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清怨月明中

關燈
一路無言回到府中,邁入寢殿就聞門扇在身後被重重碰上,繼而一只手臂用力環住腰身。青離掙動,皇楚卻見如未見,徑直便將手伸入腰封。

青離大驚,“你要做什麽……!”

“害怕?”皇楚音色冷冷,自她腰間取走一物便放開了她,青離回身驚怒且倉皇的瞪他。

那支玉笄被他拈在指間細細打量,他的目光漸漸深了下去,半刻之後,狹長的眸子挑起看來,“彼岸花?忘川彼岸,隔世鴛盟?好,當真好!”

青離臉色青白交加,“你何必如此挖苦我?我以為,當初瑤光殿上你請旨賜婚,就已經接受了我的全部!”

“我的確是接受了你的全部!”皇楚扣住她的雙肩,眉眼微細射出寒刃般的冷光,“我費盡心機娶了你,即便我一直知道從始至終你心中都有另一個人!從前種種我可以此生不提,但這些日子又是怎麽回事?你終日神不守舍是為了誰,你在我面前心中卻念著誰,你道我當真不知麽?”

“皇楚!”青離掙開他的手,連日壓抑的陰郁連同委屈與怒氣翻江倒海湧出,“你們朝堂上的爭鬥我已經不聞不問只當一概不知,而你這般咄咄逼人,又待如何?你那些話指的是什麽?我的過去、我的現在,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若我當初曾有心與他攜手一生,就不會嫁給你!若我如今對他日思夜念,就不會在你身邊!你把我看做了什麽樣的人?!”

皇楚凜冽盯住她,目色深邃變換。

青離眼眶微紅,硬是將淚水抑住,“夫妻近三年,你我之間的信任竟微弱至此!既然我在你眼中已如此不堪,我們……幹脆就此風流雲散互不牽絆!反正……”

“住口!”皇楚突然厲斥,面色煞白。

他狠狠捏住她的手腕,黑亮的眸子布滿不可置信的沈痛,“這般絕情話語,你竟能如此輕易說出?我在你的生命中,便是如此可有可無的人麽?”

青離心頭似被挖走一塊般遽然撕痛,怔怔再說不出一個字。暗光下,皇楚俊美的面容被暗影染的深冷沈郁,一層落寞憂傷無聲湮沒了翻騰怒意。

他松開她的手,“……既然如此,我給你時間考慮清楚。”他轉身,踏出門檻時身形微滯,青離恍然回神,腳步微擡,卻見他將那玉笄擲入殿中木柱,聽不出絲毫情緒道:“既是認定的東西,便收好了,別再被人拿了去。”

言罷,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直至庭院中早已沒了他的身影,青離才來到門前,望向滿目漆黑寂靜,月色孤亮,將一片哀傷映上眼底倔強,淚水終於顆顆滑下。

·

幾場春雨過後,萬物覆蘇的盎然生機細細密密蔓延了師歧城的每一個角落,晚間時分,一百六十個閭裏繁華的夜市熱鬧喧囂,亭臺樓閣華燈千裏,香車寶馬,歌舞升平。

蘭音坊中絲竹綿綿,曼舞迤迤,茶濃酒香,好不風雅愜意。

就在一片閑適自在中,一個聲音趾高氣昂道:“這都什麽破曲子,清清淡淡一點兒味道也沒有!叫你們羽闕姑娘出來給小爺唱一首!”

寬闊的大廳中正把盞談笑的賓客們看向說話之人,只見那是位錦袍玉帶的年輕男子,看他一身穿戴不菲,不是士族子弟便是富賈公子。

諸葛十三隱在二樓的竹簾之後看向樓下,羽闕立於他身後半步,輕聲道:“是黃門令邱佐的小兒子邱昊。那年小姐還未受封公主,一晚他們一夥公子哥兒光顧,他喝醉了拉著我不放,正巧瀟王殿下來看望小姐,便順手將他打發了。後來聽說他被他父親送入軍中磨礪,不知何時竟回來了,看來那驕縱性子絲毫未改掉。”

諸葛十三向樓下使了個眼色,站在樓梯旁的一名夥計便機靈上前,笑勸邱昊:“喲,這位公子若聽不慣大堂的曲子,不如給備個包間,叫我們羽裳姑娘來唱您喜歡的!”

“誰要那什麽裳?小爺我就要聽羽闕唱!”邱昊一把將他推開。

那夥計摔倒在地,又忙爬起,“公子這就為難小的了,羽闕姑娘早已不在我們這兒獻唱了……”

“少給小爺來這套!不就是要銀子麽,小爺我多的是!不讓羽闕出來,小爺今晚就拆了你蘭音坊!”邱昊兩手擡住幾案邊緣作勢欲掀。

舞樂停,姑娘們花容失色,有的由相熟客人護著,有的驚慌躲往堂柱後。在場賓客盡是些名門富貴中人,並且多數頗為意趣清高,註重身份臉面,輕易不在外生事,因此雖對邱昊此舉厭惡反感卻一時無人出頭,況且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邱昊明顯是喝醉了,否則放眼整個王都,怕是沒幾個人敢拆上將軍夫人的蘭音坊。

與邱昊同來的幾個富家子弟也面上無光,紛紛低聲勸阻,而邱昊卻比預料中醉得更兇,扯起嗓子直嚷嚷:“怕什麽?瀟王今晚又不在!就算他在小爺我也不懼他!嘿嘿……誰不知道,瀟王瀟王,叫得好聽,如今只不過是個門面上的王爺,比那階下囚還不如!要不了多久,敢情就真成了階下……”

一個“囚”字還未出口,席間忽有個身影迅速掠起,電光火石間一腳重重踢在邱昊胸口。幾案翻到,杯盞碎落,邱昊飛撲出去正撞上身後巨柱,大怒回頭張口欲罵,對上面前怒發沖冠的少年,卻忽而酒醒了大半,瞠目結舌:“十……十、十……”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在這兒胡言亂語詆毀我七哥?你還要拆蘭音坊?信不信本王先拆了你的骨頭?!”十六王爺厲喝,邱昊趕忙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樓下一片混亂噪雜,諸葛十三示意夥計們收拾殘局,擡眼處,正見對面兩排碧竹垂簾後的墨玉蘭亭緩緩閉上房門,愈見窄細的縫隙之後,似有一片淡紫綃紗清冷拂過。

十六王爺教訓了邱昊猶不解氣,這時有名婢女小跑下樓梯,一路繞過堂中狼藉來到他身邊輕語了幾句,他面色微變,又狠狠瞪了邱昊一眼便隨她而去。

婢女將十六王爺引入墨玉蘭亭便無聲退下,房中水玉珠簾清光盈盈,窗前一盞墨玉案上已備了翡翠香茗,茶韻彌漫,清香怡人。

青離跪坐矮案一側,聽到門扇開合的動靜,自窗臺上一盆姿態綽約的墨玉蘭上轉來目光,“桓甯,過來坐。”

十六王爺磨蹭上前,落座她對面赧然道:“子青姐姐,對不住!我方才太氣憤了,沒顧上其他。不知今夜你也在,砸了你的場子……”

“砸點兒東西倒沒什麽,我蘭音坊一天半天不做生意還關不了門。但你身為王爺,一言一行彰顯天家風度,今後可不能再隨隨便便與人動手了。”青離搖搖頭。

“可是那個邱昊那般放肆,豈可任他胡說八道下去!”十六王爺憤憤不平。

“自然不能。”青離面色微冷,“但讓他閉嘴的法子多不勝數,你卻用了最要不得的。”

十六王爺一怔,繼而了然。“我明白了。今夜若是換了哥哥們在這兒,只一個眼神就能嚇得邱昊肝膽俱裂了……我果然……還是不成氣候!”

“你還小,學成他們那些陰沈沈的模樣做什麽?我的意思是,日後再遇上這種事讓手下的人出面就好,不要自己沖上去,很危險。”青離道。

十六王爺年輕英俊的面容浮上層類似挫敗的沮喪,垂下頭,“我去年秋天已滿志學之年,不小了。三哥、六哥、七哥還有九哥他們像我這麽大時,都已帶兵克敵沙場。就連十哥,十五歲也能以長槍擊敗授他槍法的師傅了!跟他們一比,我就是個小孩子……”

青離微微挑眉,看出他今夜原本便心情不佳,“我聽說近日你常來?皇上知道麽?”

“我沒有去過那些魚龍混雜的風月場所,因為這裏是子青姐姐的地方,我才敢放心來!”十六王爺急忙澄清。青離執起茶盞吹了吹,“不用緊張,我隨口問問。”

“子青姐姐……”十六王爺突然小心翼翼叫,青離輕啜了口茶示意他說,他斟酌了下,“上將軍下朝後可是都在府中?我想每日登門請他指點武藝!”

青離錯愕,“你有師傅教授武藝,又有宮中侍衛陪同練習,為何還……”

十六王爺煩躁擺手,“那些侍衛就別提了,根本不敢放開了跟我打!上將軍十八般武藝樣樣精湛無雙,那是在戰場上真槍實劍練出來的,我師傅怎麽比得上!”他滿面崇拜,期待求道,“上將軍一定不會像那些侍衛那樣讓著我,就讓他把我當做手下將士操練,我挺得住!子青姐姐,你幫我跟他說說……”

青離面有難色,心中一片悵然。事實上,她與皇楚已有半個月未說過話了。那夜爭吵完兩人便陷入冷戰,皇楚再未踏入寢殿一步,她也未曾主動去找過他,人在府中便整日閉門不出,連偶遇的機會也沒有。這景象早把府中上下一眾人等急得焦心不已,月娘她們已不知有多少次勸她服一回軟,她卻置若罔聞。

其實一直以來,都有一星火種埋在他們之間。那火種埋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微弱,卻一直在那裏,並且危險的一觸即發。自書房中發現信件那夜起,那火種似乎便有了破土而出的態勢,雖然他們都在極力忽視,故作不知。

齊國公壽宴雲芊鬧的一出只不過是導火索,當時在場之人哪個不是看遍了勾心鬥角陰謀詭計,即便不明所以又豈會被她小小伎倆蒙騙?她那番設計本得不到想要的效果,卻歪打正著點燃了那細小的火苗,之後,烈火燎原。

若追溯回去,今日之果,在最初就已種下。並非他們死撐面子不肯示弱,而是問題的源頭,誰也無力根除。

難道,他與她的這場婚姻,真的一開始,便錯了麽……

“子青姐姐?”十六王爺叫道。

青離收斂心神,看他,“桓甯,習武在於勤。你的哥哥們也都是跟隨師傅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苦練下來的,並非一蹴而就。你這般急於求成,究竟是為何?”

十六王爺苦惱垂眼,“我想快點變得像哥哥們那樣強!上次在瀟王府妧筠差點跌入湖裏,七哥雖然病的很重卻依舊能夠保護她,換做我就不行!……難怪妧筠喜歡七哥,不喜歡我……”

青離手中茶盞微滯,“他……王爺他……病了?”

十六王爺兀自傷感,並未留意她聲色異樣,點頭,“嗯,好像是因為府上有位夫人過世了,七哥在花園中淋了一夜雨,然後就病了。病得挺重的,侍醫開的藥又經常不及時服,就越拖越重了……妧筠每日都去照顧七哥,那次我看見七哥在淩波籠翠睡著了,好像在模模糊糊的說夢話,太遠了聽不清,她就獨個兒坐在軟榻前對著他掉眼淚……我真羨慕七哥……”

十六王爺再說什麽青離已聽不進去,她轉首望向長窗外幽幽茫茫的夜空,漸漸出神。

晚風颯颯牽起流雲漾動,月光忽明忽暗投落眸心,光影沈浮,靜靜深深沈澱入心底。

一直以來她都讓自己置身事外,不想與他們的戰爭連上哪怕一絲一毫的因果,她怕局勢朝她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更怕造成這一切的人是她!

而這一刻她忽而感到,或許她錯了。她不能再膽怯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