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柳新蟬，艷陽似金，薰風拂過池荷碧樹，初夏已悄然來臨。

晨曦中有快馬撞散燦爛光束飛馳入天子帝宮，時值早朝，宣聖殿內文武百官列班肅立，大鴻臚琬襄良適才方將一本漠北國書呈上。

鬼方族王表示漠北頻繁戰亂民不聊生，特別北伐之後邊境十數個與鬼方族接壤的郡縣已民生雕敝滿目瘡痍，鬼方族匡助良久，而覆國之初百廢待興，國庫短缺自身難保，要求天曌王朝將為那十數郡縣墊付的消耗還來。接下來是一長串支出明細，經核實條條款項清晰可查，足見確有其事。

太元三年皇楚結盟鬼方，許諾助其覆國。北伐大捷，鬼方坐擁漠北東部，趁匈奴戰後元氣大傷便抓緊時間修生養息，而天曌國內正陷入鳳家謀亂期間，各方自有自危，一時反倒相安無事。如今鬼方族政權漸穩，下一步便是強軍固國，正是用錢之際。

天曌有意扶植鬼方族以削弱匈奴在漠北的勢力，並約束西域月氏，若鬼方族兵力衰弱被外族入侵，便危及天曌邊陲，況且這錢原本便是鬼方墊付而出，於情於理，不可不給。

但話雖如此，國庫卻委實籌不出這筆款項。清查虧空多日，查出的犯事官員多在中樞，而虧空的真正大頭卻是散布九州八方各郡縣的貪官汙吏們所吞巨額。王都派遣往地方的監察官員不熟悉民情，各地方官員們朋比為奸花樣百出，清查結果往往便是一無所獲。

正是為難之際，內侍將一道八百裏加急奏報呈上碧階：青州軍資吃緊。

年前溯州爆發災荒瘟疫，青州鼎力相助陸陸續續支援了大量糧食物資，其中有不少乃調自軍用財物。而劃撥來年各州軍需預算時正是鳳家亂朝最為黑暗的時期，在鳳垣授意下分下去的錢便只有往年零頭那麽多。青州守軍們靠賑災過後的剩餘與這點兒預算苦苦支撐，如此下去已堅持不了多久，便急報王都求助。

青州乃北方第一大州，素來兵將精良，其地理位置更於王都與漠北皆是一股強大的兵力來源，乃國家軍力的重要組成力量。此番事態緊急，務必盡快化解。

如此兩件棘手要事最終都落在了同一處——國庫。而國庫空虛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大殿之上寂靜無聲，群臣在心中唉聲嘆氣愁苦萬分，不由便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那個人，是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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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千裏如洗，長雲浩浩舒卷，萬丈金芒洋洋灑落瑤華山麓茂密綿延的蔥蔥郁郁，將浪濤般連綿起伏的山脈映得碧翠透亮。

上林苑碧野無盡，徐徐微風搖曳淺草清瑩。皇楚與青離並驅緩行，隨意欣賞各處美景，看少年男女馳騁縱意。

天空一聲刺耳尖鳴，擡頭便見一只飛鳥被羽箭貫穿摔墜下地，獵中它的乃是一名年輕的仕族少女，騎裝長靴背掛彎弓，俏麗英氣。

同行狩獵的仕族女子們盡皆湧上，銀鈴般的歡呼聲中一群少女策馬遠去。青離望著陽光下她們明艷鮮活的背影，羨慕輕嘆，擡手撫了撫馬鬃，“可惜霜練再也不能那般暢意飛馳了！”

皇楚長臂一伸將她抱來身前，笑道：“想暢意飛馳又有何難？坐穩了！”說罷一夾馬腹，月蒼便一陣風般沖了出去。

遼廣天幕之下，乘奔禦風，怒馬如龍。淺草驚飛，鳥獸驚散，長風呼嘯過耳側，混合了青草的氣息吸入肺腑帶出無比清新的感覺，那種縱情追風的徜徉快意令人酣暢淋漓，簡直迷醉其中！

不知奔騰了多遠，多久，皇楚才微收馬韁放緩了速度，青離四望，此處長野空曠杳無人煙，看不出到了哪裏，“不知道霜練被你甩在哪兒了，它跑不快。”

“會有人照顧它，別擔心。” 皇楚道。

青離點點頭，“三哥，這是什麽地方？”

皇楚目中似有層深色，卻只淡淡勾唇，“這裏已屬西苑，因為離圍場較遠，向來清靜。但許多人都不知，這裏有一片樹林深處經常會有一些珍禽異獸出沒。時候還早，我們四處轉轉。”

“珍禽異獸？”青離興奮回頭，“那會不會比蠻荒還兇？會不會吃人？”

皇楚在她耳邊低笑，“野獸不會吃人，人倒是會！”遂而輕咬了咬她的耳垂。

青離雙頰瞬時緋紅，在他胸膛不輕不重錘了下，又忍不住彎了彎唇，側身靠入他堅實的懷抱。皇楚唇角微揚，低頭在她額際印下輕輕一吻，環在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

就這樣輕蹄緩步漫游在寧靜寬闊的草原上，無知無覺間已是暮雲四籠，紅日西斜。

片片火燒般的雲彩自天邊如浪潮般翻騰過天色純明，將天地萬物染做一片澄濃淡紫的妖嬈色澤。蒼穹深處晚霞流淌，山景深遠，飛鳥齊歸。

青離看時候已晚，便說該回去了，卻見皇楚微微一笑，道：“離兒，還記得大荒谷那夜軍營中我對你的承諾麽？”

青離一楞，“記得。”

“我答應你的事，此生決不食言。”皇楚輕震馬韁，月蒼便向前方一片樹林小跑而去。

黃昏時分，林間深幽，晚風清涼。

皇楚將青離護在懷中，青離幾次擡首欲詢，卻耐住性子沒有問，心中滿是疑惑。待穿過一片茂密深林，眼前突然變的開闊，依稀傳來泉水擊石清脆的聲響。皇楚勒馬翻身，將青離抱下馬背，然後牽起她的手前行。

沿一條幽靜清泉走了沒多久便看到一方山石，隱隱聽到山石後有不高不低的說話聲，皇楚轉頭做了個“小聲”的手勢，放輕腳步，停在巨石旁。

那說話聲漸漸清晰，似來自兩人，其中一個低沈的聲音說了句什麽，便聞另一人低咳兩聲，音量略擡：“我不看重社稷黎民？我若當真不看重社稷黎民，只怕三哥的天下早已不是今日這般！”

青離聽到這句話立即知道前方是誰。她大為詫異看向皇楚，皇楚只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髻，示意她繼續聽。

於是屏息。就聽朗桓羲的聲音也提了提：“今日這般又是哪般？今日國家內憂外患，七弟可還滿意？”

朗桓瀟道：“鬼方與青州之禍早已存在，遲早要搬到朝堂上。難道三哥以為日後爆發，便有充盈的國庫來解決問題了麽？”

朗桓羲道：“不錯！今日明日何時爆發都是一樣。你與我談國庫，我便與你談國庫。今日國庫空虛，貪官汙吏橫行，去年各州郡報上來的賦稅僅是所得十之一二，眾多民脂民膏被地方官員搜刮下肚，我天曌王朝幅員遼闊物富豐澤，到頭來，卻只豐富了這些貪官汙吏的酒池肉林！”

朗桓瀟道：“國庫虧空，三哥急，難道我就不急？但急有何用？三哥能讓一個貪官吐出虧空，能讓所有貪官都吐出來麽？你將他們逼急，狗急跳墻，才是玉石俱焚！”

朗桓羲冷冷道：“我要的就是有膽有識、清正廉潔的官員，誰若做不到，便查出一個罷黜一個！你若害怕招惹他們毀了你苦心經營的一切，便趁早躲遠點，少給我添亂！”

朗桓瀟嗤之以鼻，“我怕？就憑他們？各州各郡哪些人在貪汙，我雖說不出一百但也說的出七十，三哥若要這些人的名字，我清楚給你便是。只是敢問三哥，若當真罷黜滿朝貪官，這天下十九州五十三郡的政務，一時又由誰來處理？國無棟才，才始終是一個巨大隱患。”

朗桓羲沈了沈，道：“我已決定改革察舉制度，尋找真正有才華的人士，以求替換下那些貪官汙吏，還朝野一個肅平。”

朗桓瀟微頓，語氣緩緩平覆下來，“這需要很長時間，怕是難解燃眉之急。”

朗桓羲沈聲道：“但貪官禍國，我一刻也再容不得！”

“好。”朗桓瀟道，“三哥既如此堅持，我便奉陪到底。你尋良才，我查虧空，順帶處理了這次鬼方與青州之禍。但我要禦史府在清查中聽我號令，全權交由我驅使！若三哥信得過我，我保證將來給你一個滿意的清查結果。”

並非相互輔助，而是絕對的統領。這便是說，在清查結束之前，如何清查、查到何種地步，無人可以過問。無論他下何命令，有何指示，不得有任何異議，唯有遵行。

對於這樣的要求，究竟需要給予多大的信任，才能滿足？

朗桓羲默然一陣，低聲開口：“就依你。”

聽到這裏，皇楚輕捏了下青離的手心，青離這才緩回緊張的心神，隨他小心翼翼原路離開。

馬兒穿出樹林，草原上已是夜幕無邊，繁星燦燦。

蹄聲噔噔有序，草葉窸窣。青離回頭，便見皇楚望著遠方黑重重的夜出神，“三哥？”

皇楚沈吟半晌，“他們方才提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良才。我朝選拔官員采用察舉制，雖不限定出身背景利於招攬到更多有志之士，卻存在許多漏洞。特別是近幾十年世家專權，地方舉薦權被仕族控制，私相授受徇私舞弊，真正的人才被埋沒，盡挑出些名不副實的官員，結黨營私亂像百生。”

“察舉制度利於極權，卻難免也有弊端。”青離輕嘆。

“凡事皆有利亦有弊，只不過在特定時期，總有一方影響重大些。改革察舉制已提上議程，不過除了完善制度，也必須要壓制名門望族的勢力。”皇楚道。

青離眉心微微一動，“能威懾住那些仕族名門的，只有一個人。三哥，是你將他們叫出來的？”

皇楚臉上凝重的神色散去，漫不經心道：“不過略施小計，把他們同時引到了同一處。他們見了面，自然什麽話都說清了。”

青離將一連串疑問脫口問出：“僅僅這一下午他便輕易回到了朝堂？皇上居然會同意他要驅策禦史府的要求？這些事你先前已料到？這其中，你又……”

“皇上原本也不認為除掉鳳家，就真能將他逼至絕境。如你所說，只有他能震住仕族門閥，國家目前確實不能沒有他。他讓鬼方與青州同時上來那兩道奏本，便已擺明姿態要力挽狂瀾，回到朝堂是意料中的事，但他要禦史府的驅策權卻讓我有些意外。明日早朝清查虧空主理官員換人的聖旨頒下，他不止回覆昔日尊貴，並更上一層樓。進可攻，退可守，運籌帷幄，膽識超凡。當真是瀟王！”皇楚唇際輕勾，漆黑的眸子微微一細，掠過激賞的光芒。

“既然你都猜到了，今天還來這一趟作何？”青離垂了垂長睫，擡眼處，目光澈然通透。

皇楚低頭淺笑，“你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若未親眼看見，又如何安心？他近來遭遇並非我一手造成，今天我也算幫他快些達到了目的。如此相抵，便不算違背了當初的承諾。”

“三哥……”

“我答應過你此生不傷他。但是離兒，今日之後，朝堂便又將是一番新景象。我不將劍指向他，並不代表我們便能和平共處。”皇楚看住她。

青離看入他眼中鄭重的神色，輕輕點頭，“我都明白。”

皇楚目色微深，“那麽你可明白，我做這一切又是為何？”

青離烏睫輕扇，皇楚捏住她的下顎微微一擡，“此事至今日已結束。你既已答應我弱水三千唯取一瓢，便無需再操心別人了。至此往後，你我之間，再無他人！”

他的影子投落在她的身上，暗光之下，唯見一雙似若點漆的眸子盈滿星光黑亮瀲灩，灼灼噬人。青離的胸口在這樣的註視中升起溫熱的暖流，心中凹陷出一片柔軟，淺淺漾開明麗的微笑。

皇楚得到滿意的回答，笑意加深，擁緊懷中人，打馬前行。

晚風徜徉，碧草輕曳，原野萬頃之上並騎同行，夜空星辰爍爍，迤邐天河綿延無盡，清輝澹澹，寧靜照亮前方迢迢長路。

前路漫漫，道長而崎，只願，這一生有他相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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