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千塵滄波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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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拂過柳梢枝頭,重雲輕漾,冷月如霜。

瀟王府門前紅燈緋亮,夜色深濃處靜靜映開丈許寂寥。階前車馬等候,董孜凡登上馬車打起車簾,“如此,董某便先行告退。”

“待妧筠出來我便也回去了,董先生改日再見。”琬之然拱了拱手。

董孜凡聞言望了眼瀟王府尚未閉上的大門,精深光色漫過眼底,“琬公子乃王爺摯交,董某也不見外了。今時今日王爺腹背受敵,若得一強大勢力支持,興許有望化險為夷!那位伊姑娘……”

琬之然搖首嘆氣,“董先生的意思王爺比任何人更清楚,只是……唉……你我追隨王爺多年,彼之堅持,卻是無人可憾!”

董孜凡原也明白可能性不大,便未再就此事深談。琬之然俊眸微擡,“董先生既然不將我當做外人,之然便也直問了。若王爺當真一敗塗地,董先生可會另尋明主?”

董孜凡捋須淡然一笑,“王權之爭原本便是成敗兩命,董某即已得明主賞識,便是刀山火海亦舍身追隨,即便最終敗了,亦敗得痛快。琬公子不也始終奉陪,不離不棄麽?”

琬之然微怔,笑意通透。

這時一名身姿窈窕的秀美少女由梁德送出大門,董孜凡與琬之然作別,又對少女頜了下首便乘車而去。琬之然上前,“七殿下已睡下了?妧筠,我先送你回伊府吧。”

伊妧筠神色中攢著淡淡擔憂,梁德看著不忍,勸道:“王爺這些日子因瓔珞夫人的事心頭甚苦,脾氣才不大好。伊小姐別放在心上。”

“他沒對我發脾氣,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有時,我倒希望他若有不快便發出來。”伊妧筠輕嘆,清瞳光色微暗。

送走兩人後梁德轉身回府,準備快點再去煎一碗藥來。伊妧筠臨走前千叮萬囑,朗桓瀟的病近日終於有了起色,務必要讓他服藥。可這該如何勸呢?正苦臉糾結間,身後有車輪碾壓過地面的聲音徐徐飄來,漸漸在空曠寂靜的大道上愈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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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波籠翠,流風游走過瀾月湖上波光細碎,沾滿浮萍與湖水的味道潛入水榭,牽起碧紗飄搖,曳動琉璃燈盞清光泛泛,飛影憧憧。

朗桓瀟和衣躺臥在臨湖欄軒前方的一張軟榻上,二月中旬,春江花月,夜風暖暖微醺,他身上卻覆了件冬季狐裘。他的發絲在軟枕旁散開流瀉而下,微微凝蹙了眉心,雙目深深閉合。

腦中昏沈沈的重,一陣又一陣撕裂般的疼痛竄上腦門,他擡手扶住額頭,依舊難抑分毫。

是從何時起頭越來越痛,腦海越來越混沌?方才伊妧筠在這裏,他尚且能神識清明的與她說幾句話,那麽,是她離開之後?不,不是。早在她今日來此之前便已如此,在得知瓔珞的死訊那刻,便已如此。

他只是讓她離開,離開這個寥落空寂的瀟王府,離開如今一無所有的他。那個柔順的女子一言未發,如同以往無數次般聽話的回到房裏,然後,以最固執的方式表達了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反抗。

若他要她死,又豈會留她至今?父皇,母妃,十弟,清茹……他身邊的人已拋下他太多,他已懼怕再失去,她為何不明?那樣一個膽怯的女子,那樣纖細的一雙手,究竟是如何挽起那流霜白綾……

頭痛欲裂,思緒愈加煩亂,他按住額角,似乎聽到梁德的聲音自水榭外傳來:“王爺……”

“誰也不見。哪個敢進來,拖出去杖責五十。”朗桓瀟煩躁道。

梁德便不再出聲,卻有腳步聲緩緩靠近,雖然輕細,卻未曾帶有一絲遲疑,徑直便來到身前。

“是誰這麽大膽,違命闖進來?”朗桓瀟淡淡睜眼。

身前一人靜靜立於通明燈火下,青衣如玉,眉眼清靈。她的眸心澄澈晶瑩,似兩泓泉水瞬間蜿蜒入內心深處,漸漸清明了他滿身心的困惑,卻又似乎令他更加困惑。他看著碧紗飛影之間她的身影,恍惚間似又回到多年前,那一瞬的沖動令他霍然撐起身子,半刻之後卻又躺了回去,低低自嘲一笑,“我在做夢。”

“這不是夢。我來了。”青離看著他疲憊的模樣,輕輕一嘆。

朗桓瀟唇角譏誚的意味更甚,“你來了。來做什麽?來看我如今已輸到何種地步?還是——”他忽而一勾她的腰帶她靠近,咫尺之際,目光炯炯迫人,“來做我的女人,今後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不能。”青離目色清明。

朗桓瀟狠狠鉗住她的手腕,素來溫朗淡定的眸子裏有什麽在崩塌,“為何不能?只因我與鳳家的關系?我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母妃!你對我公平點,青兒!”

他的話將青離心底深處的一道傷疤撕開。公平?她似乎對他向來就不公平,同樣的作法,同樣的行為,偏就因為是他而無法釋懷。就像與他們初識那會兒,她能接受皇楚風流放浪四處留情,能接受朗桓羲後宮粉黛姹紫嫣紅,卻對他三妻四妾痛恨不已。

“我若待你公平,是否今日青冢白骨的人便是我?”她直直目視他,噬心舊痛沖上眼底。

朗桓瀟捏在她手上的力道猛然加深,低聲有力:“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到你!”

青離咬唇,終於將多年來埋在心底無從發洩的怨恨狠狠道出:“你心中有我,自會竭力護我。但你心中既沒有她們,當初又為何要娶她們?你既娶了她們,又為何不保護好她們?!”

朗桓瀟面色驀然煞白,他身上寒濤般的冷氣罩上青離的心頭,緩緩盤旋,最終沈作無盡的嘆息。

她怨他,為當初恨不相逢未娶時的悲傷,為茹夫人的含恨而終,甚至是為近日得知的瓔珞夫人自盡身亡……他與她之間,愛恨情仇都經歷過了,牽絆糾纏此生都沒有盡頭,但此刻,在發洩出來那一瞬的快意過後,忽而自心底升起了一片平靜。她真切感受到,這些怨恨說出來後也無法再改變什麽,他們都不再是從前的他們,回不到過去了……

朗桓瀟的眸底在她漸漸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紋的目光中沈沈冷下,胸口卻似竄起了一股滾燙的火苗,燒的撕心裂肺。他丟開她的手猛然起身,快步至欄軒,撐住木欄便是一陣劇烈咳嗽。

“你還好麽?”

青離追去扶卻被他拂袖狠狠推開,“走開!別管我。”他扶住心口又咳了一陣才漸漸停止,待喘息漸趨平穩,扶著木欄道:“你今日究竟來做什麽?”

青離面對他的背影,“我來做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呵!”朗桓瀟拂衣回轉身來,只見袖襟各處已是血跡斑斑。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更襯得鳳目黑亮懾人,“那麽你便應該看著他們將我逼至萬劫不覆,再無活路!如此他皇位坐穩,朝野靖平,不正是你想要的?”

“或許如此,但我不想以這樣的方式。”青離道。

“你不想我奪走他的天下,卻也不想他們傷害我。不光如此,也不願我今日境地是你所累,所以,才來勸我莫再蕭條下去。”朗桓瀟緩緩說道,隔了幾層輕薄飛紗,定定望住她,“當初你執意離開瀟王府,你選擇嫁給皇楚,一直以來你做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你自己。青兒,你的任性很自私。”

青離點了點頭,未否認一個字。事實上,被他這般拆穿心思、直白諷刺,反倒令她有種釋然的感覺。

“若我此次就是不肯順你的心呢?我就是要以這樣的方式,讓你欠我一生、記掛我一生呢?”朗桓瀟輕聲問。淺風流過紗幔輕影,燈火忽明忽暗,映得俊美的面容深邃莫測。

青離搖搖頭,若有似無牽起一絲澀楚笑痕,“你只是不甘,何苦拿自己的一生來與我賭口氣?你若是如此感情用事的人,當初,或許你我也不會擦肩而過。這一次,他們當真能將你逼至絕境麽?你的失去最多至此,不可能再多了。烏孫、鬼方、青州……我不曾忽視,他們又豈會看不到?即便我今日不來,終有一日你亦將卷土重起,只是恐怕在等待中,我已煎熬不住內心愧責!我雖自私,卻也有心,看你如此,我的心……也會痛!”

朗桓瀟凝視她,只隔了飛紗輕舞,點星燈火寥寥,卻似乎在重新認識她。她一直是那般堅持自己的選擇,即便那選擇令自己與旁人鮮血淋淋亦不悔!許多次他都不敢深入去想,是否於她而言他無足輕重。原來,她並非他所認為的那般理智豁達,在他痛的同時,她也在痛。

他眼中的冷漠淩厲漸漸淡下,腳步虛浮走向軟榻重躺回去。青離一步步跟來,在軟榻旁的地上坐下。

朗桓瀟疲倦的閉目養了會兒神,張開眼望向房梁高處的深黑,靜靜開口:“青兒,你怎麽辦呢?你愛皇楚,心中有我,又對三哥有義。而我們三人註定不能和平共處。這些年三哥忌諱的人從來不止我一個,對此皇楚亦是心知肚明,皇楚沒有了驚雲騎,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即便他不想也必須爭權逐利才能自保;我若東山再起,便不會再對他們容情。你怕我傷他,又怕他打擊我,又害怕我們威脅到三哥的皇位……你想做的事那般艱難,你只是個弱女子而已啊……”

青離苦笑一下,垂頭整理長裙,“還了這次我欠你的,將來隨便你們鬥得風雲色變我也管不了了。我能做多少事,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抱起雙膝,“三哥責備我身子不好還不仔細自己,索性今後我就賴著他陪我成日吃喝玩樂,只怕到時他又要被我煩的頭疼呢……”說到這兒,不禁嗤的一笑。

朗桓瀟也淡淡一笑,“這樣好。”

許久,兩人都未再說話。晚風拂過,光影碎落,紗幔漾開漣漪般的觳紋,送來萍葉的清香。青離望著水榭外深靜的湖泊,清澈的眸心漸漸深渺。

她輕聲道:“我突然想……若當初我沒有逃避你、盡力去爭取,今日,是否一切都將不同?”

朗桓瀟轉頭,靜靜看著她的側顏,“後悔了麽?”

“我不後悔。”青離搖頭,回眼與他相視,“得到與失去,孰輕孰重,早已無法衡量。或許,這也是一種幸。”

她的目光沈靜的如同眼前一望無垠的湖水,深澈卻也清亮,仿佛清晰映出了她內心的一切。那種徹底的平靜,讓他的世界驀然無聲卻陷入瘋狂。

他眉間似有千山萬水,都在唇際逸出那絲雲淡風輕的淺笑中默默無蹤,“我時常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上輩子欠了你?天下萬事我都有信心掌於手中,對你……恨不了,卻又放不下!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後悔麽?與我相識。”青離道。

朗桓瀟緩緩搖頭,“最無奈的,是我偏偏對這樣的羈絆甘之如飴!無論如何……也不想切斷!青兒,你說,我該怎麽辦?”

青離凝蹙的眉尖慢慢平展,眸光澈然看住他,“我欠你的,來生,你盡可來找我一一討還。”

“……來生……”萬般落寞在朗桓瀟的神情中閃過,他細細念出這兩字,墨玉般的眸子漸漸流淌出濃郁色澤,“好。來生,你要全部還我。”

青離默然。片刻,又道:“對了,上次齊國公府……那個,不是我給她的。”

“不論是有意無意,我給你的東西,你即便親手毀掉也好,卻不許再落在別人手上。”朗桓瀟道,輕淡的聲色卻不容反抗。

青離點頭,“我答應你。即便它化作齏粉,也只能由我保管。除非我死。”

朗桓瀟皺眉,“不許死。”過了會又加了一句,“也不許受苦,不許受傷。”

青離怔了怔,輕輕彎起唇角,清燈碧影,將一層明媚光色投落眼底。

朗桓瀟望著她,她身上清淺的香氣不斷被細風吹入鼻息,發絲偶然掃過,在肌膚上留下柔軟的觸感。多日來摧殘身心的疲憊與困頓煩躁突然便都不見了,他的心突然那樣輕快,夜暖風輕,飛紗淺影,她真真切切在他的眼前,笑靨清瑩,如玉生香,如花解語。

眸光不經意的接觸,似水柔和悄然淌過了時光的流轉,似溯回了前塵鮮麗的記憶,又似墜入了來世癡醉的迷離。然而這不是前塵來生,這一刻,一切只是那樣寧靜,那樣溫暖,令人安心。

“王爺,是時候服藥了。”

水榭外梁德小心翼翼輕喚,朗桓瀟還未有反應,卻是青離道:“快拿進來。”起身行去。

梁德將托盤遞給青離便識趣的躬身退下,青離端起藥猶豫的看了看朗桓瀟虛弱的樣子,舀了一勺送至他唇邊,朗桓瀟牽了牽唇,取過碗自行慢慢服下。

青離將空碗放回托盤,拂衣起身,“我回去了,明日蘇神醫來為你診脈。桓甯說侍醫開的藥你經常忘了用,這些日子下來必然積病不少。”

“十六?”朗桓瀟離開軟榻,步去水榭另一方的書案,自一摞疊放的書籍間取出一封信。信封色澤已不再雪白,字跡也淺淺脫了層墨,這封信寫自大半年前的漠北,收信人是孟祁連。

他擡手唇前,低低咳了幾聲,而後便看著那封信,目光卻又似穿透了那封信,落在了不知多深多遠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我到底還是把董先生的名字改了,“董之凡”改成“董孜凡”,以前他沒和琬公子一起出場到沒什麽,現在一起出現“董之凡琬之然”看著好別扭(強迫癥傷不起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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