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陽春，桃花如浪。

艷陽天，長雲遠，春光爛漫灑滿上將軍府寬闊的花園，各色桃花妖嬈盛綻，玉樹亭亭凝聚草露晶瑩，淺風乍起，繚繞落英紛紛，風華絕艷。

一縷琴音游走於錦樹繁花間，清泠動聽，為滿園濃郁的春意添上一絲清純色彩。府中幾名婢女聚在園門處，輕裙佩玲，明明媚媚如花如玉，揮袖招呼：“快來快來，許久未聽過將軍撫琴了！”

“將軍的琴音瀟灑超逸，又隱含吞天氣概。這琴音聽起來清透有餘卻霸氣不足，是雲芊小姐。”

“雲芊小姐今日來請教將軍琴藝，這一呆就在書房呆到酉時，一會兒夫人就要回來了！”

“是啊！將軍和夫人這些日子在鬧別扭呢，誰也不理誰真讓人看著著急！將軍一天到晚在宮裏，夫人就成日都在蘭音坊，好容易兩個人都在府上，雲芊小姐杵在中間，怎麽和好嘛！”

“雲芊小姐這段時日常來呢，總是趁夫人不在的時候來找將軍。”

“就是就是！書房又是那麽僻靜的地方……”

女子們嘰嘰喳喳起來，間或有幾句嬉鬧笑罵，脆語嬌然，全然不知正有人走近，待有所覺，只見青離已攜了羽闕、沁蘭來到眼前。

“夫人！”幾名婢女一驚，立即鴉鬢低垂，彩衣飄帶跪了一地。

青離疑惑的眨了下眼，“怎麽都行這麽大的禮？我嚇到你們了？”婢女們便又相互拉扯著起身，忙忙碌碌一團混亂。青離不明所以，忽而聽到盤旋在花園中的琴音，微蹙了眉，“誰在撫琴？”

“……是……雲芊小姐來向將軍討教琴藝。”

青離清淡的神色一變，冷冷輕哼，“討教琴藝？書房是彈琴的地方麽？”說罷擡步快速上前，唯餘身後飛花紛揚掩映雲紗渺渺。

幾名婢女眉眼相交，悄悄溢出偷笑的神情，夫人嫁入府中兩年多，脾氣好是沒的說，還從沒這般針對過誰。看來，今天是和好的日子了！

·

來到書房外琴音正如風入雲端杳杳漸遠，青離正欲推門，卻聞雲芊清脆的聲音道：“楚哥哥覺得芊兒這支曲子彈得如何？”

青離頓步門外，收回手。書房中傳來皇楚淡淡含笑的聲音：“輕快明越，意趣十足。小芊兒天分極高，若勤加練習下去，再過兩年，怕是要讓人嘆為觀止了！”

門內響起一串銀鈴般的歡笑，笑聲止，雲芊似蘊滿了期待與緊張的顫聲道：“楚哥哥，你可還記得，這支《浣溪曲》便是八年前你教我的曲子！我那時傻乎乎的總學不會，你說……若有朝一日我能完美彈奏出這支曲子，你就……”

青離突然不想再往下聽，猛一轉身快步而去。羽闕與沁蘭詫異對望一眼，立即去追，卻見她方走到園門處，又猛地轉了回來。

“小姐……”沁蘭喚她，她卻似未聽到般沖往書房方向，流風蕩漾處，曳地裙袂掃過碧草輕紅，掠起一地花蕊紛亂。

不知皇楚方才是否有說話，此時雲芊似泫然欲泣，正依依細語：“自那之後，楚哥哥的話便成了芊兒一生唯一的希冀！這些年來，不論多苦多累，芊兒一直堅持練琴，只想將這首曲子完美獻給楚哥哥聽……楚哥哥當真不知麽？我……”

青離沒再等她說完，霍然用力將門推開，“碰”的一聲巨響，直將雲芊嚇得從琴案後跳入了皇楚懷中，一雙水潤的大眼睛驚恐不已。反觀皇楚卻依舊從容不迫，聞聲看來的雙眼無一絲驚訝，甚至隱隱帶了笑意。

青離對雲芊揚起個清淺的笑，“都是我不好，聽說芊兒在彈琴便急著趕來聽聽，結果沖的太猛沒收住力。瞧芊兒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似的，是被我嚇壞了吧？”

那語氣中的譏諷任誰都能聽出，雲芊尷尬的離開皇楚懷裏，似乎有點怕她，低下頭，“是芊兒太膽小了！”

青離細了細目，許久未見，突然看到她這柔弱的模樣便覺得分外不順眼，似笑非笑道：“我平日最愛聽琴，既然芊兒精通琴藝，那便再好不過。這府上名琴你喜愛哪柄，今後來玩兒時盡管取了彈奏就是。啊，對了，書房這院落太清靜沒什麽意趣，千秋湖風光如畫，下次讓我在丹楓亭欣賞芊兒的琴音可好？”

雲芊惴惴點頭，“芊兒琴技粗陋，若嫂嫂不嫌棄，便獻醜了！那個……楚哥哥，嫂嫂，天色已晚，娘親在家中久等，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代我向姨母問安。”皇楚淡淡點頭。雲芊欠了下身便逃也似的跑了，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園外，青離面上僵冷的神色才慢慢淡下。

羽闕與沁蘭早不知回避到了哪裏，書房中只剩下兩人，霎時便靜的萬籟無聲。青離回頭，正遇上皇楚深邃得像口古井般的眼睛，瞬間有什麽奪去了身體全部的力量，讓她只能動也不動的望著他。

一人立於門前，一人立於房內，默然相視，誰也未曾言語，卻在彼此的眸光中看到了同樣濃烈的色澤。

冷戰這許久，他累了，她也累了。明明想見卻又故意不見，想念卻又強迫自己不念，到頭來，也只是傷了對方，折磨自己。當初的怨恨與氣憤還在那裏，卻再也抵不住強烈的思念了。

一層冰冷漸漸在皇楚眼底化開，仿佛預示著春花水暖，令青離不由自主張了張口，而她卻不知想說什麽。陡然看到琴案上的一方古琴，她的腦海中浮出皇楚與雲芊適才在這裏是何情景，一股憤怒又在心頭炸開，猛一轉過身便要再次離去。

皇楚臉上淡淡蘊起的柔和立時一僵，簡直不可置信，“方才還兇神惡煞的趕人，現在就這麽走了？”

青離一聽便惱了，回身，“嫌我兇神惡煞，有溫柔聽話的還沒走遠呢！舍不得就去追啊！”

皇楚揚唇一笑，大步上前環住她的腰，“可惜本將軍偏偏就喜歡淩厲好妒、粗魯野蠻的悍婦！”

青離的火氣噌噌上漲，使勁掙紮卻掙不開他的懷抱，便朝他又踢又錘，她索性什麽也不思不想，只將心頭不忿化作這種方式發洩出來，直打的腿酸手麻也不肯停住，反倒越來越兇。

這些時日來亂七八糟混作一團堵滯在心頭的百般滋味一齊湧上，便似翻騰的洪水找到了缺口翻天覆地襲卷爆發。青離咬住唇幾乎將周身的氣力都用到了手上，同時一層濕熱毫無預兆漫上眼底，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

皇楚神色覆雜，毫不躲避任她捶打，直至她筋疲力盡，手臂自他胸膛無力滑下。青離劇烈喘息，擡頭對上他的雙眼，淚液之後，她看到他的眼中是無際的黑，如同黎明之前的天穹，黑的深沈。

“你冤枉我。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想過和他在一起。嫁給你之前，嫁給你之後，都沒有！”

“我知道。”皇楚道。

青離輕聲接著說：“但是……他的確……一直在我心中。”

握住雙肩的力道驀然一深，她能感到他氣息中微弱的改變。半刻之後，他慢聲擲出低沈的三個字：“我知道。”

青離的心高高提起，不禁攥緊了手心，“那麽……你的抉擇呢？”

“我的抉擇？”皇楚微微托起她的臉龐，狹長斜飛的眼梢緩緩細起描摹著她的面容，“我能如何抉擇？二十幾日，我等的就像一輩子那麽長！你若敢再不來，我就……！”他一頓，入鬢劍眉深深蹙起，忽而猛收臂彎將她按在懷中，自胸腔發出隱約震顫的嘆息，“若你當真不來，我又能將你如何呢……”

那低柔而澀楚的語音令青離心口升起巨大的酸痛，同時高懸的一顆心終於放下。眼淚溢出眼眶，她擡起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腰，將臉龐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皇楚一下一下撫著她背後長發，“我曾說過，我不會計較你從前的生活、心中有過什麽人。你心中有我之前的事，我無力改變，但是！”他放開她，“今日之後，你眼裏心裏都只能有一個我！弱水三千唯取一瓢，我做到了，你也要做到！”

他倨傲而無比堅持的註視淡淡落在青離的眸心，卻似乎要將她的心看穿，她閉了閉目，緩緩向他伸出手，打開手掌。她的手心正躺有那支玉笄，皇楚神容陰晦微冷，卻未動聲色。

她將玉笄握緊，陡然狠狠砸在地上，玉石斷裂清脆的聲響清晰落了滿室。

皇楚滿面驚異，遂而目色炯然凝視她，星眸中萬般深黑亮開一片粲然光色，似星宇輝河熠熠奪人。玉色四散似流星般的軌跡倒映在青離的眼中，最終，消弭於一片澈然清澄。她長長呼出一口氣，這簡單的一個動作卻似抽空了周身氣力。

白玉粉碎的那一刻，似身體的一部分被生生挖空了，她清楚感到噬骨鉆心的痛蔓延四肢百骸！卻又似乎在那一刻，她掙脫了長久以來如絲絲密密的網般束縛著生命的桎梏，向一片嶄新的世界邁出了第一步……

她轉回頭看著他，一層淺淚之後，似綻開了晨曦般明媚的笑靨。

“好，終有一日，我會做到給你看！”

有些東西，她曾努力去忘、去放下，卻仍舊忘不了、放不下。於是她不再徒勞，任它自生自滅，任它妖嬈瘋長。這一刻，她仍舊不知她能否忘記、能否放下，但她願意為他打破根深蒂固的認知，再次嘗試、再次努力。

餘生漫長，終有一個時刻，她將為他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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