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四年十二月，鳳氏亂朝謀逆，陰謀敗露，黨派親族上千人鋃鐺入獄。舜帝仁德未誅滅鳳氏九族，王都鳳府及南原主家成年男子判處死刑，來年秋後處決；其餘宗族成員施以徙刑流放青霍州，後人三代以內不得踏入王都……鸞夫人深明大義不徇私情，特赦免罪族身份……

青燈古佛，淡煙裊裊。

斜陽光深，穿透玉宸宮靜殿緊閉的長窗淡淡灑落墨玉玄磚，幽光影冷倒映出鸞夫人合十長跪的身形，佛龕之前白衣素面，纖細柔弱。

緩慢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一雙飛繪金龍的玄色皂靴停在身側。鸞夫人對著佛像凝神了一刻，才緩緩起身行下一禮，“罪女參見皇上。”

朗桓羲聞言蹙眉，“朕已昭告天下鳳氏謀逆與你無關，你已脫離鳳氏宗族，並無罪責。”

鸞夫人目中染滿自嘲，“事實，終歸是事實。”

“朕的話，就是事實。”朗桓羲道，清淡的語氣，卻是毋庸置疑的專斷威嚴。鸞夫人轉首望向神龕之上，漸漸默然。

神佛靜笑，淡然不語。她日夜誠心跪拜，卻分毫減不去身心罪孽。之於家族，她是徹底完全的背叛者；之於天下，她亦不是人們眼中那個勇敢果決、大義滅親的女子！

聖旨掩去了她的至深罪行，她卻無法欺騙自己。那日崇明宮寢殿案臺翻倒、玉瓷碎裂、燭盞砸落，皇上似一頭重傷的猛獸瘋狂摧毀著身側一切物體，只為抵抗體內那對子蠱強烈的渴望。如他那般心性堅毅的人豈會甘心遭人操控，而那邪惡禁術腐魂蠱又是何其霸道，若非鎮國上將軍秘密攜“妙手回春”蘇回春潛入宮中，恐怕她已一手釀成不可挽回的悲劇！

多少個日日夜夜，她與皇後陪著皇上，看著那個素來沈穩剛毅的男子掙紮在邪術的折磨中，時而脆弱，時而剛硬，痛苦欲死；多少個深寒人靜的夜晚，她們將身心交瘁力竭昏迷的他抱在懷中，凝視他虛弱憔悴的睡顏無聲垂淚至天明……即便是他完好無損出現在群臣百官面前的當天，又有誰知僅僅半刻之前，他才自一場冗長的沈睡中醒來，生死一戰，九死一生……

她在那扇門之後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也聽到了父親的話語。當初她未曾勸阻父親亦無法舍棄鳳家、更抵抗不了獨占他的誘惑而選擇走上那條罪惡的路；而後心存不忍，不肯在那條路上走下去；最後，面對被她深深傷害的他，痛徹心扉徹底脫離。回首來看，他與鳳家她一個也保護不了，全因她心志不堅。

她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到頭來，卻只有她安然無恙，逍遙法外……

追悔莫及，卻已於事無補，寢食難安，對家族的傷痛、對他的愧疚，幾乎使人崩潰！鸞夫人突然跪地：“求皇上賜青鸞徙刑之罪！青鸞感激不盡！”

朗桓羲臉色一沈，“朕已說過不追究！你這是做什麽？”

“皇上不追究，青鸞卻於心難安！懇請皇上開恩！”鸞夫人重重磕下頭。

朗桓羲握住她的手臂欲將她強行拉起，卻忽而腦中竄起撕裂般的劇痛，身體猛的撞向前方佛龕！

“皇上！”

長案翻倒，佛像香爐砰砰滾落，朗桓羲摔倒在地，鸞夫人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抽搐的身體，眼前無比熟悉的情景令她臉色煞白，六神無主：“怎麽會這樣？蘇老先生不是說那日醒過來便好了麽？來人……快來人……”

“朕讓他們不得靠近……不要……叫人……”朗桓羲困難喘息道，那疼痛已自腦中蔓延到身體，摧心蝕骨！他捉住鸞夫人慌亂為他擦拭涔涔冷汗的手，目睜欲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手下力道之大幾乎將鸞夫人的手腕捏碎，而她卻顧不得疼痛，悚然震驚，“難道……蠱蟲還沒有祛盡？”

朗桓羲倏地噴出大口鮮血，前一刻還劇烈翻滾掙動的身體就這樣靠在鸞夫人懷中一動不動了，仿佛周身筋骨都被抽剝掉了般癱軟麻木。半刻之後，他有氣無力的斷斷續續道：“子蠱……已祛盡……而引蠱之毒……已……深入骨髓……只能……克制……”

鸞夫人一顆心似被霍然掏空，周身泛起冰涼的戰栗，“是我……害了你……”

朗桓羲閉目沈下紊亂的呼吸，良久，緩緩開口：“你若如此想……便留在朕身邊……贖罪……”他的血濺在她雪白的衣襟上，紅梅映雪般點點刺目。鸞夫人淚如雨下，心頭已痛的鮮血橫流，“今生今世我哪裏也不去！我要在你身邊照顧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晶瑩的淚一顆顆滴落在朗桓羲半合的眼皮上，體內短暫卻鉆心的疼痛正漸漸消退，他擡起眼看她，銳冷的唇角費力勾出一個虛弱卻堅韌無比的笑，啞聲低語，依舊沈穩如山，“朕……不會輸給這點毒！朕還有許多年時間……朕要親手托起這片江山，令她……傲嘯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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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明月當空。

厚雪覆蓋浪濤般連綿起伏的屋舍瓦頂，相映霜輝千裏，將整座豪華巨大的師歧城籠入銀白光幕之中。

正是一日間萬籟俱寂的時刻，而空曠的長街上卻是一番水火交擊。血弦猛滾如浪，刺冰迅疾如光，所過處風雪狂卷，遮天蔽月！

兩個身影纏鬥難分，一刃冰晶擦過玄衣女子的面頰立即留下一道鮮紅血痕，血弦湧回指尖屢屢消失，她翻身退步，擡起一張絕色玉容，冷聲不悅：“玉瀧，你緊追不舍這麽多天究竟何時才肯罷休？”

刺冰化作縷縷水汽煙散，玉瀧看住她，冰眸光寒，鋪展開清冷徹骨的殺意。

“呵……”鳳瑯華一撥垂在胸前的發束，妖嬈勾起唇角，“你是我姑姑一手教導長大，如今卻要殺了我麽？”

玉瀧不與她多言，廣袖飛拂兩條紫綾飄出，薄紗幻魅如一團淡紫色霧氣，淺映月光幽幽蕩漾在雪夜中。

鳳瑯華眼底暗暗一動，面上綻開清媚的笑，“算我怕了你了。你想我為淺崚灘上的事償罪，何必非要打打殺殺？你送我去廷尉府好了。”

玉瀧神色無波，並不認為那種地方關得住她。

鳳瑯華漫不經心道：“那你便費了我的武功，我不想死在你的手上。”玉瀧微詫，她似笑非笑看她，“即便我不是陰陽宗的人，姑姑到底念著與我母親的姐妹親情。你對姑姑素來敬愛，殺了我，你心中也不好過吧？”

玉瀧垂目一刻擡起長睫，便是默認，廣袖一揚，紫綾穿過飛雪纏上鳳瑯華的手臂，卻在這時只見鳳瑯華眼中閃過抹狠厲的光，十束血弦自指尖光電般射出“嚓、嚓”刺破薄紫綃紗，瞬息間已貫入玉瀧的手腕！

弦絲亂舞利光如刃，頃刻之間分筋錯骨，玉瀧兩手似被折斷了般劇痛噬心！甫一擡眼，鳳瑯華已一個飛身掠至面前，雙手一帶輕松扣住她左右兩處脈搏命門，“若非黑谷那夜我受傷太重、血吟亦不知所蹤，今日也不屑於對你耍這種手段。讓我想想，是廢了你的功夫還是殺了你好呢？”她附在她耳側柔聲輕笑，暗運內力，“刺冰屬水，血弦屬火，你我自小修習之異術原本便相沖相克！如何？烈火焚身的滋味可還美妙？”

玉瀧周身瞬時燃起火燒般的痛楚，掩在面紗下的唇角淌出血絲，鳳瑯華緩緩加深了那抹笑意，“冷情如你，竟會為了一個對你不屑一顧的男人與我為敵，你今夜若不聲不響喪命於此，怕是他也不會領你半分情！我同情你……玉瀧，你真可憐！”

“難道你不可憐？”玉瀧忽而開口，錯亂的氣息隱約碎裂了薄冰般的語音。

鳳瑯華在她寒鏡般的眸心清晰看到了自己煞白的面容，“我可憐？馬上就要死掉的人是你不是我！”

玉瀧依舊靜靜冷冷目視於她，“至少此刻我是活著的。而你雖然活著，卻早已經死了！瑯華，你才是真正可憐！”

“閉嘴！否則我真要你的命！”鳳瑯華似乎被什麽擊中般湧起股焦躁與怒意，卻在這時夜空中飄來一陣悠揚琴音，清泠明澈，仿如雲開月明，水清風華。鳳瑯華目光一凜，這一瞬的失神立即讓她心生不妙，她感到一股寒冰般的氣流自扣在玉瀧腕處的指尖流入體內，心下一驚便欲抽手，十指卻似被吸附住般無法脫離！

“你……竟然！”鳳瑯華幽黑的眸心清楚倒映出玉瀧冰晶般的瞳孔漸漸透出深濃的色澤，“你竟能為他做到此種程度？……你要拿命跟我拼？”那冰涼刺骨的內息在她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流竄碰撞，撕心裂肺，鉆心刻骨幾欲讓人崩潰瘋狂！

“停、停下……！”鳳瑯華痛苦喊道，出口的聲音卻似被凍結般細如蚊吟，一層薄冰在她的發絲與眉眼間迅速凝結，片刻之後，密不透風將她的身體完全覆蓋。

她的面容凝滯在最後一刻的不可置信，依舊美艷攝人，透明至幾乎可以看見血管的肌膚令她便似一尊巧奪天工的精美冰塑。

嵌在手腕的力道消失，鳳瑯華僵硬的身體仍然立在原處，玉瀧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血液自腕處與唇角抑不住的流出，滴落雪地，迅速燙開一片片鮮紅。

前方傳來輕細的窸窣，玉瀧擡眼只見白袍拂落，月下一襲頎長身影抱琴玉立，衣袂臨風翩翩清逸，宛若仙人。

他擡手隔空幾式掌力推送，玉瀧便感幾縷流風柔和貫入體內，流血頓時止住。那內息將她胸腔交撞的冰冷與火熱絲絲淡化，漸漸擴散開微微暖意。

她擡袖拭去唇際血液，勉強立起身，目光在眼前男子懷中赤若凝血的血玉古琴上停留一刻，淡淡轉開，“多謝天水閣主。”

蘭子音看到她疲憊漆黑的雙眼，搖首淺嘆，“若方才她未有那一剎分心，此刻你即便未先她力竭而亡，亦是同歸於盡，十幾年功力盡散，今後怕是連常人亦不如。”

玉瀧垂眼不語，月影映入蘭子音冥靜的紫眸，流光清亮，“若你想躲開陰陽宗，天水閣可以幫你。”

“若宗主要抓我回去，我不會反抗。”玉瀧轉身，扶住胸口拖著沈重的腳步慢慢離去。

蘭子音註視她漸遠的身影消失在遠方黢黑的夜幕之後，轉回目光落在鳳瑯華早無聲息的面龐，一層幽遠而深濃的色澤靜靜漫過琉璃紫眸，緩緩無聲飄渺散去。

他擡手撫過懷中古琴，血玉剔透在修指間映下晶瑩緋亮的光暈。輕撥琴弦，錚然“叮咚”兩聲兩名黑衣人不知自何處飛掠而來，屈膝抱拳，“閣主！”

“帶走，厚葬。”蘭子音一拂皓雪白衣飛身上一座高檐之頂，琴置於膝，十指連劃，珠落玉盤之音泛泛而起。

兩名黑衣人抱起鳳瑯華的屍體領命而去，街道再次空無一人，一天月輪如盤，一地飛雪如絮，靜夜幽然，唯餘琴韻綿綿，遙遙回蕩於夜空蒼茫。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章為止鳳家篇就告一段落了，鳳家的人再出場就是快結尾的時候了。另外正文中墨&瀧的故事也結束了，後續可能會在番外中交代。

然後我今天要去趕火車，早上9點多的車吧，這兩天回了老家就暫時更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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