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玉冷憐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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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

暮雨瀟瀟,細細密密將院中碧樹籠入一片朦朧,雨幕層層之後,風過處,依稀紅花零落,燕泥微濕。

雨水的味道覆蓋了鳳合香淡淡的氣息,悄悄散開殿內,絲絲牽起心底深處的悵惘清愁。青離望著窗外,直至皇後一聲輕喚,回轉頭來。

皇後柔和的看著她,“今日怎麽總是心不在焉?”

“我見外面春雨綿綿,忽然想到怕是今年的春天,就要這麽在雨水中過去了。娘娘方才說了什麽?”青離淺淺牽唇。

“春雨是好,但烏雲不開見不到陽光,到底覺著清冷消愁了些!”皇後輕嘆一聲,放下手中茶盞,“本宮方才在說琯蕓笄禮的事。今年夏末,琯蕓便要及笄了。”

“五公主的笄禮?這些事不是有宗正卿操辦?”

“笄禮可是女子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呢,這一天後,真純無憂的孩子脫變為了少女,將來得配良人,相夫教子……走完一個女人完整的一生!”皇後淡淡一笑,“皇上就這兩個妹妹還未及笄,本宮便想多擔待。琯蕓性子柔弱靦腆,倒是琯玥看去更熱衷些,這些日子有空便拉著琯蕓來纏本宮!”

正說話間,素兒從外間入內稟道:“娘娘,王妃,五公主和六公主來了!”皇後搖頭笑道:“你瞧,又來了!”

“很久沒見琯蕓和琯玥了,我去接她們進來吧。”青離笑著起身,方打起珠簾,雙腿忽而被什麽死死一抱,大驚低頭,只見是個錦衣玲瓏的小人兒。小人兒短短細細的小胳膊緊緊圈著她的腿,粉白的臉頰在柔涼似水的雲綃上狠狠蹭了蹭,擡起頭來對她“咯咯”直笑。

青離彎身,小人兒立即便踮腳攀住她的脖頸,素兒連忙機靈的拖住他小小的身子幫青離將他抱起,小人兒趴在香軟的肩頭,奶聲奶氣連叫了兩聲“母妃”。

青離心頭一震,忘了驚詫。這時有一連串清脆的笑聲靠近,“弈淳與子青姐姐有緣呢!這句‘母妃’我和妧筠可是教了好幾個月,他都不肯說!”

六公主琯玥撩開水玉珠簾進來,一襲桃色輕裙佩玲飄帶,襯著春花般的面容明艷照人。緊隨她腳步邁入的少女似一泓甘冽清泉般裹在一襲淺碧青衣中,眉目冰清玉潔,眸光流波總似帶了一抹羞澀,楚楚可人,便是五公主琯蕓。

瀟王世子弈淳如今已快一歲半,聽聞十分乖巧可愛且天資聰穎,帝後與眾王爺公主們都極是寵愛他。

“這個孩子是……弈淳?”青離低頭看著懷中正一臉專心把玩她的發束的孩子,一時怔然不知該如何反應。曾經那個在繈褓中小貓兒一般的嬰孩,如今,已經能跑能叫人了……

“本宮有段時日沒見弈淳了,也很想他呢!”皇後道。弈淳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伸出小腦袋看到皇後,烏溜溜的眼睛彎做個月牙,叫道:“皇伯母!”

皇後笑著應了聲,便欲伸手抱他,弈淳卻死勾住青離的脖子不放手,“母妃,弈淳要母妃抱抱!”青離連忙輕柔拍撫他的後背,懷中的小身子溫溫軟軟像個棉花團般,帶著點兒糖果的香甜,只叫她整顆心都軟作一片了。

弈淳八爪魚般緊抱住青離,仕女們皆忍不住笑了開,琯蕓也不禁側首掩唇,琯玥戳了戳弈淳軟嘟嘟的臉頰,“七哥哥溫文守禮的名聲都要被你敗光了!”轉向皇後,“小弈淳人小鬼大,見到沒見過的女子總是要多親近些,好日後撒嬌討巧!皇嫂別去抱他也好,小心被他鬧著傷了龍胎!”

青離隨手取了腰間墜玉正與弈淳玩耍,聽到這句話笑意一詫,“娘娘……有喜了?”

兩片紅雲透出皇後瑩雪般的面龐,如露水沾染的花朵般嬌嬈動人。她微微抿唇,未說話,琯蕓輕聲道:“是啊,前兩天太醫令才診出來。皇帝哥哥已經有了三個小公主,我和玥兒都希望皇嫂懷的是個小皇子,我們就又要多個侄兒了呢!”

“其實,本宮更希望是個小公主……不過,是男是女本宮都喜歡。只願皇上也喜歡……”皇後擡手輕輕撫在華美宮裝下還不明顯的腹部,一層幸福溫暖的氣息在殿內緩緩漾開。

而那氣息卻未能將青離籠罩。弈淳在耳邊咿咿呀呀的聲音她似乎已聽不到,仿佛一道無形的隔閡突然從天而降,將她與他們隔離了開,隔離到了一片黑暗冰冷的孤獨中。

·

拜別皇後與兩位公主,青離並未回尚章王府,而是在蘭音坊的墨玉蘭亭獨自坐到了晚上。

樓下笙歌曼舞絲竹綿綿,卻遠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房中空無一人,她頭倚窗欞,細雨紛紛落在窗臺,銀絲漫漫濺在身上,將名貴的錦綢浸的冰寒。

腦海中模模糊糊盤旋著一些瑣事,一會兒浮現出離開長樂宮時,皇後與兩位公主擔憂的神色,恐怕,她當時的臉色當真像身體不適一般。一會兒意識到走得匆忙,都未曾對皇後道一聲恭喜,下次去長樂宮一定要記得補上。可是下次,下次又將是何時了呢……

近幾個月來身子動不動便容易疲倦,此刻腦子愈發昏昏沈沈起來,那冷雨濺在肌膚上未曾喚醒絲毫清明,只留下入骨清冷。她喚羽闕與沁蘭備車,起身扶住墻壁立了半刻,待氣色稍好些才平靜的開門而去。

清月如霜,重雲絲繞。

尚章王府門前紅燈高懸,鮮麗的紅穿透細細密密的雨簾,層層折射,依稀散開五光十色的光線。沁蘭撐開傘,羽闕將青離扶下馬車,方行至前廊下便見呂自迎面而來,“王妃終於回來了,王爺已問了許多次!”

“知道了。”青離疲憊的點點頭,獨自回了寢殿。

一室暖香盈盈拂面,皇楚正閑散的一手支頤椅著書案看書,聽到開門聲響便知她回來了。青鳥圍著他圈圈打轉,偶爾會停在他肩頭拿柔軟的羽毛陶醉的蹭一蹭他的脖頸,而皇楚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竟沒開窗將它扔出去。

青離走到錦榻旁坐下,只感渾身又沈又累,便脫下濕重的外衣丟在地上,順手又拂掉了發間珠花玉笄。

皇楚半天也未聽到她說話,劍眉微挑擡起眼稍,猛然面色一變,扔下書快步走來,“怎麽回事?”青離只靠著精雕紅木柱望著他,一語不發,皇楚撫過她的鬢發面頰,掌心盡是冷雨冰涼,眉心一蹙,勾腰將她抱起大步走出寢殿。

芙蓉苑內殿泉池寬闊,池面輕花漂浮蒸騰馥郁芳香,清燈琉璃色,淡淡散在蒙蒙水霧中。

皇楚退去彼此衣物,擁著青離邁入泉池。他自背後抱住她,手下為她做些簡單的揉捏放松僵硬的身體,語氣不輕不重道:“不是入宮去陪皇後麽?怎麽將自己弄成這樣?”

水流溫燙,驅散了青離滿身寒冷,一股股暖意緩緩註入體內,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下來。她靠在他的胸膛,閉上了眼,“三哥,皇後有喜了。”

皇楚手下力道微頓,便又恢覆如常,“是麽?明日我叫呂自備份厚禮送入宮中。”

“三哥,”青離突然轉過身來,烏黑的眸子盈了層水光望住他,“你怪我麽?”

皇楚蹙眉,“傻離兒,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青離眼睫輕垂,一片墨影盤旋開來,“這麽久了……都是因為我身體不好,蘇老先生不肯說到底多久才能調理過來……我知道,你們這個世界的男人都很註重傳宗接代,我卻……三哥,你怪不怪我?”

皇楚寬大的手掌籠住她的臉頰,微有慍色,“這不是你的錯,我怪你作何?你就是為這點兒小事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當真胡鬧!”

“這不是小事!你不急麽?”青離搖頭。

皇楚輕輕一嘆,罩住她的後腦,“我自是急,但這種事又哪是急得來的?皇上與皇後大婚比我們還早一年,也只是如今才有了龍種,我們沒有消息再正常不過。沒什麽好擔憂,順其自然便好。”

青離聽他這麽說心中平靜了點,啟唇還欲再說什麽,他卻倏爾一勒她的腰身,熱燙的氣息近在她的唇齒間,“不過離兒若當真如此介懷,我倒是十分樂意貢獻出身體給你多做努力。我們不妨……”薄唇輕擦面頰,貼在耳邊醉聲低語,“多親熱一些!”

輕薄的一片嫣紅浮起青離白皙的面龐,水霧之下愈加瑩潤清媚,襯得一雙瀲灩秋瞳水色光凝。皇楚星眸驀然幽深,漸漸升起炙熱灼人的火焰,微一側首吻住清艷的紅唇。

滿心的愧責與悲傷在他火熱深情的吻中融化,消弭。朦朧間,皇楚返身將她輕抵在池壁,有力的臂彎微微托起她的身體,埋首細致啄吻修長的脖頸,熾熱的呼吸噴灑到削肩鎖骨,緩緩蜿蜒向下,將雪膚染做片片桃色妖嬈。

一陣滾燙熱流自青離的心尖噴薄而出,帶的身體一陣悸動輕顫,柔軟的手撫過他寬闊的背脊,來到厚實的肩頭,忽而被他捉住握在手中。他自她心口擡頭,濃密的長睫下射來噬人神魂的眸光,瞬間便烙在她的骨、她的心上。

指掌交扣,目光糾纏,幻夢般的迷離光色在雲霧繚繞間漾開,沈浮,一殿暖霧香濃,雲雨伏浪……

·

夜雨停歇,旭日初明。

晨光爛漫鋪展尚章王府連綿殿宇,翹角飛檐處濺起清光渙散。

寢殿光色明媚,青離為皇楚穿戴衣裝,皇楚低頭看著她認真仔細的模樣,忽而圈住她的腰肢,雙唇覆下,直吻得她呼吸紊亂才將她放開,輕抵她的額頭發出一聲似是懊惱的黯啞嘆息,“怎麽辦,我今天不想去上朝了!”

青離觸到他燙人的眸光,不禁便回想起昨夜水霧之中他的狂野霸道,一片輕紅飛上臉頰,清嬈動人。皇楚目色微深,一把將她抱往床榻,青離一驚,“三哥,別鬧了……”

皇楚壓在她身上,卻並未再有任何動作,只埋首於她柔軟的發絲間呼吸那淺淺的溫香,半晌,擡起頭來低低一嘆:“早些把身子養好。抱起來比只小貓兒沈不了多少,今後哪來的力氣給我生孩子?”

“我最近能吃能睡,已經好許多了……”青離小聲道。皇楚嚴厲看她,“真的?可我怎麽聽說蘇老先生開的藥又增加了呢?”

“那是……是我要求的。”青離垂眼。

皇楚目中閃過疼惜的神色,溫柔吻上她的眼角,低語:“別再為了孩子增加身體的負擔,先將自己養的白白胖胖才是要緊。孩子……孩子,將來總會有的。對我而言,只有你最重要,知道麽?”

“……嗯。”沈默一刻,青離輕輕應聲。

長窗微啟,微風蕩漾怡人清爽,正在一片柔和寧靜中,呂自急切的聲音突然隔著門扇響起:“王爺、王妃,宮中傳出消息,皇後娘娘小產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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