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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亂生動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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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繁華城鎮皆是三教九流的聲色場所一樣不少,王都師歧亦不例外,既然有蘭音坊、聽雨閣那般風雅清貴的亭臺樓閣,便有如同光與影般與之相互對應的魚龍混雜之地,其中最為紈絝子弟喜愛的一處,當屬夜洗街。

顧名思義,這條慵懶側倚在貫穿王城的鳴玉河畔蜿蜿蜒蜒數十裏的花街,每臻入夜,燈紅酒綠笙歌艷舞便將白日的蒼冷清靜洗做一片喧囂鼎沸,霓裳闌珊掩映在鳴玉河上蒸騰的薄霧煙渺之後,萬丈紅塵唯餘酒鄉溫柔,金迷紙醉。

新年將至,夜洗街不為朝堂上的風雲變幻所動分毫,依舊是香車寶馬共喧闐,火樹銀花不夜天。

鳳仲衍煩躁的沖出一家生意正熱的青樓,回頭望了眼樓前懸掛的大紅燈籠,不屑一哼。什麽夜洗街最美最動人的姑娘,簡直及不上他心心念念的人兒一根手指,還真是大言不慚!

無聊的穿行在寬寬窄窄的巷道間,想起美人那夜鶯般婉轉的歌喉、雪玉般清嬈的容顏,心中無限惋惜。那日被宋景領人抓走時太過驚懼,竟忘了叮囑崔、葛二人照看美人,如今風波已過,卻是芳蹤難尋了!

正自後悔不已,旁側一個陰暗漆黑的小巷傳來些爭執聲,混在滿街喧鬧間若隱若現。鳳仲衍好奇的悄悄看去,卻是兩個形貌痞氣的高大男子將一名白衫姽婳的女子堵在中間。這地痞流氓輕薄女子的事在夜洗街是家常便飯,故而行人經過偶有人發現也沒多管閑事,誰知鳳仲衍竟滿面兇煞一頭撞了進去,對著那兩個男子便是一陣狂亂的拳腳相加。

並非素來張揚跋扈仗勢欺人的鳳家二公子突然正氣爆發見義勇為,而是那名被輕薄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羽闕。

只見三名男子扭打作一團,仙靈般的美人兒驚慌退往一側,姣美面龐泫然欲泣,窄巷幽光掠過眼底卻清晰映出了一片清冷漠然。

少頃,夜洗街街市上的繁華熱鬧被女子慌恐無比的尖聲驚叫打斷:“救命啊——!殺人了!鳳家二公子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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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宮煦暖如春,青離將手籠在金鳳銅爐上方取暖,赤金色的火光凝做一層晶瑩光緣勾勒在白玉般的肌膚,沈香的氣息淡淡渺渺,清茗翡翠茶韻濃。

深冬時節飛雪連日,殿內門窗緊閉。樂太後裹了厚厚的白狐裘靠在軟榻,高貴雍容的妝容下難掩倦怠之色,緩緩淡淡道:“上將軍去了淺崚灘後你便閉門不出,哀家實在擔心你這般置氣傷了身子,好在你今日總算想開了。”

“三哥奉皇上之命監看工程,子青哪敢置氣?”青離轉目說道。

樂太後聽她提到舜帝,美目光幽,“皇上……唉……”

“太後不用擔心,都說春季是萬物覆蘇的時候,來年開春,皇上一定會痊愈,大麟宮也會如以往般生機盎然!”青離似是安慰的輕聲說,字字清晰有力。樂太後心中一動,隔過暖爐上方氤氳的霧氣看見一雙薄冰般深澈的眸子,光影忽閃之後,點點化作清明笑意。

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通報:“少陽侯求見!”

樂太後回過神,扶著丹蕊的手稍稍坐起身,“阿璃來了?讓他進來。”話音方落,便見樂璃拂開銀絲紗簾邁入。

一襲青衫秀澈立於光色幽淡的殿內,仿似攜了淺草和風清新明媚的氣息,樂璃風儀翩翩拂袖見禮:“臣弟參見太後!”擡眼見青離在此,絲毫未有異樣反應,“上將軍夫人,許久不見。”

“少陽侯別來無恙。”青離起身。

“都是自家人,不必那麽多虛禮。外面冷得很,阿璃素來畏寒,去暖爐邊坐會兒。”樂太後道,丹蕊早已上前細心為樂璃撣去身上雪花。樂璃笑笑便依言過去,青離下意識往旁側挪了下。

樂太後見她生分,便道:“子青回王都也有三個多月了,想必你們是見過的。”

樂璃慚愧一笑,“還請阿姐莫誤會上將軍夫人,都是阿璃不好,無意中行止有失。”他轉向青離,拱手長揖,“上次是我冒犯了!”

“少陽侯言重,子青不敢受此大禮!”青離急忙避開,慌措的神色到了眼底便只餘隱隱的防備研判。

樂太後道:“誤會解開便好了。阿璃素來知事守禮,子青也從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不論過去有何不愉快,便都算了吧!阿璃,今日來瑤華宮所為何事?”

樂璃坐下笑說:“近日天氣愈加冷了,有點擔心阿姐的身子,今日得閑便來看看。另外,阿璃還帶了些美味的民間糕點來給阿姐品嘗。”便有仕女手托玲瓏水晶盤而來。

樂太後淡淡蹙起柳眉,“都說了你多少回,外面的東西不幹不凈小心吃出病來……”樂璃只和氣微笑,樂太後卻在目光偶然觸到水晶盤中小巧精致的點心時猛然怔住,“那是……紅玉珊瑚糕?”丹蕊執玉箸輕輕夾起一塊,樂太後嘗了一小口,滿面動容,“竟是……與家鄉的紅玉珊瑚糕一模一樣!”

“太奶奶在世時每當念起阿姐,都會說到阿姐幼時最愛吃這紅玉珊瑚糕。”樂璃輕聲道。

“太奶奶……湫兒也十分想念您啊!”樂太後微垂羽睫掩住目中水光。片刻,接過丹蕊遞上的絲巾拭去唇際糕屑,感慨輕嘆:“自哀家十四歲離開太奶奶與東海隨父親遷至王都,便再未吃過這紅玉珊瑚糕。這味道,哀家已思念了三十幾年!這般地道的口味,你是自何處找來?”

“回阿姐,前日阿璃碰巧路過夜洗街,發現那裏有一對夫婦當街在賣紅玉珊瑚糕,攀談之下才知他們均是東海人士。”樂璃笑道。

樂太後緩緩點頭,“原來如此。不過夜洗街那種地方,今後還是少去……”言間瞥見青離神情有異,問道:“子青,你不舒服麽?”

青離眼神閃爍,面有難色,過了會兒幽幽一嘆,“子青並無不適,只是侯爺適才說起夜洗街,讓我想起件煩心事。”

“哦?何事煩心?”

青離似是猶豫了下,開口:“前幾日廷尉府在全王都搜捕一名年輕女子之事,太後可知曉?”

“哀家略聞一二,聽說與鳳家二公子被殺一案有關。”提及鳳家,樂太後面容微冷。

“那女子正是我蘭音坊的歌女。”青離細眉攢起,無奈的將事情原委道來,末了嘆息:“想來羽闕也是命苦。本以為嫁給宋公子餘生便可有個依托,誰知喜事變喪事!想當初王都多少皇親富豪為聽她一曲一擲千金,為了躲避鳳家跑到夜洗街那種地方討生活,到頭來竟還是卷入了這些是非中!鳳相將喪子仇恨遷怒於她,她一介弱質女流,落在鳳家手中怕是連骨頭也剩不下!那夜她哭著求我,我一時惻然便秘密派人將她送出了王都。”

“既然她已安全了,你還被何事困擾呢?”樂太後問。

青離眉宇間隱隱浮上懼色,“鳳相找不到人便派侍衛堵在上將軍府外,放言我若不交出人來,便要我府中之人代羽闕償命!起初我也只當他太過傷痛口不擇言,但鳳相卻一天比一天逼得緊,前晚竟領兵闖入府中要緝拿我去廷尉府審訊!混亂中月娘護著我逃到蘭音坊躲了一日,今晨方醒又有官兵搜查,我無處可去……唯有來宮中躲避了!”

“豈有此理,濫用職權任意妄為!真是放肆!”樂太後一掌重重拍在軟榻。這時守在殿外的內侍慌慌張張沖進來,樂太後不悅斥道:“慌成什麽樣了?給哀家站好!”

內侍惶恐道:“太後,鳳相領了大批士兵在外面,說是要帶走上將軍夫人!”

“什麽?”樂太後大驚。

青離憂急無措,“糟了!定是鳳相知道我來了太後這裏,要逼太後交我出去……”

“子青是哀家的義女、是聖旨欽封的公主,他不但一再恐嚇威脅,更像緝拿犯人般大鬧我瑤華宮捉人!鳳家簡直反了!”樂太後震怒,“今日哀家就是不交這個人,看他鳳垣又敢怎麽樣?”

“可是太後……”青離欲勸說,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樂璃卻是清淺一笑,便似微風拂水,明靜舒緩,“阿姐不要動怒,當心身子。鳳相並非針對瑤華宮而來,又及鳳氏一族今時今日在朝中如日中天,還是不要撕破臉皮的好!”

青離暗暗細目,不知他意欲何為。樂太後平靜了些,“難道真要把子青交出去不成?”

“鳳相現在將公子的死記在上將軍夫人身上,自是不能任她羊入虎口,但一直將人藏在瑤華宮中也不是辦法。依臣弟所見,王都有一人能讓鳳相忌諱、庇護上將軍夫人,便是齊國公!”樂璃慢條斯理道。

“齊國公是雍帝在位時的重臣,朝野威望無人能及,確實可以保護子青。但齊國公厭倦朝堂之爭,早已遠離朝野,又怎麽會為了子青與鳳家作對呢?”樂太後猶豫。

“臣弟聽聞昔年齊國公曾有言今生輕易不再入朝,但若天家所托定然不負!阿姐的鳳符,不正是天家至高信物麽?”樂璃緩緩笑說。

樂太後臉色一變,凝眉沈吟一刻,開口:“怕是眼前,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青離遽然一震,幾乎不信事情這般順利。她不禁將探究的目光深深投向樂璃,他幫她取得鳳符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她的目的他已猜到幾分?他,究竟想做什麽?

丹蕊自內室仔細捧了個金絲楠木盒出來,樂太後將其打開,鄭重取出雕有金鳳展翅的令牌,“子青,你現在便帶上哀家的鳳符從側門走,沿武華道出皇宮去見齊國公!”

青離跪倒在地,雙手將鳳符接過,“子青謝太後維護大恩!”

“這裏哀家暫且替你擋住,你快去罷!”

“還是由臣弟去門外與鳳相周旋,興許可為上將軍夫人多爭取時間。”樂璃起身道。

樂太後頜首,揮手命丹蕊為青離帶路,離開殿內時青離忍不住疑惑回身,正遇上樂璃回首望來,目光相觸,瓊璧玉脂淺光一折斂入他笑意輕柔,眸心深處,漸漸轉作難明悠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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