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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紫臺連朔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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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曌與匈奴素來戰事頻繁,熙帝在位時因烏孫與匈奴王室關系密切,防備甚嚴,曾頒下禁令封閉經烏孫古道通往西域的關卡。太元元年,烏孫與匈奴反目並出兵助天曌將匈奴驅出漠北,兩國建交,舜帝便下旨解除了烏孫古道的禁令。

自此之後,貫通天山南北、連接南北疆的烏孫古道,立即便恢覆為經濟貿易的主要商路,商旅往來不斷,除了為各國帶來豐厚的金錢財物,也快速增進了各國之間的政治交往。

西域諸國之間素來也是征戰連綿,大國擇強者締結邦交以固國本並擴展疆土、小國依附大國尋求庇護是最為常見的現象。太元二年烏孫、大宛、龜茲與天曌結盟,太元四年天曌大敗匈奴、助鬼方族覆國,國威浩浩雄霸四方,西域諸國審時度勢,紛紛示好,友邦相稱。

太元六年六月丁醜,舜帝設國宴於建章宮瑤光殿,接見各國使者。

月輪高懸,太虛湖上煙波渺渺,浮橋自岸邊蜿蜒入霞霧掩映之中,水雲深處清陽臺淩湖拔起,月殿升光,似海上仙闕若隱若現。

殿中百官寒暄,廊前瀟王款款而來。瀟王主理清查虧空已有一年,效果顯著,自中樞至地方貪官汙吏入獄無數,眾官員警醒自危不敢行差踏錯分毫,去年年底十九州刺史上計,所得付稅已多出前年五倍,雖仍不及往年,卻是一個明顯的趨勢預兆。瀟王如今尊貴更勝以往,有目共睹。

眾官員忙迎上前,眾星拱辰般親切問候。瀟王長身玉立眾大臣間,淡笑溫文,豐神秀逸,卻自有一股超然卓絕的王者之風。

這時殿中不知誰輕喊了句:“尚章王來了!”

只見梁橋雲煙繚繞處行出個挺拔身影,負手信步,廣袖輕拂,漢白玉橋光色一折,映上白衣玉冠,耀目高揚,俊美無儔宛若神祇。

朝臣們又逢迎招呼,皇楚黑眸掃過眾人,禮貌而優雅的勾唇微笑,微一頜首,目光停在瀟王,“王爺。”

“尚章王別來無恙。”朗桓瀟淺笑俊雅。

瓊臺玉殿之中,明燈華影之下,兩名男子相對而立,尊貴無匹,環繞群臣已隱隱有了分立兩方的態勢。

久經朝野的人此時頗看出了些苗頭。自瀟王覆朝,這一年間仕族門閥備受壓制,朝中官員變更頻繁,察舉制的舉薦權幾乎已不再握於世家手裏。此刻這大殿中一小半的官員皆是這場變動中脫穎而出的後起之秀,且大有更上一層樓的勢頭。而這些新晉官員基本上都是由尚章王一手挑出。

太元五年察舉制改制,秋季考核圓滿功成,舜帝任命尚章王統管每歲考核事宜。尚章王挑人的眼光不拘一格,無人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只看到短短三次察舉,他便選出了一批才識驚人的官員,其中不乏早已於民間聲名遠播、卻個性孤高不願入朝的隱士,亦有年輕志高、欲大展拳腳實現經天緯國之抱負的學子。

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尚章王便似一顆磁石,吸引著這些人漸漸向他靠攏。仕族元老,後起新晉,興許不需多久,便是一目了然的水火針鋒。

放眼一望,如今這琉璃金殿繁華依舊,卻已鮮有昔日風光蔽日的世家身影。王權的威嚴只能掌於天子之手,誰也別想挑戰這句話的權威,否則縱然你權傾天下也是慘淡收場。舜帝已一次次用事實將這個真理告訴了所有人。

感慨之際不禁望向殿內特為右相所設青玉案,坐席空置,少陽侯近來身體抱恙,已告假無法出席今夜大宴。

若說還有哪個世家處於這場沈浮的邊緣,似乎只剩一個樂家了。君家、鳳家接連沈亡,這個一直被人忽視了的家族漸漸進入眾人眼中,冠領後宮,亦在朝中占有一片天地,而不論是皇後還是右相,卻均是柔弱無爭一副模樣,讓人瞅不出半分端倪,猜不到皇上對自己的這個母族是何態度。

禮樂聲起,遙遙便見華美長隊浩浩蕩蕩,八名仕女掌雉羽扇翣裊娜迤邐而來,環佩清越,裙袂若雲,美不勝收。

帝後駕臨,百官立時停止閑談,廣袖拂落,齊整跪了一地,嵩呼萬歲。

舜帝玄袍鷩冕,龍威傲然,皇後鳳冠雲髻,清麗端華。相攜落座,舜帝靜冷的目光帶過殿下俯首跪拜的眾人,清楚將殿內尚未消失的無形對峙收入眼中,深似瀚海的眼底靜靜漫過深長意味,銳冷唇角微勾,玄袖擡,“眾愛卿,平身。”

國宴就此開始,一番歌舞奇絕後各國使者覲見,均是儀禮隆重,對天曌王朝深表讚譽。至鴻臚寺行人將鬼方族使者引入殿中,大殿兩側案席後的朝臣們均面現異色,微詞低起。

長鹿侯捋須不滿道:“特使參見聖顏,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鬼方使者無半分驚懼,面具未掩的薄唇清冷一挑,行下天曌大禮。待他擡頭取下面具,皇楚與朗桓瀟皆目光微變。面具下冷酷的面容散發出軍人的鐵血勇猛,而眉眼間已被戰場風沙磨礪得幾無蹤跡的陰柔邪魅,卻讓他們同時想起一人。

只聽他低沈渾厚的音色不卑不亢道:“臣使征戰沙場常年掩面,已成習慣。不敬之處望聖上見諒!鬼方國使婁燁拜見皇上!”

群臣驚詫,卻不知這人竟是鬼方國王族弟、素有鬼面將軍之稱的婁燁。太元三年天曌連鬼方抗匈奴,婁燁領兵獨當一面,殲敵無數,雖與天曌軍隊並未接觸,仍然在天曌軍中聲名大噪。

舜帝未加責怪,婁燁同別國使臣一般代國主聊表祝願之後,突然請道:“聖國威望遠揚,鬼方心慕已久,此行特為我國大王求賜一段錦繡良緣,締結兩國秦晉之好,萬望許之!”

鬼方是天曌王朝平衡漠北局勢的首要角色,天曌要用他克制匈奴,卻也不得不防他日益坐大、終養虎為患,若是兩國結為姻親,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可保穩定,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如今王室待字閨中的兩位公主皆未及笄,依禮法,卻非適當的和親人選。

伊倫焦愁的思量一陣,起身稟道:“陛下,唯有在宗族中另擇合適人選,冊封郡主和親鬼方。”聞言,家中有未出閣女兒的皇親貴戚面容俱是一僵,自然誰也不願將女兒遠嫁到那荒涼之地。

舜帝微微細目還未開口,卻是婁燁拱手道:“我國大王欲與聖國百年修好,赤心可表天地。兩國聯姻澤及萬民,原是美事一樁,臣使亦不願聖國為此勞神,只要是德行嫻良的官家女子皆可。臣使此前曾偶遇光沂郡主,觀其才貌兼備,以為合適人選。求聖上賜光沂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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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皇楚上朝方走,羽闕進來說雲氏母女求見。青離正拈了粒緋紅晶瑩的石榴粒逗青鳥,一怔。

國宴那夜皇楚回府並未提起鬼方求娶雲芊的事,許是認為沒必要,而這消息翌日便傳遍了王都,青離自是耳聞。她們今日上門目的顯而易見,畢竟,放眼王都,少有人能在皇上、太後與皇後面前都說得上話。

只這一瞬出神,青鳥已銜走指尖的石榴粒蹬開小爪子跑了,青離取過濕巾拭了手,前往前廳。

一邁入大殿便看見雲芊哭得通紅的眼睛,青離未動聲色,禮貌請雲氏母女上座。

羽闕呈上清茶,青離執盞細品,雲夫人看著她清淡寧靜的模樣欲言又止,雲芊踟躕一陣,忽而跪下,膝蓋磕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硬重一響,“嫂嫂,從前都是芊兒年少不懂事,今後再不敢癡心妄想!嫂嫂若還有氣,隨便怎麽懲戒芊兒都可以!楚哥哥親緣寡薄,只有芊兒一個族妹了,嫂嫂念在楚哥哥的份上,救救芊兒吧!”

她一出口已將話說透,顯然明白這是唯一的路。她知道青離最氣她哪點,上來便聲淚俱下的道歉懺悔,然後搬出皇楚讓青離心疼,步步為營,直擊人心,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心思縝密已成本能。

青離放下茶盞,看住她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也不與她繞彎,“你口中的癡心妄想究竟是出自年少無知還是處心積慮,你自己心中清楚。你做的那些事並未對我構成什麽威脅,懲戒一說便免了。若是依你楚哥哥的意思,這樁婚事並無半分不妥。”

雲芊面容一白,立刻淚如雨註,跪行上前拽住青離一只手臂,“嫂嫂、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我錯在妄想取代你的位置、錯在興風作浪幸災樂禍、我該死!但娘親何其無辜!她一生勞苦今又老邁,沒了我她會活不下去的!娘親素來將楚哥哥看做親生兒子一樣,你可憐可憐娘親吧!”

“求王妃救救芊兒!千錯萬錯都是老身的錯,老身不但未教好她,還縱容她的非分之想,都是老身鬼迷心竅!只要王妃此次能保芊兒不必和親,老身便帶她回荀陽,今生都不出現在王妃與王爺面前!”雲夫人也起身求道。

上次雲夫人走了後青離便病了一場,這些日子仍然疲憊虛弱,此刻被她們哭訴的心煩意亂,便想回房休息。羽闕一個格擋雲家母女跌倒在地,青離道:“別傷了她們。”

羽闕退回一旁。青離整過衣袖,站起來微微低頭看著她們,“尚書令已擬好了賜婚聖旨,現在我入宮求誰都晚了。我無能為力,你們也早些接受現實吧。”

“蘭子青,你當真要見死不救、置我於死地?!”雲芊慘聲道。

青離自殿門處回首,卻見方才梨花帶雨的人已再無柔弱之色,冰玉般的面龐森寒憤恨。這才是她,初次見面時,眼底一閃而過了那絲尖利鋒芒的雲芊。

“置你於死地的人不是我。若你安分守己,又何來今日?”青離一字一字道。

“安分守己?哈哈哈……”雲芊倏然瘋狂大笑起來,而後盯住青離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厲聲道:“我為何要安分守己?我哪點比不上你?我是冀安侯的嫡孫女,憑什麽從九歲起就要自己洗衣燒飯、漿洗縫補,而你只不過是個江湖女子,卻得皇上與太後垂愛晉封公主、更嫁給了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男子!你一生眾星捧月,你嘗過饑寒交迫的痛苦麽?你經歷過做童工卻被黑心老板打得皮開肉綻的恐懼麽?你感受過為了得到幾文錢給母親抓藥而欺騙窮苦老人的愧疚麽?你的清高只不過建立在錦衣玉食的基礎上,若你落魄無依,你會比我更幹凈麽?”

“芊兒……我可憐的芊兒……”雲夫人老淚縱橫抱住雲芊,母女哭成一團。

透過雲芊那雙亮得駭人的眸子,青離似看到了她話語中的過去,隱隱明白,是什麽另她小小年紀便褪去純真,變得工於心計。

她目視她,緩緩開口:“命途多舛不是你偏執的理由。或許和親於你而言不是件壞事,到了漠北看看那裏的子民,你會發現,這世上多得是遠比你不幸的人!”

雲芊色如死灰,青離不再看她們一眼轉身,卻聞雲芊淒厲怨毒的在身後喊道:“蘭子青,你再得意也只有這幾年了!楚哥哥十四歲起身邊就沒缺過女人,你以為你能霸占他一輩子麽?老天要你永遠不能生孩子,終有一日色衰愛弛,你的下場不知要比我淒慘多少倍……”

羽闕玉容一冷返身教訓雲芊,青離已快步離開,她似乎想逃離那聲音步伐愈見急促,腦海中一片麻亂噪雜,胸口劇烈翻湧,至一株茂柳之下,眼前驀然一黑,暈倒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辦完事回家就10點多了,馬上要去上班,晚上回來再修改,是修文不是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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