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驚雷之後，狂風大作，驟雨傾盆。

烏雲如巨浪翻滾在天穹深處，將天地塗抹做濃墨般的晦暗。陰風冷雨無情抽打園中花樹，枝幹狂顫，飛葉淩亂。

青離不知自己是如何在雲芊與琯玥的註視中平靜離開，亦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尚章王府。窗扇發出劇烈的劈啪聲，混入電閃雷鳴疾風暴雨，充斥滿世，將心神顛倒做了一片天翻地覆的迷茫。

門外靴聲漸近，皇楚推門而入，“離兒——”一聲輕喚出口，忽而頓住。他看到她坐在窗前，默默望向天際，似是有許久。斜雨穿過長窗將衣裙浸出片片濃郁深色，冷風吹起發絲，廣袖飄搖，她便似風雨中一株瑟瑟荻花，岌岌可危。

青離回頭看他，長空暗雨之下，一雙清冽的眸子靜的寂滅。皇楚的心莫名一緊，快步上前關上窗，屈膝握住她瘦削的肩頭。“怎麽將窗子開這麽大？”觸到她的身體已被風雨凍得僵硬冰冷，立刻抱起她步抱往床榻，“地上太涼，改天讓下人鋪層絨毯再坐。”

他為她脫下濕透的外衣，青離靜靜目視他仔細的模樣，一動不動，皇楚擡眼，入鬢劍眉微蹙，“離兒，究竟怎麽了？”她一語不發，皇楚輕撫她的面頰，柔聲關切道：“可是皇後的情況不好？再難過，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稍後請蘇先生來看看，上次的藥用了這麽久，興許該換了……”

青離猛地一顫，皇楚只道她冷了，環她入懷。他輕輕將她挽倒在榻，拉過錦被嚴實蓋好，“你睡一會兒，我還有些公文要看，大概等你睡醒也就回來了。乖，別再胡思亂想，好好休息……”他俯首，薄唇輕貼她的額頭落下溫熱氣息，方欲起身，青離忽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頸，吻上他的唇。

皇楚微詫，星眸漫過笑意，寬大的手掌滑過錦榻去摟她的腰，青離卻倏然翻身伏在了他的身上，深入的吻幾乎是舐咬般。皇楚怔了一怔，唇角輕輕勾起抹迷人弧度，便任她將他壓著，閉上眼享受她難得的主動。

青離手下淩亂解開他的衣襟，唇舌細碎勾纏過他的面龐，雙唇，脖頸……烏黑的發絲披散垂下，繚繞糾纏在他的胸膛，仿若潺潺溪水淌過，留下柔涼的觸感。

意亂情迷的邊際，忽然有清涼的液體滴在肌膚，似一滴冰雨濺落濃郁的火焰，半是迷離的神識驟然清晰。

皇楚啟眼，才發現青離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離兒？”他急忙撐起身。

青離將頭緊緊抵在他的肩頭抑制劇烈的顫抖，泣不成聲，“三哥……為什麽不要我們的孩子？”

皇楚焦急的面容一震，立刻明白了什麽，他的臉色漸漸煞白，深山般的凝重擴散開來。青離自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果然，他都是知道的。

尚章王府是什麽樣的地方，皇楚又是什麽樣的人物？當初她嫁入府中，他毫不避忌府上下人與她分殿就寢長達月餘，卻從未有半句流言蜚語在外面傳開。這世上有什麽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興風作浪？

這些月來蘇回春開下的藥是何功效，他原本就都知道。

她透過厚重淚液定定看他，“是因為我的身體，對麽？”

皇楚不語，薄唇緊抿，等同默認。

“三哥……”青離緊緊攥住他的領口，便如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我可以的！你讓我試一試，我的身體可以！我們約定過要生一男一女，我們約好了的！三哥！”

皇楚凝視她的眼裏盡是痛楚，摧毀了那點少得可憐的希望，青離便似在萬丈深淵中下墜，一顆心在黑暗與絕望中急速沈落，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痛不欲生，淚如雨下，“我對不起外公、對不起父親和母親……我不能給皇家一個後人、我生不了孩子！我連個女人都不算……”

“離兒！”皇楚將她拽入懷中，撕心裂肺的痛苦下青離卻只想逃離他的臂彎、逃離他的溫柔，而他卻不許她逃開分毫。她掙動、躲避、甚至是捶打，劇烈的拉扯糾纏帶起錦榻陣陣搖晃，帳幔曳動，殿外狂風暴雨滾滾雷鳴穿過了長窗厚墻，充斥耳畔，天地間再次一片混亂，晦暗無光……

一切平靜下來，已不知過了多久。

夜空暗雲流動，月光透過雲層罅隙將輕薄微弱的光束投落墨玉玄磚，暈開片片霜色如玉，晚風過處燭火搖曳，將相依的身影映上帷幔，隨帳影飛浮，淒涼飄搖。

錦榻深處，皇楚緊緊抱著青離，盡管懷中的身體早已無一絲氣力，仍舊不肯放松分毫。

萬籟俱寂中，他平靜開口：“若追溯起皇家的顯赫，當至三朝之前了。皇家護守一個個王朝，自建國初期舉步維艱至繁榮阜盛，再走到衰敗滅亡。皇家教養子女不光有將領之才，亦通治國之道，深謀遠慮，前朝末期皇家家主深知昏君無道國家必亡，英明決策投奔聖祖皇帝麾下，最終開創了天曌王朝。幾千年間，這世間變換翻天覆地，大者有王朝顛覆雄霸易主，小者有諸多世家覆滅沈浮，皇家卻始終穩居將族之首，被黎民百姓奉為護國之神，風光綿延。”

青離從不知皇家的淵源，也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全然不相關的事，她沒有力氣做任何反應，只偎在他的胸膛靜靜聆聽。

他接著道：“皇家風華耀日，卻始終有一個重大憂患困擾族中歷代家主。便是，子嗣。”

青離心跳一窒，費力的自他胸膛微微仰起臉。

皇楚深邃的眼底似黑沈沈的夜空下無垠的大漠，沈寂而荒涼，“千載以來皇家得以綿延，卻始終人丁寥落。皇家的男子即便妻妾成群，卻仍然兒女寥寥，通常一代下來唯有一脈繼承香火。那些手足鬩墻、嫡庶爭權，在其他世家是家常便飯，對皇家而言，卻幾乎是奢望了。呵！”他唇角微勾，溢出絲自嘲。

青離胸口一陣酸楚，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皇楚似是此時才確定她不會再逃開他，臂彎稍稍放松，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頭，修指穿過柔順的發絲滑下。

“數千年來，皇家飛踏過這片山河保護了萬千黎民，卻也無可辯駁的造下殺戮無數。沒有一個皇家人敢說他的劍下從無冤魂，況且那些敵軍兵將亦是生靈。天道循環，因果報應，早在百年前這個家族已看透這一切，也決定承擔這一切。或許，到我這一代，終於是償還罪孽的時候了！”他低頭看她，暗光下，點漆黑眸深情萬丈，“離兒，若我們這一生都沒有子嗣，便執起彼此的手相伴到老，最終，一同化歸浮塵，魂魄相隨，永世不離。好麽？”

青離驀然心如刀絞，幹涸的淚夜泉湧而出，再說不出一句話。

他將一切責任都攬在了家族與自己身上，只為不讓她有一絲一毫的自責。如此良苦用心，她如何還能讓他擔憂難過？

她輕輕闔眼，輕輕點首，深深埋入他的懷中。晶瑩的淚水沿面龐滑下，一顆顆滴在他的胸膛，印在他的心臟，烙下永生永世攜手相將的誓言。

·

午間小憩醒來，身側已無人。皇楚下朝回府鮮少的沒有政務纏身，便說好了下午泛舟游江，想來，是已去準備了。

梅雨時節陰雨連綿，今日卻出了太陽，日光穿過大開的花窗將明媚細碎的光粼灑了滿殿，窗臺上一盞瑩白的梔子花冰清剔透，淺風流過，花香清雅似水紋層層暈開，淡淡彌漫。

陽光柔暖籠在身上，青離漾開一絲微笑，不願再耽誤這美好的時光，便喚羽闕沁蘭。整衣梳妝間不經意問了句：“王爺何時離開寢殿的？”

羽闕與沁蘭交換了個不自在的眼神，輕聲道：“午後沒多久雲夫人造訪，王爺怕吵著王妃午睡，便吩咐我們守在殿外前去招待了。現在還在丹楓亭。”

青離默然。沁蘭為她理好衣物悄悄擡眼，卻見她並不似以往提及雲氏母女時的淡漠。半晌，只聽她淡淡道：“上門是客，況且是長輩，我既在家中又豈有不見之理？走吧。”

千秋湖沐浴燦爛金陽之下，浮光躍金，波光粼粼。湖心涼亭與水中倒影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行在淩湖梁橋，丹楓亭便在幾個彎轉之後，雲夫人背對青離端莊跪坐石案一側，空氣中隱隱約約傳來她的說話聲，從青離的角度能夠看到皇楚雖面色恭敬，轉動玉杯的手卻已指骨突出，她清楚，那是他已極度不悅的征兆。

雲夫人顯然未覺，仍在絮絮叨叨，皇楚轉開眼正見青離走來，眼底不耐瞬間散去。雲夫人回頭一看，連忙起身，“老身見過王妃！”

“姨母多禮了！”青離將雲夫人扶起，不甚親熱，卻也無往日疏遠。

皇楚長臂伸入兩人之間順勢環過青離，朝雲夫人道：“姨母的話甥兒自有計較，今後不必再提。離兒這些日子不太舒服，甥兒這便要陪她看診，恕不招待了，姨母見諒。”

他禮貌卻淡漠的語氣令青離不禁好奇雲夫人究竟說了什麽，而顯然，皇楚在避免她知道。

雲夫人不知是未聽懂這明顯的送客令，還是未看懂皇楚近乎警告的戒備神色，慈愛的牽過青離笑說：“前幾天芊兒說在宮中遇到王妃，見王妃面色不太好，竟是染了不適！王妃可要細心靜養，女人身子嬌貴，一點兒病痛若照看不好都會牽扯出更大的毛病！就像皇後娘娘，病在心上，卻再無法生兒育女！唉！”

青離身體微僵，下意識抽手，雲夫人卻拉住她不放，“生兒育女是女人的天職，說起咱們的皇後娘娘，當真是可惜了！”她手下暗勁橫生，青離掙不開，從不知這個看去老弱的婦人竟是這般有力，“對了，你與楚兒大婚也近四年了，怎地還沒好消息？”

“姨母！”皇楚臉色一變。

青離滿眼唯有雲夫人善意的笑臉，而那雙慈和的眼中卻是機茫尖利，“方才我也與楚兒提了，他是皇家與我們宮家唯一的香火，這兩個家族的傳承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不可感情用事負了兩家先祖！楚兒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這府中委實清靜了點，合該多些……”

“住口……”皇楚一步上前，青離突然冷聲打斷：“不必了！”她目色黑亮懾人的看住她，冰冷而直白的開口：“我不會與任何人分享我的丈夫。這府中有我一日，便絕不會有別的女人！若我們沒有孩子，便彼此相伴到老！”

雲夫人笑意滯住，青離使勁抽出手，皇楚攬過她，俊面冷漠，“姨母都聽到了，離兒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尚章王府的事，便不勞您操心了！呂自，送客。”呂自立即將雲夫人請出亭下。

青離望著人影漸遠，腦海空茫。

清晰說出那句話，她的心也緩緩歸於一片徹底的平靜，再無悲無喜。即便掩蓋的再好，也無法自欺欺人，這些日子，內心深處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承受煎熬。邁出寢殿時，幾乎已放棄了曾經弱水三千唯取一瓢的堅持，甚至另一個分享他的女子是雲芊也認了！

而當雲夫人的意圖清楚展現在眼前、逼迫她做下決定那刻，才霍然發現，原來她竟是這般自私。她不願他的生命中有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跡，即便是占有他一刻的目光、半分的溫柔也不行！

他這一生只能有她，他是那麽渴望一個完整的家，而她曾經沒能保住他的孩子，今後，亦註定給不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個禮拜會更的慢一些，家裏和工作上的事比較多，昨天剛搬到了新家附近，離上班的地方遠了許多，每天要早早出門很晚才回得來，而且現在跟媽媽住在一起，她不喜歡我一天到晚坐在電腦前面，說晚上要等我一起睡，我睡得很晚啊，怎麽能讓她等呢？

我在想辦法盡量不影響更文，各位暫時多包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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