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五年四月庚辰，舜帝駁回禦史府彈劾瀟王之參本，被勒令不得參與朝議兩月有餘的瀟王覆入朝中。

四月辛巳，宣聖殿外瀟王親王冠服出現，雖略顯清減，卻依舊神容耀目奪人，風華秀澈。眾官員心領神會，潮湧上前問候，面對眾人恭賀，他淡笑溫言一如往常，卻於人群中靜靜散開讓人無法忽視的尊貴威嚴。

早朝之上，瀟王接過宣旨侍官手中聖召，全權統管禦史府主理清查虧空。至此，瀟王府東山再起百尺竿頭，已是不爭的事實。

五月丙午，舜帝親自拜請已退出朝堂多年的元老大臣齊國公、梁國公等入太學授業。

五月戌申，舜帝下旨改革察舉制度：各州郡被推舉人滿弱冠即可；各州郡每歲推舉名額增至以往三倍；被推舉官吏需統一入京接受公開考核，甄試時間定於每年春秋兩季，考核優異者即刻上任，有潛力者入太學深入培養，不合格者剝奪資格並酌情懲處舉薦人。

此次修訂改制擴大了察舉範圍，預防察舉官員因受賄或尋訪不力等諸多因素而舉薦不適合人選的情況，增加了民間有志之士一展抱負入朝為仕的機會，同時有助朝廷招攬人才，備受各地學子擁護。

六月，舜帝選定麟德臺為甄試地點，秘密任命太學博士祭酒樂紹、五經博士及多位文武官員為甄試主考官。

七月，太史令蔔得天有祥瑞之兆，庚申，舜帝率朝臣百官於奉天臺祭天求福，祈風調雨順、國運昌隆。

九月甲午，各州郡舉薦之第一批接受考核的官員入京。

己亥，甄試初日，首考秀才。

是日，鎮國上將軍錦袍玉冠蒞臨麟德臺主考，博士祭酒樂紹輔之。

眾多被舉薦官員震驚不已，方才恍惚憶起，鎮國上將軍文武兼修，論起才德學識亦乃天曌首屈一指，只是在風光照日的凜凜戰功掩蓋下，被天下人忽略了罷了。驚詫過後便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緊張興奮，卻有幾人暗暗悠然得意。

為防止有人賄賂考官，這次考核主考官員的名單在朝中一直保密，但即便如此仍舊有風聲走漏了出去，而在十二項察舉科目中一人擔任六科主考官的鎮國上將軍自然便成了有心人的焦點。

早自八月上旬起，便陸陸續續有揣了各種理由被擡往上將軍府的金銀珠寶。皇楚一早下了命令，呂自便領府中仆侍一律拒之門外，行賄之人自是不敢大搖大擺在門前久待，唯有灰溜溜將東西擡了回去。

而時日一長總有漏網之魚。一日青離外出而歸，見寢殿書案上多了個小巧精致的白玉貓。她自幼愛貓，見這貓兒玉色光華、雕刻的憨態可掬，甚是喜愛，還道是皇楚悄悄所贈，心中甜蜜不已。誰知夜裏皇楚邁入寢殿，看見她趴在書案上逗弄玉貓，開口便道：“挺有意思，哪兒來的？”

沒費多少工夫查清原委，原來是範陽郡被舉薦的官員李昭騙了府中一名婢女所致。那婢女全不知情，只道自己運氣奇好，幫了一個過路人就獲贈了這般珍貴之物，想起夫人喜愛小貓玩器，便放在了青離的書案上。

皇楚攬著青離嘻嘻笑道：“你看，全天下都知道本將軍愛妻如命，現在開始投其所好賄賂我的寶貝了！”

青離雙手將那玉貓托在他面前，幸災樂禍的無辜眨眼，“三哥，這東西我收都收了，還十分喜歡，舍不得退回去呢！”

“離兒若喜歡，明日三哥讓那李昭趕緊再送些玉兔、玉馬、玉龍什麽的。”皇楚點了點她的鼻尖。

青離佯裝驚怕，“那你豈不是受了賄，做了貪官汙吏？”

“為博我家離兒歡心，便是做一回貪官汙吏又何妨？”皇楚繞起她一縷發絲置於唇前，一挑眼梢，投來個萬分迷人的目光。

青離嗔他一眼，卻不由輕輕彎唇。不再與他打趣，“你準備怎麽處置那個李昭？”

“那人特地打聽出你的喜好，跟那些只會往大門外擡箱子的比起來倒是有心多了。可惜這份心沒用到正途上。”皇楚勾唇一笑，便再未提過此事。

青離便以為到此為止，而幾日後回到府中，當真在寢殿看見了玉兔玉馬玉龍一堆小動物玉器，立時哭笑不得，但見那做工精美逸趣橫生，便擺成一排放在了書案上，一溜看下來只覺憨憨的又可愛，直看得心花怒放。自然，這都是外話了。

此刻麟德臺上眾人正低低議論，卻聽鎮國上將軍的聲音不高不低道：“李昭，武俊冉，蔣予殊三人可在？”

人群靜了半刻，有三人走出長揖見禮，皇楚淡淡瞥了瞥，扭頭吩咐：“此三人行賄考官，削奪考核資格。帶下去。”

李昭三人徹底傻眼，立馬跪地請罪，便有侍衛將三人拖走，伴呼求聲一路遠去。

考核還未真正開始，已有三人被剝奪資格，眾人霎時鴉雀無聲。皇楚黑亮的俊眸一掃人群各色各異的表情，緩緩開口，帶了絲慵然冷意：“有真才實學者不齒耍此手段，品性不佳者亦不必考慮學識才華。若當真想有一番作為，不妨記住本將軍今日的話，將來千萬莫鬼迷了心竅，自己毀了自己的路。”

眾人回過神來，不禁在心中感嘆鎮國上將軍行事之凜利果斷。

殿試就此開始，眾官員揮墨如雨奮筆疾書，皇楚只噙了抹漫不經心的笑閑庭散步般穿行於眾人間，偶爾會駐足幾人身後對箋紙上工整的長篇論述瞧去兩眼。黃昏時分殿試結束，試卷被樂紹收走，皇楚看也未看張口喊出一人姓名，就此次殿試題目隨口提問。

那人驚愕於他對自己答卷中的觀點一針見血的見解，立即恭敬回答，皇楚揚唇再問，那人對答如流。一來一去間吸引了在場諸人，漸漸有人主動自陳觀點，其中不乏見地頗為精辟者，皇楚幾乎都能一一叫出名姓與他探討駁斥。此舉大大激勵了其他人，眾人紛紛大膽上前各抒己見。

空中夜色漸濃，麟德臺上卻是火熱一片，往來論辯、據理力爭，頗有古時百家爭鳴之盛景。

兩日後考核孝廉，皇楚依然主考，蘭臺令史琬之然任副考官，另有齊國公坐鎮旁席。

接下來察廉、賢良方正由禦史中丞樂璃、博士祭酒樂紹及各五經博士主考。

光祿四行、直言極諫、賢良文學由齊國公與鎮國上將軍共同考核。

明經、明法、孝弟力田、明陰陽災異由經學博士、儒學博士、禦史中丞、太史丞、宗正卿、梁國公等諸多在朝重臣主考……

長達一月的大型考核終於步入尾聲，十月庚午，考核最後一項勇猛知兵法。

麟德臺上撤去書案跪墊，搭起巨大擂臺，由鎮國上將軍、墨王與多位勇猛名將同時考核兵法理論與身法武藝。當日早朝暫停，天子帝駕親臨，另有瀟王、齊國公、梁國公率滿朝文武在旁觀試。

至日申時，考核全部結束。諸位考官相聚合議。

酉時，各州郡推舉官員由內侍齊整帶來麟德臺叩拜聖顏，遂而有侍官展開長帛高聲宣讀考核結果，幾名被眾考官一致認為優秀者即刻晉入中樞獲重用，多數人任命官職，部分人得入太學受教，唯個別人被判定為不合格。舜帝玄袖一擡指向臺下，隨意挑了幾人當場詢問國事看法，一番問答論辯之後，銳冷唇角微微一勾，滿意頜首。

此次察舉圓滿落幕。

同時，清查虧空亦在如火如荼進行。

十一月庚子，雲州、慶州、滄州、衛州四州刺史入京上計。太和殿中舜帝快速瀏覽一遍各州呈上之計薄，鷹眸微深，便未動聲色將計薄遞於立於一側的瀟王。瀟王溫雅的眸子只往計薄上輕輕滑過，擡眼淡聲詢問了慶州刺史幾個問題，慶州刺史答得結結巴巴不甚確定。當天各州刺史步出太和殿時，慶州刺史及州內三郡計曹掾史皆已遭罷黜。

待十一月戊申，十九州刺史全部入京上計完畢，共罷黜州刺史四人，郡計曹掾史十六人。迄今半年，瀟王主理清查虧空，派遣禦史府眾禦史奔赴各地，親自問考各地入京官員，查出犯事官吏無數，一律嚴懲不貸，一改往日溫和作風。

十二月，舜帝任禦史中丞樂璃為右相，蘭臺令史琬之然擢升禦史中丞。

宗正卿伊倫與左相淳於霆於早朝之上提出鎮國上將軍既已上繳兵權，依禮法不宜再冠以上將軍稱號。其軍功無數，且世襲爵位，論功勳已蓋過公爵之位，當晉“尚”字王爵。

天曌王朝天子為大，其下王侯公卿不論親王或外姓封王，以加“尚”字頭銜者為首。目前朝中唯有一人享此殊榮，便是太元元年舜帝登基，所冊封於漠北力克匈奴大勝還朝的尚禦親王——瀟王。

十二月辛未，聖旨昭告天下，上將軍一職本不長置，自此撤任，鎮國上將軍晉封尚章王。

嚴寒深冬，鵝毛飛雪連天。

青離罩了厚厚一件紫狐裘，默默看著府上仆侍將先帝所賜，書有“上將軍府”四字的牌匾取下。皇楚負手立於她身旁，始終一言未發，雪花盤旋過俊美的面龐，寒冬的嚴冷似乎將什麽凍結在了他漆黑深邃的眼底。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皇楚轉頭看她，她努力對他微笑，“沒想到，我這輩子只來得及在上將軍府過一次年呢……以後，都是尚章王府了。”

皇楚緩緩理過她耳側被風拂亂的發絲，將她攬入懷中。青離靠著他的胸膛，目光落在大門上方新換的牌匾上，漸漸深渺，那裏剛勁有力的書了“尚章王府”四個金燦輝煌的大字。

“三哥，你說世上是否有許多事都是這樣？以為時間還長，還有許多機會去做，而忽然之間，便一切都變了……”她在他懷裏仰首，“今後，我們還會有這樣的遺憾麽？”

“不會。”皇楚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不論在哪裏，你我都在一起。有你與我的地方，便是我們的家，我們有彼此，便沒有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請假，停更一周，下周四開始接著更新。

到這章為止恰好是一個單元結束，暫停一下不影響上下文連接。這篇文已經接近完結了，下章開始新篇章。

停更期間我要回家搬家，因為是跨省搬家，所以很忙，最重要的是我幾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路上，上不了網。我媽媽已經50歲了，她要一個人開兩天車過來我很不放心，我要回去跟她一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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