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青離親自伺候皇楚梳洗整裝。朝服穿戴起來頗為繁瑣，上上下下仔細理了一遍，最後略微踮起腳將雙臂繞至他後頸整理後領。溫軟的身子輕輕貼在胸膛，淺香如蘭淡淡彌漫鼻息，皇楚黑亮的眸心一動，倏爾伸手圈住她的腰，青離一個不穩便撞入他懷中。

他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下，柔聲笑道：“今日怎麽起這麽早？”

“睡醒了，想和你一起吃早飯。”青離細心將他的衣領理平，擡頭對他淡淡彎唇。

皇楚臂彎微收，將她擁緊，“過些時候沒這麽忙了，我去向皇上告幾日假，到時日日陪你一起用早膳，還可到處游賞一番。可好？”

“嗯。好。”青離頜首，靠上他厚實的肩頭。

早膳過後皇楚入宮上朝，青離一路送至府外，豪華精貴的馬車不疾不徐駛遠，漸漸消失在視野，她立在尚且冥蒙的天色中，晨風簌簌翻起衣袂，印下透心寒涼。

“小姐，起風了。上將軍已走遠，我們也回去吧。”羽闕罩來一件風氅，輕聲提醒。青離仍對著遠方的昏黑出神一陣，才拉緊風氅轉身。

回到府中青離便命人去了趟回春堂。當初天水閣找到蘇回春時這位老神醫正四方雲游，因茹夫人重病與舜帝中蠱毒二事相繼發生而不得不長住了下來，時日一久，游歷的興致便淡了許多，索性在王都開設了一家醫館看診行醫。

入冬後青離的身子愈發虛弱，在皇楚的強烈要求下每隔三日蘇回春便要上府診脈一次，幾個月調理下來已有明顯起色。

今日並非例行看診的日子，上將軍府一大早來回春堂請人，蘇回春還道青離突發不適，匆匆忙忙趕來，由人引入寢殿卻見她平平靜靜坐在窗前凝望院中冬梅，除了臉色被凍得有些蒼白外一切如常。

切脈過後，蘇回春還未開口，青離已問道：“蘇老先生，究竟我是何病癥？”

“夫人還是與從前一般，心脈損傷過重導致氣血虧損，需要長久調養。”蘇回春道。

“只是氣血虧損麽？那……氣血虧損又對其他方面有何影響呢？”青離下意識攥住衣料，“可是……會影響生育？”

“夫人……”蘇回春面露驚詫，青離見狀心便涼了下來，低低說道：“每次看診我總覺得蘇老先生有些欲言又止，而疑問到嘴邊卻又問不出口……果然，是這樣麽？”

蘇回春攢眉沈吟半刻，“不瞞夫人，氣血虧損、體寒體虛，確實不易孕育，即便偶然懷孕，妊娠階段亦必然十分辛苦，胎兒難以安全墜地。老夫曾詢問過夫人從前懷孕時的身體狀況，夫人的身子……卻是天生便不適合生兒育女的！”

青離顫聲道：“也就是說……我很難再懷上孩子……？”

“目前如此，但夫人先不必沮喪，若能將這些癥狀調理過來，當可如正常女子一般……”

“那是要多久呢？一年？三年？五年……還是更久？”青離急切追問。

蘇回春捋須道：“這……因人而異。各人體質不同，恢覆的速度便也不同。體質偏寒於補血益氣大為阻礙，而夫人天生體寒尤甚實乃老夫生平之所未見，故而更需悉心調養。以夫人目下康覆狀態，情況……還是較為樂觀。”

青離幾乎有種絕處逢生的喜悅，“蘇老先生有何調理的方子盡管用上，我一定按時服用！”

“不光是用藥，也請夫人時刻保持身心舒暢，註重休息，切莫操勞焦憂！”蘇回春道。

“您說什麽便是什麽，我都聽蘇老先生的！”青離連連點頭。

蘇回春又叮囑了一些日常飲食需註意的事便收起藥箱告辭，沁蘭一道前往回春堂拿新換的藥材，青離心情好轉，見時辰還早便著人準備車馬，想回蘭音坊看看。

馬車緩緩悠悠行駛在上午時分風爽怡人的街道，打起窗簾便有晶鉆般耀目的陽光映了滿眼，青離忽而發現所經之地距離雲府僅隔了兩條窄巷，便讓車夫停下，獨自同羽闕步行而去。

雲夫人在茶室，兩人由下人恭敬引著行過花園，青離正隨意欣賞園中清幽素雅的景致，忽覺後方一股疾風凜凜襲來，未及反應，羽闕已一掌揮出，警覺厲喝：“什麽人？！出來！”

回身只見一團雪影迅速折飛往斜刺方向，接著假山後走出個玲瓏小巧的人兒，卻是雲芊委屈的撅嘴抱怨：“芊兒只是同嫂嫂開個小玩笑，這位姐姐你好嚇人呢！”

定睛望去，旁側不遠的一顆大樹上印了一片濕痕，四周還有些雪渣，想來方才一閃而過的只是個小雪球。

“原來是芊兒與我鬧著玩兒，羽闕你太緊張了！”青離笑了笑，不甚在意。舊冬漸去，想趁去年的積雪還未融化多多作樂的心情她十分感同身受，況且打小每年冬季都與青翼這般相互捉弄，那些出其不意偷襲對方的手段，不知要狡猾多少倍。

羽闕欠身向雲芊道歉，雲夫人聽到動靜從茶室出來正看到這一幕，前因後果一問之下，便將雲芊斥責了一番，而後親切的拉起青離進了屋。

甘冽清新的茶韻靜靜彌漫在茶室，雲夫人撫著陶瓷茶盞清雅的花鳥紋，聊了不少雲芊與皇楚的幼年趣事，青離聽得也甚是有趣。自寬大的雕花石榴窗望去，可以看到雲芊已拉來一群婢女們，正在花園中歡快的打雪仗。

日光燦爛，長空無垠，銀鈴般的笑聲迎風飛揚，雲芊一襲雪衣靈動輕盈，裙袂裊裊飄舉，婉約與活潑完美相融，當真應了那句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雲夫人慈愛的笑容中浮上一抹憂愁，慨然嘆道：“如今雲家罪名洗去，先夫泉下有知也當欣慰，老身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剩芊兒了！”

青離自窗外收回眼，“芊兒天資聰穎，又是姨母一手教養長大，乖巧可人，姨母這話從何說起？”

“老身總不能陪她一輩子，女兒大了，終歸是要嫁人的。”雲夫人沈沈搖首。

青離一怔，在她的觀念中十六歲的雲芊離嫁人尚且遠得很。“芊兒還小，不急於考慮這些。況且芊兒冰雪聰明惹人憐愛，待過兩三年，求親之人必然要踏破雲府的門檻呢！”

“我像她這麽大時已懷了她哥哥了。”提及早夭的兒子雲夫人難掩淒然，隨即轉回方才的談話，“王都才俊無數，因此我才決定帶芊兒離開荀陽老家來此長住，但這麽多年不曾回來，昔年人脈早已荒廢，也不知如何為芊兒擇一個能托付終身的良人……”

“這點姨母倒不必擔心。三哥人脈豁達，結識了許多品性無雙又年輕有為的男子，今後不妨引見他們與芊兒多接觸接觸，說不定其中便有合適人選！”青離淺笑提議。

“這樣也好，便勞煩楚兒費心了。”雲夫人微笑點首，輕啜了一口茶水，似是有意無意的又說了句：“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長年相熟的人，即便面上看著再好，到底不如自小看大的人放心啊！”

青離正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去，水霧後雲夫人祥和的目光依稀意味深長。她維持面上平靜的微笑，未曾接口，垂首飲茶。

·

離開雲府已是午後，日影移動，窄小的巷道間一片陰冷清寂。青離已沒有再回一趟蘭音坊的心情，一言不發走在前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羽闕：“方才在雲府你一直神情異常，所為何事？”

羽闕思量一下，俯身抓起地上一把冰雪揉捏成團，擲往墻上。青離見雪團撞碎，雪沫簌簌濺落，並不說話，只挑了眉看她。

羽闕道：“我自小習武，隨手捏來的雪團當比尋常女子捏的硬實許多，但其中心尚不足以密實結冰。今日雲芊小姐擲向小姐的雪團被掌風打偏撞在樹上時，我發現有冰塊碎落，分明是故意捏的非常硬實。若打在身上雖不足以致人重傷，想必也免不了疼痛。”

她靜靜說完，並不擅加任何看法。青離緩緩細了細目，便恢覆了一片清淡神色，“知道了。此事無需再對任何人提起。走吧。”言罷，繼續前行。

“是。”羽闕平聲應道，擡步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

近期內會更新本文第一篇番外《逢魔》，更新的地址是上卷第六十四章的位置，請各位有空留意一下，如果我兩三天沒更新正文，多半是更了番外。

“逢魔”取自“逢魔時刻”四個字，古日本認為黃昏是人與妖魔鬼怪都會出來的時刻，因此將這個時段稱為“逢魔時刻”。顧名思義，各位可以想象一下這篇番外是在黃昏時分發生了怎樣離奇的故事。

番外女主角不曾在正文露過臉，有興趣可以猜一猜男主是誰，猜對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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