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楚天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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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茶形秀,香如幽蘭。

羽闕輕輕卷起墨青色竹簾,萬裏天穹上夕陽彤雲迤邐綿延的美景便在眼前一展無餘。蘭子音放下手中翡翠杯,微微側首看去,絢爛的光色溟溟濛濛映入紫眸,深深淺淺,散開琉璃晶瑩。

窗前女子瞬間恍惚,玉雪容顏透出瑩潤的緋紅,悄悄低下頭去。蘭子音的目光緩緩轉來,一絲清柔淺笑自唇際升起,音色清越如石水輕擊,“聽聞此次你幫助子青幾逢險象,可有何損傷?”

“沒、沒有……”羽闕的頭又垂了垂才擡起,這時茶室的門被人推開,沁蘭端了盤精致糕點一進門便道:“什麽沒有啊,公子不知那時候廷尉府在全王都追捕她,可受了不少傷呢!”

“沁蘭……!” 羽闕責備的蹙起柳眉。

“傷勢如何?”蘭子音問。羽闕忙搶在沁蘭再開口前道:“謝閣主關心!只是點兒皮肉傷,少閣主請了蘇老先生診治,早已痊愈。”

“那便好。”蘭子音溫和道。羽闕心跳一陣紊亂,目光更不知往哪兒放,四瞟之際陡然見青離出現在門外,急忙欠身,“少閣主。”

“兄長!”青離邁入茶室快步上前,蘭子音起身握住她的手將她帶來身旁,安撫:“不急,當心跌跤。”兩人落座,青離歉然道:“整裝換衣耽擱了些時辰,兄長久等了!今日府上有客,三哥正在招呼,稍後就到。流河谷一別又是大半年過去,兄長別來無恙?蘊兒可好?”

“自是一切都好。”蘭子音點首,夕陽彤光穿過花窗映上清淺的笑容,漫開冰雪般纖塵不染的清華。來到這個世間三年有餘,當初的小女孩兒們皆已長成風儀玉立的少女,張揚傲然的男子們也多了一份沈穩內斂,而他卻似仍停留在初遇那一眼,翩然絕世,清逸出塵。

青離神往感嘆:“兄長來去如風,逍遙天地,看遍世間風光旖旎,真讓人羨慕!”

“山河日月,四海仙宇,確實窮凡人想象之極致亦無法比擬!子青若有興致,將來亦可隨我游歷一番,只是你涉險鬼域魔宗,秘境神地,少不了遇上些神鬼異象,上將軍怕是說什麽也不肯放人了!”蘭子音笑道。

青離因他話中促狹的意味面色微紅,轉移話題,“這世上哪裏有山精水怪?若有機緣遍覽湖川瑰麗,我卻是求之不得呢!”

蘭子音伸手取過茶壺,“哦?子青不信神魔鬼怪?此刻你坐在這裏,不已是一種神跡了麽?”青離被問得一楞,他斟下茶水,“我卻相信,大千世界,冥冥之中自有一股至高無上的力量,非凡人所能企及,其實我們身邊亦時刻流傳著諸如此類的神話傳說。”

“兄長……也會在意那些神話故事?我還以為,只有我們女子才喜歡這些……”青離略微詫異。

蘭子音微微抿唇,“幼時我聽過一個故事,遠古之時魔界遭逢一場幹旱,民不聊生,魔君司蘭向司水神女求助,神女懷有一顆眾生平等的慈悲之心,憐憫魔族亦是生靈,便悄悄入魔界祭法祈雨。大旱解除,這時早欲鏟除魔族的天帝得知此事,便以魔君私入神界擄走神女為由興天兵征討。神魔之戰曠日持久,兩族死傷無數,最終司蘭耗盡畢生修為築起一道霸道無比的封印將神魔兩界隔離,這才保全了生還族人。”

“司蘭以身殉族,命不久矣。而神女卻早在朝夕相處中對魔君傾心,生死相隨。神女傾盡神力化生出一片異界將魔君與自己籠罩起來,不問神魔兩界事事,就在其中等待彼此的生命隨時間流淌漸漸消逝……不知過了多久,異界之口封印弱化,才得踏入其中。”

青離不禁追問:“那……裏面怎麽樣了?神女與司蘭……還活著麽?”

蘭子音轉動茶盞,盞中清液墨翠,靜靜倒映一雙幽遠的眸光,“傳說……異界中紫霧彌漫,尋不到一絲生靈生息,只遍地散布了神魔之氣充盈相融的紫晶石。滄海桑田,千萬年流轉,有人類覬覦紫晶石之力,欲將其凝聚,而那人竟也找到了那處異界。只是不知其中發生了什麽,最終異界潰散自地底崩裂而出,形成一座高山,紫晶石亦聚而覆散,化作九枚蘊含靈力的晶石。人們認為那座高山有神女殘留的神力守護,便以神女之名——‘霧泠’命名。”

“九枚晶石……霧泠……”青離喃喃,蘭子音看住她,緩緩接口:“不錯,這便是霧泠山與九枚玉魄來源的傳說。”

“傳說……雖只是傳說,其撼人心神卻也不亞於真實的故事呢……”青離悵然垂首。

“子青是性情中人,難免為司蘭與霧泠感到惋惜,還望莫過於憂傷才是。”蘭子音浮起微淡笑意,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神色中落下層憐惜,“這段時日我遠在千裏之外,沒能陪在你身邊,你又吃苦了!”

“兄長繁忙,我怎能要求你整日圍著我轉呢?況且兄長命十三先生與羽闕相助,已幫了我許多。”青離道。

蘭子音聞言看向羽闕,羽闕立馬低頭,他溫聲道:“羽闕,你過來。”

羽闕素來輕盈的步伐變得有點兒顫巍巍,最終停在幾步遠處便不再上前。蘭子音淡淡轉回眼,“羽闕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秉性本事我都清楚。汀蘭她們不在了,如今你身邊只有月娘與沁蘭,我不甚放心,便讓她今後跟著吧。”

青離看了一眼羽闕,似乎看到她低垂的面龐一片火紅,“羽闕聰慧冷靜,武功高強,我也很是喜歡。但我不會遇到什麽危險,日常瑣事月娘與沁蘭便打理的很好了,倒是兄長你時常天南地北奔波,需要個細心能幹的人照顧……”

“若你不滿意她,便再換他人。”蘭子音淡聲接道。一旁羽闕粉面一白,立即跪地拜倒,“羽闕謹遵閣主之命服侍少閣主,望少閣主莫嫌棄羽闕!”

“我哪有嫌棄……罷了,我同意,你快起來!”青離忙道,羽闕這才戰戰兢兢起身,又屈膝一福,“謝少閣主!”

“你們去看看晚膳如何了。”青離道,羽闕與沁蘭便退下。門扇關上,青離凝眉看著蘭子音平靜品茶的模樣,半晌,洩氣一嘆。

蘭子音全無所覺,飲了一會兒茶,忽然擡指搭在她腕上脈門,細思了一刻,擡眼,“你是何時開始有心絞痛的毛病?”

青離怔了怔,“大約是……淺崚灘之後。蘇老先生說我傷了心脈,心頭又雜思繁多,郁結在心讓傷病惡化了。”

“可還有其他病癥?”蘭子音問。

“那年落江浸了寒氣,兄長也是知道的。”青離道。

“嗯……”蘭子音緩緩點頭,修眉淺凝。

青離見他眉眼間神色深邃,不禁猶疑,“兄長……有什麽不對麽?”

蘭子音繼續切脈半刻才收回手,取出一個素雅小巧的月白冰瓷瓶放在案上,“你的身子陰寒遠遠超過尋常女子,秋、冬兩季尤當註意保暖,這瓶火蓮子你按以往服用,稍後我再為你運功驅寒。”

體寒之癥是舊疾了,青離便未作多想,關切道:“我聽十三先生說,那次兄長禦琴對抗申酉子師徒,受了極重的內傷!如今可康覆了?為我運功驅寒,可有影響?”

蘭子音風輕雲淡的牽了牽唇,“不過是事出突然亂了內息,致使一部分異術反噬,算是我自作自受。十三誇大了。”

“黑谷那夜境況驚險,之後三哥也向我描述過。”青離略微猶豫了下,“當時兄長本占上風,為何……血吟聲起,卻忽然急轉直下?”

蘭子音的神情似乎凝滯了一瞬,緩緩,長睫微垂鋪下一片濃郁暗影,愈發襯得紫眸幽深。半刻方道:“不瞞你說……血吟與漱玉,皆曾是故人之物。我本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聽到這琴韻笛音,卻在那般意想不到的情境下重逢。一時……難以自持!”

“……所以,兄長才讓十三先生隱瞞鳳瑯華的行蹤?因為,她是血吟這一代的主人?”青離輕聲問。

蘭子音微詫,旋即苦笑:“即便血吟於我意義深重,到底只是件死物,難以承載昔年情誼。黑谷那夜可歸於事出突然過於震撼,我又怎會一再糊塗,為了死物,負了活人?瑯華之事……”沈吟一刻,“我與瑯華的先人乃是舊交,算起來,‘絮兒’這個乳名還是我所起……故友已逝,便想為其後人做點什麽。”

青離滿目驚訝,蘭子音靜靜望向窗外,似是感慨深深一嘆,“這些,都已經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兄長……”

蘭子音回目看她,“除此因由,我亦十分不願你將整顆心放在覆仇雪恨之上,當初才讓十三對你說了謊。原本便未想能將你蒙在谷中太久,今日來此,亦欲為此事向你請罪。”

“兄長言重了!”青離搖頭,“若早些時候得知,我或許會心有怨恨,但如今……兄長不願我為仇恨所困、傷人傷己,此等良苦用心,我豈會不感恩?”

“傷人者自傷,仇恨之心自困自苦,你還如此年輕,我原不期望你這麽早便能看透!”蘭子音嘆道。

青離閉了閉目,漸漸,轉出澀然一笑,“有人為此付出了極大代價,我若還看不透,便太辜負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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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晝長夜短,往往方至五更朝霞便淡淡渲染了重雲,靜靜淌在遼廣天幕,晨曦虛朦似幻的光束淺淺穿過閉合的長窗落入上將軍府寢殿,僅僅半丈便停步不前。帷幔重重,暗帳影深投下層層幽柔光色,滿殿靜然,仍停留在夜的漆黑寧靜之中。

皇楚體貼青離這幾年來睡眠愈加不好,一入冬便命下人在寢殿多掛了幾重暗色帷幔遮擋晨光。黎明時分,正是好眠無夢,玉人在懷,忽而有只手推上胸膛,“三哥……”

那熟悉的感覺即便在睡夢中也知道是誰,他眼也未睜,習慣性的將摟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緊,慵懶咕噥:“離兒乖……別鬧,讓三哥再睡會兒……”

若是平日青離必然心疼他終日操勞,今日卻不知是怎麽了,一徑要將他弄醒。推攘半晌,皇楚的瞌睡蟲全被鬧跑了,只得睜開漆黑的眸子盯住她,“夫人,既然精神這麽好,我們就來做點其他事情吧!”

青離卻毫未在意他唇角暧昧的笑,披上衣物起身下榻,“三哥,下雪了呢!你快起來,我在外面等你!”

皇楚滿腔熱情撲了個空,眼睜睜看她興高采烈跑出寢殿,無奈搖了搖頭,這才不情不願抓起衣衫罩上,伴著句低聲抱怨:“下雪有什麽稀奇,又不是沒見過……”

青離推開殿門,黎明下銀裝素裹的世界映了滿目,薄紗般的白隱隱透出雲天之端,朦朦朧朧滲在未盡的夜色中,融入清寒的雪光靜靜鋪灑滿寬闊的庭院,美得令人心碎!

飄雪如絮點點落在肌膚,印下片片沁涼,似乎怕打破這靜謐的幽華,她一步一步邁入雪地中,回身對立於階前檐下的人綻開笑顏,“三哥你看,好美啊!”

那一刻,淺風蕩漾,衣袂浮動宛若煙雲,渺渺天幕之下,一雙瑩澈的眸子映入清雪晶瑩的光輝,剔透動人,笑靨如花。先前那點兒懊惱煙消雲散,皇楚胸口漸漸凹陷做一片柔軟,俊美臉龐浮出入骨的輕柔,“是啊……好美!”

青離微怔,絲絲溫暖莫名自心頭擴散,皇楚已大步穿過庭院來到身旁,一抖寬大的風氅將她包入懷裏,低頭看她,“冷不冷?”

青離搖頭,眼中有絲掩不住的激動,“三哥,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在王都過年呢!”

皇楚方意識到今日又是一年新春。

上千日夜無聲流過,浮光掠影連做綿延不斷的長河,蜿蜒而去。往日之人,昨昔之事,近得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遠得像天邊的雲。世間雖大,人海茫茫,能夠相伴至這崎嶇長道盡頭的,似乎只有懷中稍顯冰涼的真實溫軟。

一片雪花飛落青離手心,她不覺微笑,“小時候每次下大雪,住在附近的小孩子們都會在院子裏堆滿雪人,隔壁的嬸嬸還要評比誰的雪人最好看,然後獎勵一大盤餃子!我和青翼每次都是第一,因為打雪仗時我們故意躲在別人的雪人附近,結果那些雪人都被打得奇形怪狀!”

“搗蛋鬼,那麽小就那麽調皮!”皇楚寵溺的揪了揪她的臉頰,擡手撫摸頰側鬢發,柔聲低語:“離兒今日想如何過,三哥都依你。”

“我要你陪我堆雪人,打雪仗,累了就陪我坐下,一起看流雲暮雪,斑斕霞光!”青離嫣然一笑,靈活的身形一閃鉆出他的懷抱。

這一整日,輕快的笑聲不斷回蕩在長風飛雪中,無憂無慮的氣息溢出院墻感染了府中每一個人。直至庭院中立滿了大大小小的雪人,兩人才筋疲力盡的相靠坐在木階上。

風雪推送歡笑聲漸漸遠去,四周靜了下來。皇楚用風氅罩住彼此,青離靠在他的肩頭,雙眼靜靜倒映滿院雪景。天空晚霞暈墨,雲彩重重,天地冰雪清瑩,伴暮影朦朧勾勒相互依偎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

真是罪過,一個月沒更新了。國慶這幾天我多更些,計劃除了正文會有第一篇番外,如果來得及會在文中附人物圖。

然後之前說過鳳家的篇章結束後要說一下七的立場與想法,結果我給忘了,現在補上。

自始至終七是絕對不允許鳳家興風作浪的,他雖然多年包庇鳳家目無法紀作威作福,但還是有一個限度的。淺崚灘鳳家與外寇勾結打破了他的底線,那時他已經決定與鳳家反目,但困於被奪了權,所以還是要與鳳垣虛與委蛇,保持明面上的和平。君清茹的死是催化劑,讓他看到了鳳家已經無法無天到敢算計他的份上,也暗中奠定了他最後毫不猶豫與楚、三合作的基礎,否則以他的高傲,必然不願意借助別人(尤其是楚)的力量,而是蓄勢待日,等到勢力穩重時機成熟。

小離子明白七與鳳家唇齒相依的關系,最初被仇恨蒙了心的時候也懷疑過他或許選擇與鳳家一條心。但漸漸冷靜下來,就感受到了七的打算。但是她等不了,她無法去等幾年甚至十幾年,所以才逼七早早與鳳家決斷。

結果如文中所見,七自毀長城了。他還沒有利用鳳家重築起根深勢力,就倒戈把目前唯一的依靠——鳳家,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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