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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宮寒卷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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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雪如絮,瑤華宮一道偏僻的側門外枯樹繁深,四下無人。青離告別丹蕊,轉身那刻臉上的惶急無措已被一片冷靜所替。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宮墻之後,卻非按樂太後所說沿武華道出皇宮,而是避過宮人耳目走入了禁宮深處。

冷宮風淒,飛雪壓殿。

君家一族沈亡,忠勇王戰死沙場,如今大麟宮中似乎已無人記得曾經戰功凜凜、冷傲張狂的瑄王。

推開清長宮的大門,尖細的“吱呀”聲落在寂靜冷清的庭院無比響亮,門扇在身後閉合,青離一步步踩在積雪上,大殿近在幾步之遙,忽而一陣疾風襲往背心!她返身躲閃,眼前白袍拂動掠起風雪遮目,掌風迎面!

避無可避,擡手抵擋,那掌力擊在臂上瞬時震得她半身酸麻,連退了數步才立穩身體,擡眼只見雪色衣袂振風飄落。面前抱起雙臂冷冷看來的男子頎長俊美,幾年冷宮生活洗去了不少戾氣,卻依舊有幾分骨子裏的輕狂,一身寬大簡潔的白衫微微收斂了與生俱來的邪魅妖嬈,讓如今的他看去便像一個清秀柔弱的文雅書生,正是瑄王。

“你是誰?就這兩下子也敢來闖本王的地方?”朗桓瑄挑起細長的眸子打量青離,方才那簡短的過招已將她的身手摸透。

青離被他神態語氣中毫不掩飾的輕蔑激起不甘與憤怒,若非淺崚灘那夜重傷損了心脈,蘇回春已斷定她今生都無法再修武學,並且周身氣力使不出以往一成,方才不見得接不住他那一掌!

心中不忿,她反唇相譏:“你的地方?如今的瑄王當真將這空無一人的冷宮當做安身立命之所了麽?”

朗桓瑄眸底霜色乍現,廣袖一揚一道迅影攜了鋒冷之氣刺向青離。青離不動不閃,並非不怕,卻是知道躲不開。而那攻擊卻停在了她頸前半分處,唯餘利風掃過發絲,將冰涼的氣息印在肌膚。

凝眼一看他手中所握並非利刃,只是一支普通毛筆而已,青離輕呼口氣,霍然松下僵硬的身體。朗桓瑄挑了挑眉,松竹筆桿在修指間一轉被收回袖中,“像你這種來慫恿生事的人本王這幾年也見了不少,不管你是哪一家的,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最好打消此念頭。再有下次本王沒這麽好耐性警告你,一律殺!”言罷,一拂衣襟大步走回大殿。

“瑄王殿下認不出我這身裝扮麽?我叫蘭子青!我是……”青離急忙喊。朗桓瑄腳步一頓,回頭攢眉,“你是解語公主,皇楚的女人?”青離一詫,他面無表情低聲道:“十弟從前提過你。”

“忠勇王也對我提起過瑄王殿下,就在淺崚灘他陣亡當夜!”青離看著他。

朗桓瑄氣息一促,“十弟他……說了什麽?”

“他說他已請旨以北伐軍功換瑄王殿下餘生自由,並且要將雅夫人接出靈謁寺,一家三口共享天倫!”青離清晰說道,壓在心底的痛楚漫上,似乎又看見了說這些話時少年神采飛揚的臉,又看見了那漆黑的雨夜。那一切已過去這麽久,卻依舊是那般深切的刻在心頭!

朗桓瑄閉目仰首,痛楚自語:“原來十弟……並不嫌我累贅、惱我無為!”

“忠勇王十分欣慰瑄王殿下放下前塵,若非事態緊急我也不想打擾殿下修生養性。但忠勇王與數萬將士碧血丹心卻遭奸臣設計喪命沙場,如今鳳垣又脅迫天子誤國亂世,不除鳳家,國將亡矣!”青離利聲道。

朗桓瑄周身散開懾人凜利,齒間呲出冰雪般的話語:“是鳳垣害死了十弟?”

“我若有一字欺瞞,天誅地滅!”青離舉掌立誓。

朗桓瑄呼吸深沈,緩緩細起雙眼,那幾乎已習慣了倒映冷殿寒墻的眸心漸漸滲出妖異奪魄的色澤。嗜血的殘冷,是久違的殺意!

他回眼看她,目光犀利,“你今日來做什麽?”

“我想借玄炎軍兵符一用。”青離道。太康三十七年熙帝收回瑄王兵權,而瑄王手中素有“烈焰沖鋒軍”一稱的玄炎軍便被並入了禁衛軍北軍。

朗桓瑄目色一閃已明白她的打算,自腰間解下枚雕有蟠螭的玉佩隨手拋去,“當年父王收回兵權時兵符便已上繳,這是本王隨身信物,拿給唐克、冷羨馳,他們自會聽你吩咐。”

青離將玉佩仔細收起,抱拳拱手,“謝瑄王殿下!”

“如此你們便能一舉鏟除鳳家?”朗桓瑄審視她。

青離並未忽略他用的是“你們”,“瑄王殿下信不過我,當信得過皇上、鎮國上將軍與瀟王。”

“呵,七弟……我倒想親眼看看他如何費盡心力自毀長城!”朗桓瑄譏誚一笑,拂衣轉身,落下陰狠冷語,“你們最好做到,否則即便攪起天下疾風濁浪,本王也要親手將這筆血債討還!”

·

驚雲騎半數以上被分在南、北軍中,餘下一小部分並入了羽林、期門兩軍,護守大麟宮保衛天子,乃宮城宿衛軍。青離離開清長宮穿行在回環冗長的青石大道上,雪花落入衣領內印下入骨冰涼,嚴寒的空氣將面容凍得煞白。她拉緊狐裘快步趕路,迎面正走來四個高大男子,卻是平棘四人,昔日皇楚手下四名大將如今皆已官拜三品將軍。

四人遠遠看到青離,皆是一喜:“夫人!”

青離一陣慶幸,有他們代辦便省了去禁軍住所找人的時間。她環視四下空曠,示意他們到一邊說話,四人一言未發默契的跟去。

立於高聳宮墻下,青離直截了當道:“鳳垣軟禁了皇上!”

四人震驚,少叔固大吼:“那老匹夫竟敢……”

“少叔固!”呂立低聲喝止,平棘與吳虢相視一眼,迅速鎮定下來,“夫人想要末將怎麽做?”

“隨我救駕!”青離道。

呂立道:“禁軍中驚雲騎的兄弟自然只要夫人一句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其他人未必會聽信我們!”

青離掏出個月白錦囊,“我有太後的鳳符與瑄王的信物,這樣可以爭取到多少兵力?”

“唐克、冷羨馳乃瑄王舊部,北軍中前玄炎軍將士都聽他們的;太後的鳳符能調動那些沒有黨派背景的將士。玄禦軍如今不在皇城,如此,我們大約便有了餘下四成禁軍!”吳虢尋思。

“四成勉強也夠了。”青離道。

吳虢覆又攢眉,“但孫奇、季連、夏長川等鳳氏親黨皆在禁軍中任重職,即便我們順利救出皇上,多半也會被鳳垣他們帶兵截住,敵眾我寡,如此便功虧一簣了!”

“我想也是這樣。”青離點頭,“呂立帶上鳳符去南軍那裏,少叔固帶上瑄王的玉佩去北軍那裏,你二人務必善用這兩樣東西扣下鳳氏黨羽。平棘、吳虢集合期門、羽林軍中的驚雲騎將士帶到我這裏。”

“宮中的驚雲騎弟兄不到兩百,夫人真要帶這麽點人對抗鳳垣與餘下大批禁軍?”平棘驚道。

青離冷冷細目,“事急從權。鳳垣今日不抓住我不會罷休,我若落在他手中便再無機會了!況且……”她話語一頓,眼睫微垂掩住目中深色,“若時機得當,或許到不了大打出手的地步……”

“夫人?”呂立疑道。

青離閉目一刻,擡眼正色道:“若今日失敗我們便是死路一條,並且打草驚蛇,鳳垣必然將加強崇明宮外的警備,今後再有人想見皇上便難如登天。時間緊迫,照我方才說的做,即刻出發!”

“末將領命!”四人重重應道,立即返身向不同方向奔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平棘、吳虢已率百人返回,皆是往日驚雲騎中精兵,將士們列隊嚴明,寒冬飛雪中依舊挺拔屹立,絲毫不減戰場上威嚴懾人的風采。天空中飛來兩只信鴿,來自南北禁軍軍營的方向,吳虢利落的將傳信拆下展開。

“一切可還順利?”青離急忙問道。

吳虢道:“玄禦軍離開後南軍中驚雲騎便占了六成,呂立一亮出太後的鳳符便有八成兵將效命,鳳氏親黨不肯俯首,皆已順利將其羈押。北軍那邊擒拿孫奇時出了亂子被他跑掉了,剩下的人由唐克、冷羨馳他們帶兵看著。”

“一個孫奇尚不足為患。我們走。”青離擡步,平棘振臂一揮率眾將士跟上。

流動宮城中的空氣已徹底化作一種冰冷而驚心的緊張,雄偉壯闊的大麟宮此刻坐落在飛雪連天中,便似一座沈默的九霄天闕,空寂無聲,尋不到一絲人的氣息。

宮人們似乎嗅到了冷鋒的味道,或躲或避,一路行來寬闊的大道上未遇一人。直至崇明宮外,守在門前的內侍見大批軍將行來恐慌不已上前阻攔,卻被吳虢輕而易舉提起衣襟摔入了雪地。

風雪落在寒裘輕裳,拂過長睫面龐,青離看著廣場另一方的天子寢殿,腳步愈發急促,天空一道迅影掠過瞬間投下片暗影,正在這時遼廣曠遠的天幕下清晰升起轟然巨響,回頭只見崇明宮厚重的宮門正在閉合,伴隨震耳的兵甲相磨聲,無數禁軍似奔騰的浪潮洶湧席卷而來,寒甲冷光在漸暗的天色下連做刃刃尖鋒,霍然刺入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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