凡煙小說

☆、(三十七)碧潮平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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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蒙蒙光影游走過紗幔上優美繚繞的水雲紋,在青離緩緩睜眼那刻靜靜落入眸心,一片朦朧。

“離兒……”皇楚守在榻旁,緊繃的輪廓終於稍稍松下,握住她的手置於唇前,長長舒氣。

羽闕與沁蘭放心的相視一眼,便低下頭不敢發出一點動靜。見她們膽戰心驚的模樣,再看皇楚仍滿布焦憂的臉色,青離便知他方才必是大發雷霆了。

她輕聲問:“三哥,她們呢?”

皇楚俊面猛然如籠嚴霜,“被我逐出府了。”冷冷轉頭,“傳本王命令,今後誰再敢放雲家母女進來或在府中提起她們,自個兒下去領罰!”

“是。”羽闕與沁蘭領命退下。

門扇閉合,寢殿便靜了下來。青離默默看著皇楚僵冷的神色,今日她與雲家母女徹底撕破臉,今後形同陌路總好過折騰下去。只是,皇楚為數不多的親戚便也這麽斷了一家。

皇楚知道她在自責什麽,淡漠道:“我自小沒什麽親人,也不差再少這兩個。這麽久以來她們在算計什麽我心中有數,我念在母上與昔年親情一再姑息,但她們實在不知收斂,竟一再招惹你,今日還累你病痛覆發!她們既敢觸我底線,便別怪我無情。”

青離點了點頭,“三哥,和親的事真的絲毫沒有轉圜餘地?”

“嫁誰過去是皇上說了算,原本由不得鬼方挑揀。但婁燁要的人並無不合適,皇上既未拒絕,況且聖旨已擬定,便已成定論。”皇楚道。

青離白日裏拒絕雲家母女,除了明白塵埃落定也出自心中有氣。現在冷靜下來,想起她們這些年淒苦的生活,那點氣怒便也淡了。雲芊遠嫁鬼方,骨肉分離天各一方,實乃人間至苦。

她不禁一嘆,皇楚撫上她的臉頰,皺眉,“一個雲芊也值得你損傷自己的身子?她們當年遷來王都便居心不良,落得今日也算自作自受,無需同情。”

青離搖搖頭,未說話。她若同情她們便會想辦法幫她們,而她卻無此打算,她不相信雲芊若留下來她們便當真會安分守己。若她們要的只是光鮮榮華的未來,那麽光憑她們與尚章王府的親近,覓得乘龍快婿已毫無困難。但自始至終她們堅持要皇楚,讓她隱隱感到這並非只是兩小無猜的癡情或非分之想那麽簡單。

雲芊遠嫁也好,不論她們藏了什麽念想,總歸就此終結了。

此次昏迷導致皇楚將青離禁足了三日,莫說出府,便是床榻也不許下。皇楚動了真怒,府中上下無人敢違抗,青離也只能整日躺著。若換做前幾年她必然受不了這般無聊,但這兩年時常靜養,反倒將性子養的沈靜了不少。

禁足令解除,青離終於能踏出寢殿。正是夏日風光燦爛,仕女們彩衣飄帶追逐於花叢間,撲蝶作樂,一番繽紛美景。傍晚時分皇楚自宮中歸來,青離正在修剪日間新摘的花枝,卻見他神情古怪,她靜靜等他開口,半晌,他淡淡道:“和親人選換了。”

青離手下微一用力,花枝斷落。

休養的短短三日,天曌與鬼方和親一事波折跌宕,已在王都傳的沸沸揚揚。聽聞右相不顧病痛入宮面聖,聲稱與光沂郡主情投意合,早有嫁娶打算,求皇上恩準賜婚,深情赤心撼人心神。

婁燁自是不會輕易退讓,樂璃卻一改素來謙遜,太和殿中一場狂風暴雨般的針鋒相對,激烈得幾欲掀翻琉璃瓦頂。最終聖旨昭告天下:光沂郡主賜婚右相樂璃。待五公主琯蕓月底及笄,即刻遠嫁鬼方。

六月戊子,琯蕓公主及笄,同日,笄禮舉於大麟宮王族宗廟。

皇親顯貴、世家名門中的女眷皆前來觀禮。

公主生母已逝,長嫂為母,琯蕓公主的笄禮由皇後主持。明堂金殿,燈火莊嚴,琯蕓身著繁覆厚重的華服,一步一步走向長道盡頭鳳衣金釵的皇後,身後曳地裙擺迤邐過墨玉玄磚,停立,緩緩俯身拜下。

皇後將她及腰的長發綰起,親自取過白玉托盤上一支碧透欲滴的翡翠菱花青玉笄插入嵯峨雲髻間。禮樂唱禮聲中,琯蕓一一行下跪拜禮,禮成,緩緩起身。

她立於漢白玉階之上,挺胸仰頭,華燈玉影光流燦麗,獨獨籠罩了她一人單薄的身軀。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從前那個爛漫無憂的孩子,今日之後,她將遠離故土,穿越萬水千山,去到寂冷荒涼的黃沙大漠,一去,也許便是一生。

望盡路遠迢迢,廣漠萬裏飛煙處,高山落日,今後悲秋歌蕩,黃鵠思鄉,伶仃孤苦淒涼,再無姐妹兄長擋在前方。

太元六年六月癸巳,五公主琯蕓和親鬼方。師歧城外送親長隊浩浩逶迤,遙遙遠去,帶走了夏季最後一絲艷陽明朗。

·

秋日天涼瑟瑟,冷風盤旋卷起落葉掃過,廷尉司外長街清冷寥落。

朗桓瀟慢步走在刑獄冗長陰涼的甬道上,領路牢頭悄眼看去,卻見素來溫和的瀟王今日卻是神容深冷,一言不發。停步於深處一間牢房外,牢頭退下,腳步聲遠,四下恢覆死寂般的寧靜。

朗桓瀟靜靜看著牢門後囚衣散發的老人,半晌,拱手一揖,“舅舅。”卻是家禮。

太元五年七月舜帝祭天祈福,不宜興殺事,故將秋決推遲於今年,霜降過後即將行刑。

一年牢獄生涯,鳳垣再無昔日權臣風光。他聞聲轉過頭來,渾濁的老眼用了一刻才認出眼前人,“我知道,我死之前你一定會來!”

“舅舅可仍在責怪侄兒?”朗桓瀟道。

鳳垣冷笑,“我只怪我小看了你!哼!當真是婠兒視之如命的好兒子!”

朗桓瀟淡淡道:“鳳家繁華千載風華蔽日,尊貴無人能及,即便是亡,也只能亡在我的手上,豈可敗於別人手中?舅舅帶鳳家走上了絕路,我唯一能為鳳家留下的,只有這份驕傲。”

鳳垣微微瞇眼打量眼前這個溫雅秀澈的男子,那清潤如玉的眸光中微微流動的倨傲令他憤恨了許久的心忽然便平靜下來。

“再過幾日我已不在這世上,今天來此所為何事,說吧。”他捋須道。

朗桓瀟見他已不再置氣,開口:“當年翔鸞宮中侍奉母妃的宮人們,在母妃去世不久便陸陸續續盡皆離宮,追查下去發現,那些人這兩年間竟均在世上消失無蹤。我派人潛入翔鸞宮,找出一封母妃未送出的信件,請舅舅火速入宮相商要事。母妃病故一事,舅舅可知道些什麽?”

鳳垣枯槁的面容陡然恨恨,“病故?你母妃的身子你還不知,何曾有過大病大痛?枉你心思縝密聰明絕頂,竟被他們誆了這麽久!”

朗桓瀟面上未動聲色,卻已攥緊了手心,緩緩沈聲:“舅舅可有證據?”

“沒有。”鳳垣幹脆道,“我不知她找我作何。我入宮探望過她幾次,她雖臥病在床卻精神尚可,而突然一日清晨宮中便傳出婠太妃病故的消息。我猜這其中定有蹊蹺。宮中誰最忌諱婠兒?朝堂上誰最忌諱你?若非他們行事如此狠絕,我又豈會那般輕易受了瑯華唆使?”

朗桓瀟呼吸微變,鳳目漸漸深沈冰冷。鳳垣恨怒轉首,卻聞“哢”的聲響,回眼只見一枚龍紋白玉佩碎裂於朗桓瀟指間。他縱橫朝野三十餘年,自是見過這天家至為珍貴的信物。昔年崎王鏊戰沙場開疆拓土,熙帝曾親自賜下此玉佩以示兄弟同心、兄友弟恭。

另外,這也是玄溟令外唯一能夠調動京畿軍隊之物!

朗桓瀟冷冷目視那玉佩齏粉零落,擡起頭來,手穿過鐵欄來到鳳垣眼前,緩緩打開。他掌心立有個一指長的小瓶,冰冷的白瓷在牢房幽暗的光線下淡淡散開森冷清寒。

鳳垣心中了然,“你真要這麽做?”

朗桓瀟道:“舅舅於我有教導之恩,血親之情,無論如何,我也當維持你最後的尊榮,不讓你走的狼狽頹敗。”

鳳垣竟仰首大笑了起來,笑罷,深深看住朗桓瀟,瞬間,恍惚似看到了幼時那個總是帶了抹春風般的微笑、溫順聽話的孩子。

即便是自小看到大,他卻依舊低估了他。他今日能站在這裏,便說明鳳家的覆滅絲毫未阻礙到他的道路。究竟是自何時起他已脫離了他目所能及的範圍,建立起了他無法衡量的龐大勢力?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他伸出手去取那瓷瓶,觸到瓶身冰涼,倏然頓住,“戒急用忍,你仍需蓄勢待日。”

“謝舅舅最後的教誨。”朗桓瀟道。

鳳垣微微一細鳳目,神色間頗有昔日精厲,“小心樂璃。常人行事皆有目的,便有口突破,而這個人做任何事似乎都只是臨時起意,難以探究分毫。這種讓人看不透的人,往往最是危險。”

朗桓瀟眼中利光輕掠,頜首。

鳳垣於是不再言,取過瓷瓶,驟然一轉身,在幹枯的稻草上盤腿坐下。朗桓瀟面對他的背影深深閉目,而後一撩衣擺大步而去。

秋夜,月涼如水。

紅燈照亮伊府門前空曠的街道,馬車漸遠。伊倫送客後返身回府,徑直前往後院書房。

推門而入,伊妧筠放下手中書卷起身,“父親。”

伊倫道:“你喊我一聲父親,便要聽為父的話!莫說瀟王並無此意,即便他上門提親,為父亦不會答應!今日婉拒梁國公世子又錯失了一段良緣,你還要執迷不悟多久?”

面對父親嚴責,伊妧筠依舊沈靜,“敢問父親,瀟王之才德有何不及梁國公世子?”

伊倫怔了怔,一嘆,“若論才德,這天下怕也少有人可與瀟王比肩!只可惜瀟王生不逢時,一山終歸難容二虎!我伊家千載清譽,不可毀於我手!”

伊妧筠淡然一笑,“父親以為與任何一方皆不親不疏的清高作風便是忠於王室、保全伊家,女兒卻認為如今的天下需要伊家在朝中起的作用,已非單純的孤芳自賞、純潔高尚,想必兄長元華亦有此感觸,才為尚章王所吸引。”

提及伊元華,伊倫蒼老的面容一片無奈,又是一個不聽勸阻要明確派系的子女!

“風雲漸變,山雨欲來,伊家即在廟堂之上,又如何遺世獨立?請父親相信,女兒為家族與自己選的這個人,絕不負我伊家!” 伊妧筠羽睫微擡,一雙清瞳光色清淺,定定看來。

伊倫看住這個自小早熟的幺女,燭光微曳落於她眼底潛定,一瞬,似動搖了他幾十載穩固如山的堅持。

或許,今日的天下,當真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天下了。

太元六年秋,昔日世家之首鳳家家主、前右相鳳垣猝死於廷尉司刑牢,二十日後,鳳家一眾被判下死刑的男子於秋決中斬首。

九月底,長鹿侯造訪伊府代瀟王提親,十月中旬,瀟王迎娶宗正卿之女伊妧筠。

是年仲冬,左相淳於霆身染重疾,一度不愈,同朝為官幾十載的太尉淩壸攜一疊書信上府探望,之後淳於霆重病漸愈,卻看透俗世無心仕途,辭官退隱。

舜帝廢雙相制,兩相合並,自此,丞相樂璃獨攬大權,威望漸重。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牙齒上火,疼得睡不著覺,吃東西還是註意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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