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長樂春離落

關燈
朝暮如金垂落長樂宮檐牙高啄,深深淺淺掩映之下,更襯出日光未至處的清冷幽邃。舜帝玄袍威挺立於這片幽邃中,層層光幕後俊邁的面容深沈難明。

青離匆匆忙忙趕來,觸到前方挺拔而沈默的身形腳步一頓,瞬間升起一種陌生感覺——他周身似籠罩了一層無力與疲憊。

那感覺稍縱即逝,卻令她心頭猛烈一震。他一直是那般沈穩堅毅,他一手托起這九萬裏山河,一往直前從不洩氣,便似一座堅韌雄山般作為這個國家與子民的依靠。她無法想象剛毅如他,也會有半分懈怠,半刻軟弱。

或許是太久未見才生出這樣的錯覺,亦或許,是長樂宮中發生的事讓她潛意識產生了這樣的聯想。青離輕輕搖頭,上前,“皇上……”

“是你來了。”朗桓羲註視閉合的殿門許久,轉回眼,眉目沈重,“她很自責,我在裏面她更是難過。她向來聽你的話,你替我好好勸慰她吧。我去瑤華宮看太後,太後急怒攻心舊病覆發,還在昏迷中。”

“我會的。”青離屈膝福禮,朗桓羲低嘆一聲,擡步邁下長階。空氣中雨意未散,將他身上隱匿的極靜極深的悵然氣息浸得濃郁,擦身而過,青離忍不住輕喚了聲,“二哥!”

朗桓羲扭頭,青離立於階上,似乎有千言萬語紛擾在心,沖到口邊卻不禁只是輕聲一句:“二哥……註重身子!”

朗桓羲並未轉回身,只微微側仰著頭看她,半晌,靜沈眼底如瀚海般的深邃漸漸化出一絲清寂的笑,“你也是。”

青離無聲點頭,他負手而去。

·

皇後小產震驚宮廷,私下裏眾人紛紛猜測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青離也曾派天水閣仔細調查,種種跡象卻表明這只能歸咎於皇後體弱。而盡管如此,仍抑不住惶恐與猜忌如疫病般滋生蔓延。

大麟宮表面上如盛日下的湖水般光華安靜,水面之下卻已暗波洶湧。一片混亂中,皇後卻是最為平靜的人,平靜的幾無生息。

皇後素有心疾,原本便不適合孕育,太醫令也曾委婉告誡過她極難順利產下胎兒,她卻堅持要這個孩子,其決心令行醫五十載、看遍了生老病死的老太醫令也不禁動容。可想而知她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多麽深厚的愛意,而此刻,孩子沒有了,便如同她生命中的一片天地霍然崩塌了。

這樣的她讓青離便似看到了淺崚灘那夜醒來後的自己,而她卻比她更加不幸。她可以憎恨鳳家,皇後卻連一個發洩悲傷的出口都沒有。有時,她反而希望這一切源自一場陰謀。

喪子之痛,痛如剜心。巨大的哀傷折磨下,皇後很快便衰弱下來,終於在一日清晨昏迷不醒。

侍衛飛速前往回春堂請蘇回春,朗桓羲直接自早朝中趕來,徑直便奔入皇後寢殿。忙碌一日,晚間時分蘇回春踏出殿門,面對青離的追問只捋須不言,一揖告辭。

那夜長樂宮寢宮細弱的燈火燃至天明,朗桓羲才滿面深沈靜默邁出寢殿。自那之後,皇後開始服藥進食,而這次小產掀起的濤浪,也終於慢慢平息。

春季就在這場風波中悄悄逝去。

今年雨水不斷,入夏之後便是闌風伏雨。青離來長樂宮探望皇後,言語間觀她雖仍然虛弱,精神卻比幾日前好了不少,便安心了些。

雨叩飛檐的聲響清晰落了滿殿,冰瓷花瓶中幾枝日香桂花蕊新綻,白玉般的花瓣零零星星點在細長的碧葉間,靜靜散發出沁人清香。

皇後蓋了絨被靠在榻上,已是服藥的時候,素兒卻遲遲未將藥端來,青離便說去看看。皇後輕輕拉住她道:“你再陪我一會兒吧。這藥少服一次沒什麽的,蘇老先生也說了,我的身子已無大礙,只是沒力氣,多休養幾天也就好了。”

青離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裏,“藥不能斷,萬一有個閃失再拖出其他病痛來怎麽辦?”

皇後躺回去,也不再堅持,淡淡一笑,“你說的也對。這些天西域諸國的使者陸陸續續抵達王都,要不了多久必有國宴,我可不能這副模樣出席,丟了國家臉面。”

青離微怔,卻是不知她在養病中還操了這份心,“娘娘若不便出席,皇上定然不會勉強。”

皇後默默凝望帳幔深處的幽黑,玉璧光清,映出蒼白面龐上流露出的濃濃疼惜,“這兩年大臣們上了無數關於皇嗣的奏疏,皇上統統壓著從沒讓我難過。我身為他的皇後,不但未曾助他發揚社稷,更未能為他誕下一兒半女……他已包容我太多,我不想再做他的負擔了!”

“這些年娘娘統領後宮,上下一片安寧,已幫了皇上不少!”青離輕聲道。

皇後看她一會兒,緩緩將頭轉開,遮去面容,“這根本遠遠不夠。我所做的,是對坐在這個位子的人最基本的要求,我若做不到,便該讓賢。他是天子,天家自古最註重血脈,他最需要我給他的是一個繼承人,而我……卻沒能給他!”

她顫抖的話一字一字都敲在青離的心頭,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楚令她無法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皇後翻身面轉裏側,錦被下瘦弱的身軀緩緩蜷起,“我本想就這麽去了也罷,日後他必能尋到一個合適的女子。但那日,昏昏沈沈中他不斷在耳邊喚我……他說他不缺一個孩子,但我卻是獨一無二的……他不許我懦弱!……我只是表姨娘為了樂家強加給他的一個附屬品,他心中的人從來不是我,但他依然執意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我……對不起他,也很心疼他……”

她輕細的聲音如同殿內盤旋的鳳合香般淡緩飄渺,卻又是那般清晰沈重的落在青離心底。她立於榻側,未發出一點聲息,直至寢殿寂靜了久久,皇後已沈沈睡下,才一聲不響推門出去。

·

殿外風雨已停歇,青離詢問了幾名仕女均不知素兒蹤跡,便囑咐內侍煎藥,然後離開了長樂宮。

延花園的方向走了一段,遠遠便見繞湖梁橋上堵了一群人,嘁嘁喳喳似在爭執,而站在最外側的黃衣女官正是素兒。青離上前,素兒看見她急忙屈膝,“奴婢見過尚章王妃!”

這時人群正中傳來個冷酷低沈的男聲:“尚章王妃?”音量不大,卻渾厚通透,壓得噪嚷人群立時一靜,皆向這邊看來。

內侍仕女們紛紛退向兩側,橋道忽而空曠,便見一男兩女呈對峙之勢而立。男子身形高大,一副銀色面具掩去眉眼,不辨真容。那兩名女子一人面如桃花,一人如素梨皎月,竟是琯玥與雲芊。

太元五年皇楚晉封尚章王,雲氏母女身為皇家為數不多的親屬,蒙天恩垂賜獲封賞,樂太後見她們孤兒寡母甚為可憐,便恢覆了雲夫人一品誥命夫人的身份,又將雲芊封為光沂郡主。

樂太後自是不知青離與她母女二人的嫌隙,只道賣了尚章王府一個人情。青離原本不甚在意,思及雲家母女有了封號,擇婿資本大大提升,興許便不會再將念頭轉在皇楚身上,倒是樂見其成。這半年來她們時常造訪尚章王府,也確實安分許多。

“子青姐姐!”琯玥跑向青離,嬌俏臉龐尤帶了些憤懣神色,不滿的瞪那男子,“這人好生無禮!光沂郡主只不過無意撞了他一下,他便沒完沒了的糾纏!”

青離聞言看了眼雲芊,雲芊立刻乖順的垂下頭,她又轉向那男子。那人服飾特異非中原人士,強健胸膛前垂掛的獸骨頸環與面具後淩厲眸光中若有似無的邪魅,莫名帶出一絲熟悉感。她不禁蹙眉深思,那人卻也不語,只冰冷目視於她,似要將她看穿。

一時雖想不起何處見過,青離卻已猜到這人必是近日入京的別國使者,一場爭執可大可小,牽扯上國家便嚴重了。方欲出言調解,那人忽而開口:“你是從前的鎮國上將軍夫人?”

“正是。”青離並未忽略他目色中的不善,卻未曾表露,禮貌道:“光沂郡主與六公主少不更事,我在代她們賠個不是,得罪之處望特使多多包涵。”

那人冷淡的雙眼自青離帶往雲芊,停頓片刻又轉回,竟清冷的勾了勾唇角,“既然王妃這麽說,我若再計較未免顯得小氣。就此作罷。”說罷一拂袖大步轉身。

負責接待的天曌侍者向青離幾人哈了腰便快步追去,琯玥抱著青離的手臂朝漸遠的人影做鬼臉,“哼!現在才怕顯得小氣,晚了!”

青離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輕責:“你啊,什麽時候能像你五姐一樣懂得忍讓便好了。”

“不是我不忍讓啊,是他太不講理了!他那麽大個子,光沂郡主能將他撞出什麽毛病來?我看他一雙眼睛死盯著郡主的臉,就是瞧郡主生得貌美才不依不饒百般糾纏!”琯玥不服氣的揚起小臉。

雲芊滿面慚愧勸道:“六公主別再氣了,這都是我引起的。”轉向青離,“芊兒多謝嫂嫂!”

青離淡淡“嗯”了聲,別開眼,詢問素兒:“皇後娘娘的藥呢?”

素兒道:“太醫令今日新換了方子,增添的幾味藥材長樂宮中未備,奴婢便著人去尚藥司要,正在這裏等著就遇上了方才的事。”這時有名內侍沿橋而來,近前恭恭敬敬遞來個藥包,“素兒姑娘,你要的藥材!”

素兒道了謝接過,正欲做禮告辭,手中藥包卻突然被青離一把奪過,她疑惑擡頭,卻見青離面上一片冷雪般的白,“王妃?”

青離雙目死死定在藥包上的字紙,“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素兒小聲答:“是太醫令開的新方子。”

“新……方子?藥效……是什麽?”青離心頭一揪。皇後小產後身體虛弱更勝從前,太醫令已斷定她無法生育,開給她的藥,是何功效不難猜到。

“這……奴婢也不太懂……”

“是為絕孕的女人調理身子。因為藥效太猛,一般女子都用不了,若是用了,時日一長便再難生育了。”旁側靜靜插入一個平靜清甜的聲音,青離腦海中霍然“轟”一聲巨響,神魂似都被瞬間炸毀。這一紙藥方上有幾味藥材她曾見過,極其偶然的一次,在蘇回春開給她的藥方上!

說話的人繼續不緊不慢道:“哥哥去世到我出生這段期間,娘親還懷上過一次孩子,卻被父親的妾室們陷害小產了。那時娘親身子極其虛弱,且極難再生育,大夫便開了許多性猛的藥材。這些年我們母女二人守在荀陽老宅,沒有下人伺候,有病有痛抓了藥只能自己看水煎煮,這些事便是娘親告訴我的。”

“娘親常說,老天到底眷顧於她,才讓她有了我。並不是所有被斷定無法生育的女人都能懷上孩子,”那聲音飄來耳畔,帶一絲真純笑意,輕言細語,“你說對麽,嫂嫂?”

青離怔怔目視那藥方,眼前卻已模糊做片片混沌。絲絲寒冷自心臟擴散開來,蔓延周身,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將她包裹、纏繞,遮天蔽日,世間瞬時黯然無光,唯餘漆黑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上個禮拜回家搬家,沒網沒電視,無聊之極就在手機裏看自己寫的文,突然發現……卷一文筆好幼稚啊,都不知道該怎麽下手改……_……等全文完結了我再想想,然後統一修改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