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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長河輕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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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家覆滅,百年來雄霸朝野一方的參天勢力霍然潰散,朝堂上立時掀起一片翻天覆地的變動。舜帝整飭綱紀任賢革新,提拔了一眾寒門出身的文士武將,迅速補上鳳氏親黨留下的空缺,同時下旨各郡官員擴大察舉範圍,舉薦才華橫溢的有志之士。

諸侯犯亂,外寇侵襲,繼而內賊謀逆,短短一年天曌王朝遭盡內憂外患,國本大損之後,自地方至中樞大小事宜卻基本協調,國家亦維持了正常運轉,那些新晉官員於職務之契合雖稱不上個個天衣無縫,卻也未曾妨害大局,不得不叫人暗嘆:鳳家滅亡,實乃既定的結局!

另一件情理之中卻令人感到意料之外的事,便是瀟王在朝中的迅速敗落。

眾人心知肚明,鳳家淪亡瀟王便失去了最深亦是最後的勢力,卻仍然忍不住在心底相信那個淡笑溫雅的男子並未就此一敗塗地,似乎將來的某個時刻,他會力挽狂瀾東山再起。而擺在眼前的事實卻真切告訴了所有人,那個身負尚禦親王之銜、尊貴僅次於天子的瀟王已落寞。曾經被天下士族門閥視為倚靠大樹的瀟王府如今門可羅雀,人人避之不及。

繁華過後唯餘風流寥落,昔日風光照日,今朝看來,便如一場浮華夢境。

正在眾人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唏噓不已時,瀟王又做出了令人震驚不解的行為:請旨送雲蘿公主返回烏孫。

太元五年初春,烏孫昆彌遣使入帝都拜會天子,並探望出外做客多年的王女雲蘿。瀟王感念烏孫昆彌思女情深,請旨恩準公主父女團圓,舜帝允,特命墨王精挑萬名玄禦精兵護送雲蘿公主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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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皓月當空一展千裏,平湖波影碎如星。

涼玉亭下,朗桓瀟獨自背靠冰涼亭柱而坐,仰首望月,深衣曳地閑淡疏雅,冷酒半壺寒韻長。

腳步聲近,雲蘿在邁入亭中那刻頓住身形,默然佇立半刻,美艷的面容升起強烈的不甘與不解,再次快步上前,“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讓我走?”

“這個問題你已問了許多次。”朗桓瀟緩緩收回目光,舉酒再飲。

“你一再不給我答案,我便一再追問下去!”雲蘿堅持道。

朗桓瀟眼底一片澈然,“雲蘿,我已告訴過你答案:這是最合適的時機。”

“合適?在你權勢盡失的時候?”雲蘿不可置信。

朗桓瀟楞了下,點點頭道:“哦,一直忘了對你說。放心,烏孫國中已是一番新景象,你的王叔已構不成任何威脅。如今天時地利人和俱備,你回去後只需順其自然便好。”

“就這些?”

“未能如當初計劃那般,讓你以更直接的姿態回去,我很抱歉。”

雲蘿激動道:“你明知道,若想在朝中再次聚集勢力,必須有一個強大的外援依靠!現在只有我與烏孫能幫你,只要我們成親……”

“雲蘿!”朗桓瀟打斷她,靜靜看她,“你是我很珍視的一個朋友,我不想耽誤你。”

千般情絲萬般綺願,盡在他一句“朋友”、一句“不想”中付諸流水。雲蘿明亮的雙眼忽而蓄起熱液,顫聲輕語:“因為這一次,你也沒有把握了。對麽?”

朗桓瀟怔了一怔,唇角漸漸彎起淡淡的弧度,依舊那般清雅俊美,“不錯。這次,我也不知今後會如何了。”

“所以你把我趕走,要獨自留下來面對?”雲蘿喃喃。

朗桓瀟的目光落在她身後寬闊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湖泊,無盡的深邃倒映在他的眸心,有種歸墟般的寂寥。

“從小到大,我都習慣於計劃好明天、甚至是幾年之後的事,那種成竹在胸的感覺令我安心,從容。但這一次,我卻完全掌控不了任何事,每夜入睡之前,我完全預想不到明日將發生什麽、面對什麽,我不知是否還會有更壞的境況在前方等著我。雲蘿,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裏與我一起等待,因為,我怕我等不到。”

雲蘿咬唇,不讓眼眶中的淚液流出。淺淺一層薄霧後,她看見他始終噙著一絲熟悉而輕淡的笑。這個男人,一直是那般溫文恭馴,卻也一直是那般毫不遮掩的驕傲自信,而此刻,他卻坦然承認了他的恐懼,說出了他沒有信心。他愈見模糊的笑容在她眼前無聲裂開,似一扇鏡面碎裂萬千,每一片都帶著幾許深情、幾許落寞、幾許疼痛,紮入心底。

不知不覺,一只溫暖的手撫上面頰,輕柔拭去了滾燙的淚水。他的面容變得清晰,他的眸光仍舊清亮,如同暗夜高空最深處閃耀的星辰,歷盡萬世瑰麗,沈澱下內斂而堅毅的光華。

雲蘿突然捉住朗桓瀟的衣襟,閉目吻上他的唇,眼角一滴清淚晶瑩。一別今生無緣,不論她之於他是友人或是情人,這一刻,他是她的愛人。酒壺落入湖中,濺起冷水清寒,悶響觸心,朗桓瀟錯愕一刻,本欲推阻的手慢慢將她顫抖的後背環住,唇舌交纏,極致纏綿的回應。

長睫微啟,四目相觸,雲蘿對上他體貼溫柔的雙眼,慢慢滑下身,裙袂似綻放的花朵鋪垂在地面,她輕輕將頭顱靠在他的身上。

夜深人靜,冷湖光清。

雲蘿輕聲開口:“三天後,我就要走了。”

“路上小心。”朗桓瀟道。

“謝謝你,臨別之際,圓了我一個美好的夢。”雲蘿闔起眼,呼吸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月色清華,落入他眼底潤澤如玉,“我也要謝謝你,這麽久以來始終信我,始終在我身邊。”

“即便今後我不在你身邊,我依舊信你。”她靜靜道。

朗桓瀟微微一楞,唇際升起輕柔笑意。

彼此都不再言語,她倚在他的身旁,似一條潺湲細水依附萬仞堅山,堅實的依靠令她心底漸漸漫開暖意。如同第一眼相見,他的笑容讓她仿佛看到了金陽萬裏下一碧萬頃的遼闊草原,前途的恐懼一掃而盡,勃勃生機再次在心底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許久之後,她輕聲問:“我走之前,可以為我吹一首曲子麽?只為我。”

朗桓瀟取出玉簫,輕輕拂過溫涼簫身,置於唇間。簫音起,低回淺轉,攜了安撫人心的溫暖靜謐徘徊,蕩漾過瀾月湖上碎波如星,蜿蜿蜒蜒,匯入天際。

此去千年,相逢無期。藍天蒼蒼,碧野茫茫,牛羊成群牧歌輕揚。白雲深處雁聲嘹亮,簫音婉轉,北風吟詠馬頭琴渾厚蒼勁的旋律,悠揚纏綿做天涯兩端的遙遙思念,玉馬飛弓,蹄聲遠,草離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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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方醒,便有下人通報雲芊來了。青離怔然一瞬,喚羽闕幫忙整衣梳妝。

那日之後,她並不經常主動登門探望雲氏母女,又及朝中局勢亂心,索性便整日呆在家裏,散步練字讀書作畫,兩耳不聞窗外事。倒是雲夫人常常帶雲芊來上將軍府,多數時候挑的是他們夫妻皆在府中。

雲夫人常拉著皇楚與青離閑話家常,雲芊也喜歡纏著他們撒嬌作樂,一個是長輩,慈愛和藹,一個還是個孩子,天真爛漫,青離時常便會暗忖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想太多了。

心中芥蒂漸漸淡了,與她們母女便親近了許多,尤其是雲芊,時常會獨自跑來找她玩耍。而有一日青離自蘭音坊回府,路過花園時聽到一陣明朗輕快的笑聲隨風飄來,走近一看,卻是雲芊懷中抱了只雪白的小兔兒與皇楚嬉戲,鮮艷的裙袂掃過雪地,裊娜的身影游走在玉樹瓊枝間,輕盈如同幻夢深處冰雪塑造的精靈,而那個瀟灑風流、俊美非凡的男子,便似踏入這場幻夢的深情人。

心頭狠狠一抽,青離一點動靜也未發出,徑直回到寢殿,坐在窗前發起呆來。不知過了多久,皇楚打開門發現她在殿中,驚訝笑道:“何時回來的?今日小芊兒不知從哪裏撿了只兔子,特意抱來給你看,你卻不在。她等了你半日,方才回去。”

青離勉強擠出個微弱的笑,只推說回到府中太累,便直接睡了。

不論雲家母女是當真存了不該有的念頭,還是這一切只是誤會,作為女人的本能與天性已令她無法不生出防備之心。自此之後,她待她們雖一如既往溫柔和善,言行間卻也刻意流露了身份上的尊卑與疏遠。她原本不是會以身份雲泥來打壓他人的人,但若如此能讓她們知難而退、莫損及親戚情誼,卻是值得。

時日一長,皇楚不在時雲夫人便不再造訪,雲芊也來的少了。

寢殿房門被推開,沁蘭引了雲芊進來。青離將將梳妝完畢,妝臺上的東西還未收起。雲芊與她說笑兩句,目光落在琳瑯滿目的飾品上,撲閃一下大眼睛,“嫂嫂這些首飾做工好精美,不過你都不常戴呢!”

“這些首飾多數是皇上與太後賜下來的,自是精美無比,但我戴不習慣,只偶爾拿出來看看。”青離淡淡笑道。

雲芊聽了滿目欣羨,“好可惜呢!”

“的確如此。”青離提議,“不如芊兒挑幾樣喜歡的,就當我送給你的禮物。如何?”

“真的麽?嫂嫂不是逗芊兒開心?”雲芊驚喜眨眼。

青離撫了撫她柔軟的臉頰,“自然是真的。若芊兒能展現出這些飾品的風華,也不枉匠人將它們精雕玉琢的一番苦心!”

“芊兒謝謝嫂嫂!”

青離看著她明艷欣悅的模樣微笑,心中一嘆,到底不忍對個孩子太過冷硬。這時沁蘭入內說道齊國公府有人求見,青離有些詫異,囑咐雲芊隨意挑選,看中了直接拿走便是,不必知會於她,然後領著羽闕與沁蘭前往前廳見客。

來人乃齊國公的隨身仆侍雲笙,特送來不久後齊國公府的壽宴請帖。青離已有段時間未曾見過赫連長父,留住雲笙詢問了老人近來身體如何、是否又得了稀有的茶器雲雲,不知不覺便聊了許久,送走雲笙回到寢殿時雲芊已告辭,妝臺上的首飾也都齊整收入盒中。青離左右看了看,很快便忘了下午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近期內會更新本文第一篇番外《逢魔》,更新的地址是上卷第六十四章的位置,請各位有空留意一下,如果我兩三天沒更新正文,多半是更了番外。

“逢魔”取自“逢魔時刻”四個字,古日本認為黃昏是人與妖魔鬼怪都會出來的時刻,因此將這個時段稱為“逢魔時刻”。顧名思義,各位可以想象一下這篇番外是在黃昏時分發生了怎樣離奇的故事。

番外女主角不曾在正文露過臉,有興趣可以猜一猜男主是誰,猜對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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