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夜飄雪紛紛，初一一早卻出了太陽。及至初三青離入宮拜見樂太後，已是雪暖晴嵐。

多得調理得當，經歷了一個嚴冬樂太後的身子並未見何不適，由青離與丹蕊攙扶著在花園中散步閑談時，倒也精神尚好。用過午膳便是每日午睡時間，青離於是告辭，方行至瑤華宮大門卻見樂璃迎面而來。

丹蕊見過禮後說道：“侯爺來得不巧，太後剛剛睡下了！”

“阿姐既已安睡，我不便打擾。”樂璃無奈笑笑，轉向青離，“上將軍夫人若是正要離去，不妨一起？”

青離踟躕一下，點頭。

午後日光明媚，洋洋灑灑鋪在堆滿寒石樹梢的積雪上，散開大片大片耀目光芒。樂璃並未偕同仆侍，沁蘭跟在數步遠處，偶爾擡頭，便見前方青石小道上緩步慢行的兩人一直在不疾不徐聊著什麽。

今日樂璃似乎心情頗好，淡淡的笑容中帶著絲絲未曾遮掩的欣悅。一路行來，他不住閑談坊間趣事或神話傳聞，相識這些時日以來，青離從不知他也是個健談之人，他會為一段簡短淒美的故事惋惜感嘆，也會為一個圓滿的結局露出欣慰的神色，這讓她似乎認識到了他不同的一面，心頭懸著的警惕漸漸放下。

樂璃回過眼來正遇上青離略顯迷茫的目光，頓住說到一半的話，只微笑望她。青離恍然回神，尷尬的轉開眼，“不好意思，我……”

樂璃仍然淡笑清和，卻是突然道：“你並不如你想象中那般戒備我。”

青離一詫，隨他若有所指的目光四下一望，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被他帶到了一處陌生之地，登時緊張之色浮起。樂璃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需要時刻防範我麽？難道你認為我會傷害你？”

他的話語直白，青離便也不再掩飾對他的懷疑，“我這麽認為有錯麽？若你無意傷害我，那我問你，你與鳳瑯華是何關系？她在哪裏？”

樂璃錯愕，半晌才自言自語：“……原來你發現了……”

青離不說話。這世上能令她僅僅是稍一碰觸便產生強烈恐懼與排斥感的人唯有一個鳳瑯華，但在他承認之前她也僅是猜測而已。

樂璃微微垂眸，似正斟酌言辭，過了會兒開口說道：“瑯華救過我的命，我亦救過她，我與她的關系便是如此。而她的下落……我曾對她說過若鳳家事敗，她可以藏到我這裏。但瑯華性子好強不願依賴我，相府封禁後便再未回來。我想，她多半已不在這世上。”言及此，閉目落下沈沈一嘆。

青離未曾料到他竟這般直言不諱的回答她，一時反倒無言。少頃，才轉過身，“原來你早知道鳳家謀逆的事，難怪會幫我取得鳳符。”

“即便我與她有過命之情，又豈可同流合汙亂朝謀逆？而餘力綿薄力不從心，能夠出力匡扶社稷之處自當多擔待。”樂璃道。

他的聲音在身後緩緩淡去，青離出神的望著天邊鑲嵌在雲層間的日輪，心頭漸漸漫上一層疲憊。是對仇恨與憎惡的疲憊。雖然說服了自己放下，雖然忍住了詢問蘭子音，但她始終無法忽視這個人，內心深處，甚至希望她一生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因為她不知道面對她自己會做出些什麽。

而此刻，她卻忽然不想再糾纏下去。鳳家亡了，她似乎也筋疲力盡了，鳳瑯華是生是死她都不願再執著，就讓一切恩怨都在那一日終結，也罷。

“……你還好麽？”樂璃輕聲詢道。

“我沒事。”青離緩緩搖頭，擡眼環視四周。這是一處極其清幽僻靜的院落，有成片成片的梅樹環繞蜿蜒，紅梅盛綻於寒枝白玉，星星點點杳然而去，冬雪清寒，隱隱彌漫暗香幽幽。大麟宮波瀾巨大，她在宮中住過一段時日卻全然不知此處，回身問：“這是哪裏？”

“只是一處廢棄的院落罷了，前些時日偶然誤入為此間美景所攝，極是喜愛。”樂璃伸手輕輕接住一朵飄落的花蕊，托與青離面前，淡淡一笑，“不需精雕細琢，紅梅傲雪玉樹瓊枝，美得自然純凈。瑤華宮外見你神色抑郁，便想帶你來這裏看看。”

淺風乍起，拂動廣袖翩然，他一襲白氅玉立清空長雲之下，落紅輕飛之中，空靈似水。雪光勾勒清俊的笑顏，依稀映開一片柔和清澈的神采，那一刻，青離莫名升起種感覺，似乎這般簡單的他就是全部的他，不再那般難以捉摸，如同湛藍天空中的一片流雲，平靜清逸，與世無爭。

隨日影漸漸偏入浮雲層疊間，流風漸現冷意。沁蘭站在不遠處的梅樹下，不由撫了撫單薄的肩膀，卻聽到身後響起長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回頭便見皇楚正大步行來，連忙福身，“將軍！”

院中另外兩人聞聲望來，立即便有一絲明媚笑意浮上青離的面龐，她轉身向他快步走去，經過身側一人眼前時寒風吹動厚重的狐裘，衣袂輕柔拂過瓊枝白雪，在空氣中留下輕煙般虛渺的殘影。

皇楚握住青離的手，蹙了蹙眉又將她的手裹入風氅中捂著，青離笑靨清瑩，“三哥，你不是在太和殿，怎麽會來這兒找我？”

“議政已畢。本想去瑤華宮接你，但有侍衛看到你們往這邊走了，便來看看。”皇楚道，轉頭將目光淡淡投向樂璃，牽起俊美一笑，“聽聞中丞大人前些時日感染風寒，可是已好些了？”

“謝上將軍關心，些微病痛，不足為道。”樂璃擡手微微一揖。

青離聞言方註意到他今日面色有些蒼白，說話的語氣似乎也比以往輕緩一些。於是道：“侯爺若還有何不適，可遣人請回春堂的蘇老先生入府診看。”

“中丞大人有恙在身，當多加休養。楚與內人便不打擾了，告辭。” 皇楚微一抱拳，攬過青離。

“告辭。”樂璃淡笑頜首，目送他們攜手離去。冬風碧樹，淺雪瑩澈，依然襯得他風采天成，玉潔冰晶。

·

馬車慢悠悠駛回上將軍府，車內一盞精致小巧的銅雁暖爐散開熱氣，淡香蒸騰，彌漫開舒適的溫暖靜默。

皇楚一手支頜倚著錦墊閉目養神，俊美無儔的面容一片寧靜。冬風微微掀起窗簾送入絲絲涼意，青離輕輕擡手將窗簾壓住，忽感熟悉的臂彎環住了腰身，扭頭，“三哥？”

皇楚伸手將窗扇摁上，然後抱著她挪了下身體，令她靠在懷中，“前些時候收到姨母來信，她要從老家遷來王都長住，這兩日應當便要到了。”

“嗯，我回去便與月娘他們準備。”青離道。

“不必了，我已吩咐了呂自，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妥當。”皇楚揉弄著她一束發絲，“姨母這次會帶上她的小女兒，那丫頭與我自幼便玩在一起，憨憨笨笨、白白胖胖的甚是可愛，想必你會喜歡。等她們到了，不妨讓她多陪陪你。”

自皇楚在那廢園中找到她時青離便感覺他有些古怪，此刻這話聽上去無異，卻十足別扭，便不接口等他說完。果然，皇楚停頓了會兒又狀似漫不經心的道：“到時游賞作樂都有個伴兒，不會感到無聊，也不用沒事便往宮裏跑了。省得再被心懷不軌的人帶到奇奇怪怪的地方。”

青離仰首，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臉上出現了一種似惱非惱、似嗔非嗔的微妙神色，楞愕半刻，“噗嗤”一笑，皇楚瞪她一眼，咬牙切齒，“壞丫頭，笑什麽？”

“心懷不軌？奇奇怪怪？可是少陽侯也沒對我有何逾距行為，那處廢園，我亦覺得景色十分秀麗呢！嗯，讓我想想，”青離目光一閃，狡黠靈動，“佛說，相由心生。莫非你心有芥蒂，才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皇楚的手自她柔涼的發絲間穿過，輕托下顎將她的臉龐微微轉來，薄唇附在耳畔呼灑出暧昧灼人的熱氣，“是極，我心有芥蒂。我的女人，不容任何人覬覦！”

那氣息燙在青離的心頭，先前想捉弄他的玩心蕩然無存，反倒在他戲謔卻俊魅惑人的註視中面頰如燒，忍不住抿起紅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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