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公素來低調，並且已淡出朝堂幾十年，此次八十壽宴並未大張旗鼓，而盡管如此，自發上門拜賀的人仍然絡繹不絕。

二月時節，積覆了一個嚴冬的雪已完全融化。春花爛漫，和風微暖，晨間大麟宮中的賀禮便已送至，這一整日齊國公府門前皆是賓客往來如雲，貴禮隆重。

赫連長父好客，不論上門道賀者是否持有請帖一律吩咐下人盡心招待。入夜，府外紅燈高照，上將軍府華貴精美的馬車抵達，皇楚牽著青離的手步上門前高階，侍者接過燙金壽帖，扭頭喚人將壽禮擡往正廳，躬了躬身，“上將軍與夫人請隨小的來。”

那侍者擇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幽靜小道，走在路上，重重花樹後隱約傳來絲竹談笑之聲。穿過一片茂密桃樹眼前豁然開朗，一泊寬湖鋪展在清明月色下，波光粼粼，行過青石拱橋來到湖心涼亭，亭中已圍案坐了兩人，一人錦袍華須氣度尊貴，自是齊國公赫連長父。而另一年輕男子青衣俊雅，聞聲轉眼看來，眉目秀澈，卻是樂璃。

侍者退下，赫連長父笑道：“楚兒和小姑娘總算是來了！阿璃比你們先到，我們已喝了幾杯。”

“上將軍來得正好，齊國公酒量非凡，在下就要撐不住了！”樂璃放下手中酒盞。

皇楚主動上前斟酒，擡盞俊美笑說：“齊國公老當益壯，果然風采不減當年！楚晚宴來遲自罰一杯，另外今晚再鬥酒三百盅如何？”

“呵呵，自是甚好！”赫連長父一聽有人鬥酒，溫雅的雙眼精光一亮。

來之前青離尚且對赫連長父嗜酒如命有幾分懷疑，此刻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便知皇楚所言非虛。她搖頭，正遇上樂璃不經意落至的目光，便有些詫異他在此。

迷茫的神色落在樂璃眼中，他噙了抹月白風清的笑溫聲解釋：“我幼時小住王都，經常蒙齊國公指點書文。”

齊國公府錦樹繁花賓客喧鬧，後院卻是月色靜雅，平湖影深。

涼亭下鬥酒抒懷，杯盞往來間暢意瀟灑，逍遙風流。青離卻並無多大興致，坐了會兒便想去其他地方走走。離開涼亭時齊國公正意興高濃，讚嘆皇楚酒量更勝皇軌，感言今夜怕是要敗陣而歸，皇楚見樂璃似正欲離席，便順勢將他推給齊國公做幫手，齊國公倒也欣然接受，可憐樂璃只得重新落座苦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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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草木葳蕤，流螢點點。新芽初綻的味道彌漫在晚風中，清新怡人。

青離未曾去太遠的地方，就在湖畔找了方巨石坐下。自此望去，隱約還可看到湖心處幾人的身影。隔過一片花樹繁深便是賓客相聚的地方，依稀有幾分喧囂流露至此。

多數客人被招呼往前院大廳熱鬧慶賀，而壽星本人卻只在後院見了幾個想見的人罷了，對此怠慢卻似乎並無賓客落寞失望。齊國公威望甚重，並且年事已高，不論是傲然不屑，還是身體有恙，總之他不出席見客必然無人敢有異議。

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本那些人今夜來此，也不是單純賀壽或抱了奢望攀附齊國公。這場壽宴是一座極好的橋梁，對於結識顯貴，匡助日後官運亨通大有助益。這點心思，那歷經三代明君的老人如何不知？於此，他未曾氣恨，亦未曾輕視，依然給了他們這座橋梁，卻又懶於出面做敷衍功夫，這樣溫柔豁達又隨性直率的人，確實不適合朝堂，也難怪當年會在仕途正是風生水起時辭官隱退。

青離隨意想著，忽而有人在身後脆生生叫：“嫂嫂？”

“芊兒？”

“真的是嫂嫂！今夜娘親不舒服沒有來，前面盡是些不認識的人，芊兒害怕，正四處找你和楚哥哥呢！”雲芊笑盈盈小跑而來，前行間裙袂飄渺若雲，再看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整個人宛若素梨月下，似玉如花。

青離正欲去牽她的手，卻突然註意到她飾於發髻間的一支玉笄，那白玉色澤如月，通體光華剔透，笄首雕刻做一朵精雅的彼岸花，點綴在烏發間美不勝收，卻令她猛然感到刺眼。

雲芊註意到了青離的目光變化，擡手觸了觸發間玉笄，甜美笑道：“嫂嫂認出來了？上次芊兒看中了這支玉笄，嫂嫂一直沒有回來，芊兒怕娘親在家中等久了擔心，便不告而別了！不過嫂嫂也說了，看中什麽盡管拿去，不用知會你的。”

她笑的一派純然爛漫，青離眉眼微細，一抹研判不著痕跡拂過眼底。

的確，她房中成盒成箱的琳瑯飾物，雲芊看中哪個盡可拿去，但只有兩樣例外。其中之一是一支並不起眼、也與貴重毫不沾邊的碧玉笄；另一樣，便是此刻她頭上這支白玉笄。這兩樣東西她早特別收了起來，卻不知雲芊是如何選出。

青離牽起淺笑：“是我不好，當天匆匆忙忙，忘了告訴芊兒這支玉笄不行。下次芊兒來玩耍，另選幾樣作為補償，這支玉笄就還給我可好？”

“可是人家只喜歡這支玉笄呢！”雲芊失望翹唇。

青離柔聲哄勸：“芊兒乖，你若看不上餘下的，改日我陪你去慕妃莊定做幾樣，或照著這支做一支如何？”

“芊兒第一眼看到這支玉笄就喜歡，其他的再美、再精致，亦或比對著做一支一模一樣的，也到底不是它呀！”雲芊閃動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全然一副小女兒家的天真嬌蠻，而青離卻感她話中有話。

她面上微笑不動聲色，“即便芊兒再喜歡，這支玉笄畢竟不屬於你。這世上精美奇巧之物數不勝數，芊兒又何必為了註定求不得的東西放棄其他呢？”

“不嘛！”雲芊抱住青離一只手臂撒嬌，“嫂嫂若是疼芊兒，就把它讓給芊兒嘛！或者每個月讓芊兒戴幾天也好啊！芊兒會感激嫂嫂一輩子的！”

青離看住她執拗的雙眼，清楚說道：“你我一家人，大多物品但凡我有，你若喜歡盡管拿去，但有些東西卻絕不能謙讓分享！”

雲芊面色變了一變，放開青離的手，惋惜垂頭，“嫂嫂都這麽說了，芊兒也不能再任性了……”

“芊兒果然懂事。”青離撫摸她的鬢發。

雲芊對她揚起臉，彎出清媚淺笑，“呵呵，嫂嫂這般珍視這支玉笄，卻不知，是誰人所贈？那人對嫂嫂必然十分重要吧？”

“不是什麽值得說道的事。芊兒既已想明白，這就將玉笄還來吧？”青離道。

雲芊退至湖畔，不舍的取下玉笄捧在手心，落寞嘆氣，“人家實在喜愛這玉笄，唉，但沒辦法！嫂嫂自己來拿吧。”

青離猶豫了下，上前，“今日委屈芊兒了，日後我定當賠禮。”她伸手去取，卻見雲芊瑟縮的後退半步，正被腳下石子一滑，身體倏然向後仰倒！“芊兒！”青離大驚失色，雖說已是春季，但湖水仍然冰寒徹骨，若跌入湖中至少也要大病一場！

卻在這時有個人一陣風般卷過身旁，電光火石之際便勾住雲芊腰間自湖面飛身而起，幾圈微弱水紋在水面漾開，那人已帶雲芊穩穩落地。

青離驚急交加的轉回身，毫無預兆遇上一雙清澈淡靜的眸光，立時僵在原處。

“七殿下！”琬之然急切趕至，看了兩人幾眼，對朗桓瀟懷裏的雲芊關懷道：“這位姑娘可有受傷？”

雲芊臉色蒼白的搖頭，仍緊緊抓住朗桓瀟的衣襟不敢放手。一名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緊隨琬之然而來，柔聲說道：“我看這位姑娘是受了驚嚇，姐夫，七殿下，讓我扶她到一旁坐坐吧。”

那少女面容秀麗，氣質中有種不符年齡的婉約沈靜，令青離莫名感到熟悉，不由便認真看去。琬之然拱手道：“夫人，這是拙荊的幺妹……”

“姐夫，我與上將軍夫人有過一面之緣。”那少女對青離福身，“許久不見，不知公主可還記得妧筠？”

青離想起兩年前在宮中偶然遇上的十六王爺與伊妧筠，點了點頭，“原來是伊姑娘，的確許久未見。若非今日場合不適，我倒想與你聊一聊。”她眼角清冷一挑，轉向雲芊，“芊兒，可好些了？”

琬之然與伊妧筠相顧一眼，都對她冷漠的態度微感詫異。雲芊顫巍巍離開朗桓瀟的懷抱，難得驚魂甫定還記得道謝：“多謝……這位公子相救……”

朗桓瀟低頭看了看她，目光忽然不可置信的定在她手中，一片深濃暗色驀然翻卷過清淡的眼底，他迅速擡眼，幾乎是質問的盯住青離。

青離垂了垂眼，不去看他尖銳的註視。這時一陣腳步聲近，卻是原本在涼亭下的三人偶然看到方才一幕幕，趕了過來。

雲芊一見到皇楚便撲入他懷中，委屈的哭了起來，“楚哥哥你總算來了！芊兒差點跌進湖裏淹死！芊兒好怕……”

“我都看到了。不是沒跌進去麽，別怕……”皇楚拍撫她瘦小的後背，看向青離，似乎有些詢問意味。青離並未言語，只微微細目看了雲芊一眼。

皇楚眉峰微動，稍稍推開雲芊，“究竟是怎麽回事？好好的怎麽會跌進湖裏？”

“因、因為……”雲芊抽泣，晶瑩的淚水滑下姣美面頰，雨打梨花般楚楚可人，“玉……玉笄……”

皇楚這才註意到她緊握手中那支白玉笄，漆黑的眼底重重一沈。

四下空氣驟然冰寒，樂璃與赫連長父若有所感未曾插口，卻是琬之然不明所以道：“玉笄？我們方才路過，正見這位姑娘不慎跌入湖中，這又和玉笄有何關系？”

皇楚狹長斜飛的眼梢微擡，目色犀利看住青離，緩緩道：“我也想知道，一支玉笄與落湖有何關系。”

青離辨出他聲色冷厲，陡然一股驚怒憤懣沖上心頭，臉色煞白的一扭頭，冷冷盯住雲芊——她倒要看看，她能耍出多大花樣。雲芊立時便似針芒在背，不由身子微顫，側了側臉，也不再說話。

一片沈默中，朗桓瀟淡淡道：“承蒙齊國公款待，我們今夜已盡興，是時候告辭了。”

赫連長父笑道：“下午只匆匆說了幾句話，今夜還未能與你手談一局，這便要回去了？也罷，我送你們出府。”朗桓瀟未曾拒絕，倒是琬之然與伊妧筠受寵若驚，與赫連長父謙讓了一番。

幾人離去後便更襯得周圍寂靜，皇楚面容冰冷緊鎖青離，似乎在等她開口說什麽，而青離卻在那凜利的註視中神色愈加暗沈，始終一言不發。

雲芊縮在皇楚懷中不敢出聲，卻是樂璃頗含興味的打量她半晌，淡笑上前打破了難耐的冷凝，“這位姑娘似乎受了不小驚嚇，不如讓在下帶她去給府上醫者看看？”

“那便麻煩中丞大人。”皇楚道。雲芊本不願離開，擡頭看到他沈冷難測的面龐，只得乖乖走向樂璃。樂璃對她溫柔一笑。

方走出兩步，卻被青離喊住：“等等。”

她的聲音不高不重，卻依然使雲芊驚了一下。雲芊停在原地，青離一步步走來，向她伸出手。雲芊下意識緊緊攥住袖口，過了半刻，不得不將玉笄遞還。

青離的指尖緩緩滑過玉笄冰涼的身體，透過白玉散開的蒙蒙寒光，一雙澄澈的眸子清冷如斯，淡淡落在雲芊的眸心，“或許你能自別人那裏得到原不屬於你的東西，但既然是我認定的，便沒有人可以搶走。”

言罷拂袖而去。轉身那刻，清楚看到了皇楚眼中愈加陰鷙的暗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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