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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山傾雲鳳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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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雪冷,暮沈風寒。

橐橐靴聲翻覆了冬日的蒼涼響徹在空氣中,大批玄甲侍衛奔行過繁華的街道,行人小販紛紛躲閃疑惑猜測。

至重光道上鳳府門外,領在最前方的高大男子振臂一揮,侍衛們便如一股玄潮洶湧卷入,瞬間將門前守衛與府內仆侍們淹沒。鳳兮儀攜侍女快步趕到大殿時,只見舜帝的近侍統領乘風戎裝佩劍挺立大殿正中,而府裏上百家仆、侍衛皆已被玄禦軍牢牢制服!

“乘風統領,這是何意?”鳳兮儀柳眉緊蹙不悅叱問。

乘風面無表情瞟她一眼,轉身抱拳敬北,毫不含糊洪聲回答:“鳳家勾結外寇、謀害天子、肆意亂政,當誅九族!即日封禁相府,滿門下獄聽候發落!”

鳳兮儀花容失色,陡然淩厲震怒覆蓋了素來的嬌柔纖弱,“胡言亂語!我鳳氏一族忠良豈容你信口汙蔑?誰給的你膽子說這些話!?”

“皇上給的。可,是不可?”

一道冰涼的音色接口,眾人望去,只見一襲棕褐長衫的年輕男子大步邁入大殿,明煌燈火下俊邁面龐冷峻迫人,卻是本應身在溯州的墨王!

鳳兮儀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被他身上撲面襲來的凜利氣息壓倒。她是如何玲瓏心思?墨王率玄禦軍不聲不響回到王都便直接上門封府抓人,顯而易見早已東窗事發,他們已是四面楚歌,鳳家……已無生路!

傾國絕色的面容霎時轉為一片冷雪般的清冷蒼白,她不再徒勞反駁一字,只深深沈下口氣,微微擡起頭高傲默立。成王敗寇,自她決定隨鳳家踏上這條道路便註定成敗兩命。她不過是做錯了選擇。

朗桓墨淡冷的目光帶過她,負起手命道:“全部帶走。”

便有侍衛上前羈押鳳兮儀與她的侍女,卻在這時那名侍女鬼影般閃開侍衛伸來的手便向殿外掠去!

“站住!”朗桓墨一喝縱身追出大殿,那女子返身出掌,五道血紅弦絲光流般迎面刺來!在相府遇見有這等詭異身手的人令朗桓墨一詫,他急忙側身避開,那女子窺得這一瞬空隙翻出高墻,他緊隨躍上墻頭,卻已不見她身影。

·

暮影愈深,灰沈沈的天空似欲坍塌砸落般懸在崇明宮上方,流動的空氣仿佛都凝滯在了一觸即發的緊張中。

禁衛軍布滿四方角落,崇明宮空曠的廣場已被包得密不透風。數丈遠處,鳳垣大步行出人群,廣袖在風雪中獵獵飛揚,帶出一片兇煞氣息,“上將軍夫人竟敢帶大批侍衛闖崇明宮,有何不軌意圖?”

青離擡手止住正欲回口的平棘,冷冷譏諷:“照鳳相這麽說,你比我來的早、也比我帶的人多,豈不是更有不軌意圖?”

鳳垣被她一噎,冷哼一聲,“本相不屑與你逞口舌之利!兵逼天子寢宮,論罪當誅!來人,都給我拿下!”她指住青離大聲喊。

驚雲騎將士立即做出備戰之勢,青離卻平靜問道:“鳳相不想知道羽闕的下落麽?”

鳳垣面色一變,繼而咬牙切齒,“那女子果然聽命於你!你多次與我鳳家作對、設計害死我兒,老夫必要你以命相償!等抓了你,不怕那女子不回來!”

青離無視他周身震怒,不急不緩說道:“不錯。是我設計鳳仲衍犯下殺人之罪,是我讓羽闕慫恿他投奔崔霖與葛澤荻、進而導致宋景揭發你鳳氏親黨的罪狀!我本想一舉除掉你鳳家,沒想到卻被你硬是將罪賴了下去,不止如此,還將我夫君支離王都!於是我只好又讓羽闕引鳳仲衍與人大打出手,拿他這條命暫緩心頭之恨!”

“你竟然還敢承認!”鳳垣早已聽得滿臉鐵青怒火熊熊。

“呵……”青離輕笑一聲,“我做過的事,為何不敢承認?我只設計害死一個鳳仲衍,但你身上又背了多少血債?你勾結匈奴殘害忠良,午夜夢回,可曾怕過淺崚灘上忠勇王與數萬將士的冤魂來向你鳳氏滿門索命?”她微微細目打量他,黑眸光深,冷語似雪森寒飄落,所過之處冰凍三尺,滿世無聲,冷寂風寒下隱隱翻起片片驚駭與震動。

鳳垣在那幽冷的目光中心臟猝然一震,立即壓下瞬間的驚悚仰首大笑,驕縱狂妄再不掩飾,“怕?玨王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如今又豈會怕他一堆白骨?他盡可來我夢中討債,我倒要看看他一縷孤魂野鬼有何能耐!”他大步走到青離面前,眼底殘厲暴現,“而你,那一夜早該死在淺崚灘上!今日本相便送你一程,以慰我兒在天之靈!”

禁軍應聲豎起刀劍,驚雲騎亦進入對戰狀態,而人群包圍正中,青離卻似毫不在意四下驚心的氣氛,彎唇淺笑,長睫微擡,瞳孔深處映上一抹冰雪的清冷。

鳳垣心底渾不自在,皺眉沈聲:“你笑什麽?”

青離斂去笑容直直將他看住,“你終於承認淺崚灘一役是你的傑作了!”

鳳垣眉梢一跳,方意識到適才被她拿鳳仲衍一激,憤怒之下竟順著她的話承認了!他一甩廣袖,鳳目陰森環視過眾人,“那又如何?你們馬上便都會是死人了!”

“不如何。”青離幽幽說道,“雖然你已是渾身死罪,多一條少一條都無妨,但若不將你此則重罪明告於天下,死去的人們又豈能瞑目?”

鳳垣抖須,“哼!死到臨頭還大言不慚!老夫就當做樁善事讓他們安息,另外,現在就送你們下去給他們作伴!”

“鳳相欲以一人之力殺了羽林、期門兩軍滅口麽?”忽然一個無比冰冷的聲音蘊了內力自空中緩緩飄蕩而來,緊接便聞悶聲鈍響,崇明宮的大門慢慢洞開。鳳垣望去呼吸一岔,門外竟已黑壓壓立滿了朝堂百官!

人群之首鎮國上將軍白袍如月沈穩冷靜,一雙漆黑的眸子利光噬人刺在鳳垣身上。他負手上前,再次冷冷開口:“鳳相怕是糊塗了吧,羽林、期門屬宮城禁軍,向來,都只聽皇上之命!”話音方落,只見原本與驚雲騎僵持的侍衛們刀鋒一轉齊齊將鳳垣指住!

局勢驚/變,鳳垣驚恐交加,面上卻仍然維持鎮定,指住皇楚:“大膽!你私自返回王都乃違逆聖意,還敢在此放肆!”

“鳳相,依老夫看放肆的是你!你通敵叛國枉死忠良無數,還不俯首認罪?”淩壸捋須斥道。

鳳垣怒聲否認:“本相乃遭人設計汙蔑!上將軍夫婦記恨解散驚雲騎一事,包藏禍心兵逼天子寢宮被本相阻攔,便連手陷害本相承認莫須有的罪名!”

淳於霆邁出群臣,蒼老面容一片冷厲,“鳳相,照你這麽說上將軍與夫人陷害於你,難不成宮城禁軍也陷害於你麽?禁軍乃皇上的人,你的意思是皇上也在陷害你?”

聽到“皇上”二子,鳳垣遽然轉首朝寢殿方向喊道:“禁軍被驚雲騎蠱惑聽命於皇楚,奸賊逆臣預謀不軌、天理不容!我要見皇上,皇上聖明自有定奪!我要見皇上!”

“你便莫再垂死掙紮了!……”淩壸斥道。這時天子寢殿閉合的門扇自內緩緩打開一道縫隙,滿目人群瞬時一靜,不可思議的望住那正一分一分開啟的大門。伴隨夜暮時分不甚明亮的光線一絲一絲投下,門後的景象漸漸清明,只聞許久未聽過的低沈音色響起:“哦?鳳相執意見朕,想說何事?”

四下立即響起一片窸窣聲,眾大臣拜倒一地,幾乎喜極而泣的高呼:“皇上萬歲!”

豪華精致的門扇停在大開的角度,舜帝在皇後與宋監攙扶下邁出殿門,高大挺拔的身軀比起四個月前清臒了許多,沈毅的臉龐雖然蒼白,卻是精神清明無比,目光銳利如鋒。

他離開皇後與宋監的手,廣袖拂過的瞬間皇後清麗的面容閃過一絲擔憂,舜帝卻如未察一般,獨自一步一步行至階前,玄袍尊貴,負手挺立,仿若一個王者立於世間至高頂點,俯瞰九萬裏山河,雄霸威嚴。

鳳垣的心在那樣的睥睨下不可抑制的快速跳動起來,忽而感覺四周的空氣那般稀薄,幾欲窒息。舜帝看住他緩緩道:“鳳相想說的,是你勾結匈奴阻截軍報造成我朝數萬將士慘死?還是你居心叵測欲以幻惑心志之藥操控於朕、暗掌天下?亦或是你在朝中樹扶私黨、濫用職權排擠忠良,縱容鳳氏親黨驕奢淫逸橫行無忌,禍國亂政?”

字字利如刀鋒,冷若寒冰,百官震驚相看:這任何一條罪狀都足以誅滅九族,鳳相竟敢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舉!

“老臣冤枉!老臣從未加害皇上,是有人惡意汙蔑……”鳳垣仍死不認罪,振袖一擡尖聲怒喝。

舜帝冷冷勾唇,“莫非你嫡親的女兒也會汙蔑你不成?你威脅鸞夫人誘朕服食的湯藥朕統統為你留著,一碗也未曾倒掉。你可敢拿出你袖子裏藏的東西對質一番?腐魂母蠱,怕是再也無法幫你脫罪了!”

鳳垣聞言如遭巨浪暴雨臨頭覆下,冷汗瞬間浸透周身。陰陽宗被禁為邪術的腐魂蠱通過將子蠱種入人體內將人變作母蠱持有者的傀儡,當初他親眼看到鳳瑯華如何以此控制府中一名下人,讓其毫不反抗自斷頸喉!他萬萬想不到他竟失策在自認為最萬無一失的環節上——舜帝竟從未服過那藥!

一陣僵冷的沈默過後,鳳垣陡然瘋狂長笑:“哈哈哈哈……!老夫千算萬算,竟算漏在這不孝女身上!”他一手指住舜帝,狠厲之色在臉上炸開,“你以為如此你朗家便贏了麽?這點兒禁軍能奈我何?我鳳家大軍已將崇明宮包圍,今日大不了魚死網破、同歸於盡!哈哈哈哈……!”

朝臣俱是一驚,慌忙四處張望,一片驚恐中卻聞鎮國上將軍不屑輕哼,抱起雙臂冷語:“與你死在一起,本將軍看在場倒沒人有這興趣!”言罷,似笑非笑看去門口,忽見立在後面的人群依次讓開一條通道,瀟王信步款款而來。

深衣如湖倜儻如玉,步伐閑適瀟灑,他的神情淡然無緒,沒有一絲緊張與異樣,仿佛並不知這裏劍拔弩張,而是來赴一場宮宴。不知何時悄悄籠罩下來的夜色因他的到來褪去了漆黑與恐懼,一種清宵曉月晚風透的舒雅怡人松下了眾人繃緊的心神。

朗桓瀟走到廣場正中,朝舜帝拱手一揖,“臣弟參見皇上。”

乘風緊隨而來,屈膝抱拳洪聲報道:“啟稟皇上,秘密自襄益、呈商兩郡調來京中的軍隊已於昨晚在城外被截下,領軍兆安、鳳璉拒不認罪負隅頑抗,已為墨王處死;朝中鳳氏親黨今晨皆已被拘獲,共一百零三人;重華道鳳府已被墨王率兵封禁,府上一百五十八人盡皆下獄!”

皇楚挑目看了鳳垣一眼,轉身向階上拱手,平靜說道:“南原鳳氏祖家與滄州華鳳府、東臨澤鳳府、靖陽鳳平府三處鳳氏分家月前皆已抄封;益州部刺史鳳宇、幽州部刺史王莘欲暗裏通風報信,已為範陽郡守伊元華羈押;京兆尹於珂與聖命虛與委蛇、暗裏掩匿鳳氏逆黨行跡為臣所查,糾兵頑抗,亦已伏誅。”

這一連串的消息落在鳳垣耳中,便似鳳家穩固如山的勢力在眼前一點點崩塌坍毀,直將他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再無生機!他面如死灰,雙膝一軟癱倒在地,唇齒哆嗦半晌卻發不出一字,剎那之間仿佛蒼老了幾百歲。

“另外,溯州部刺史鳳畢兵逼賑濟使起居別館,已為青州守將孟祁連斬於劍下;中尉孫奇方才欲遞出消息向外求援,臣弟已將其交由廷尉府處置。”最後,朗桓瀟慢慢道,聲色清淡,探不出一絲情緒。

鳳垣麻木僵硬坐在地上,對這一切已再做不出絲毫反應。昔日權傾天下遮天蔽日的一代權臣,此刻,還不如路邊乞討的乞丐老人。白日終於在天邊斂去了最後一絲微弱的痕跡,連同鳳氏一族輝煌千載、耀目逼人的尊貴光華淹沒在了無邊無際的黑夜。

白雪若鵝毛紛飛,廣場之上又恢覆寒冷空肅。

青離站在月光未達的一處陰影之中,似乎無人察覺她何時無聲退離了舞臺。這場未經排演便直接上演的戲在剛剛開始那刻,她似乎已預見了結局。他們要的時機她已為他們創造,之後,便不是她的事了。

自始至終,她只是個旁觀者。

風吹起發絲拂面,她擡眼望向風雪掩映後幽幽茫茫的夜空。鳳家亡了。這一事實真真切切映在在場所有人的眼前,比起其他人的震動,她卻平靜得幾近漠然。

這麽久以來著了魔般執著於仇恨,似乎只有大仇得報生命中缺失的東西才能得到一點補償。而這一刻來臨了,她卻清楚感到一切都不會隨著仇恨的終結而覆歸,她所失去的,已永遠失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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