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寒宵轉暗雲

關燈
太元四年的冬季已步入最為嚴寒的時期,新年漸近,即將迎來來年萬物覆蘇,而料峭冬風夾雜鵝毛飛雪凜凜肆虐,黑雲壓城暗無天日,朝廷百官均是前所未有的惴惴不安。

冬月庚戌,皇後攜聖旨於宣聖殿外宣告群臣:皇上龍體不適,委鳳相重任佐理朝政。諸繁國事不分巨細先告鳳相,重者進報天子。至此,鳳垣終於正大光明獨攬大權。

皇上近四月不朝,朝野間暗暗眾說紛紜,甚至有大膽者冒殺頭之罪猜測皇上久病纏身已入膏肓,重權旁落鳳相手中。此番流言被每隔段時日便降下的龍筆聖詔無聲駁回,卻為所有人心中的疑團開啟了一扇門。

連月來聖旨頻頻頒下引起的重大變遷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皇後體弱操勞成疾,鸞夫人賢德淑惠深得龍心,協助皇後統管六宮;鳳家大公子鳳伯尹擢升京兆尹;鳳家二公子鳳仲衍閉門期間行止端良,覆衛尉職;步兵校尉孫奇晉中尉……等等,鳳氏門生加官進爵者不計其數。

文武百官凡有質疑非議鳳氏者一律被揪出疏漏或貶或遷,而補任官員清一色乃鳳氏親黨。鎮國上將軍被褫奪軍權後便一直處於遭鳳氏排擠之境,更被推往千裏之外的北疆;曾被天下士族門閥視為靠山的瀟王不知何時已漸漸淡出朝堂默默無聞;諸位親王中唯一掌有兵權的墨王仍在溯州處理賑災事宜。今時今日放眼一望,從中樞要權至帝宮禁軍、甚至是後宮皆已完全掌握在鳳家手中,鳳家權傾天下已是不爭的事實!

身非天子,更勝天子。埋在重重表象下的真相已愈加在人心中露出頭角,於此亂象抱持二言者卻皆遭貶謫、重者削官逐出朝堂,便是左相淳於霆、太尉淩壸這般與鳳相一同位列三公的元老重臣,亦不例外的被禁足府上等候宣召。鳳家一眾門生橫行無忌,鳳相濫用職權肆意亂政,一個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例子擺在眼前,朝臣懾其狠厲專斷敢怒卻終不敢言,而對鳳氏親黨的憤恨已如長濤暗湧翻滾在薄冰般的水面之下,只待疾風一起,便是破浪滔天!

·

深冬寒夜,白雪厚蓋範陽郡守府屋頂瓦礫,庭院深深冷風呼嘯。

書房一燈如豆,文書淩亂堆疊在書案,範陽郡守伊元華倚案執杯悶飲,寥落幽怨。身為宗正卿伊倫之子,曾任中樞要職,卻因公然反駁鳳相被皇上一道聖旨貶至遠離京城的範陽郡,自是憤懣陰郁。

房門響,府中仆侍領了一人求見,伊元華見那人頎長的身形裹在一襲連帽玄裘大氅內難窺面容,見到他似乎理所當然般仍舊挺立不拜,心下疑惑正欲出聲詢問,卻見對方下顎微擡,兜帽下射來一雙冷靜銳利的目光,霍然一震:“上……”

他立即警覺打住,只道:“貴客造訪,快請隨元華來!”言罷揮退仆侍,擡步引路。

青石小徑上冷雪堆積鋪就出一條銀輝長道,自郡守府蔓延至城外隱蒼山。

雪路巨石,冬風凜凜,暗月蒼雲,松柏幽深。

那人獨自行至峭壁邊,風卷玄氅,薄雪落肩,高崖之頂長身而立,峻拔英挺,尊貴迫人。身後伊元華長揖拜下,“元華參見鎮國上將軍!”

便見那人緩緩褪下兜帽轉過身來,雪明光清映亮一張俊美無儔的面龐。伊元華迫不及待詢道:“敢問上將軍如何在此?”月前鎮國上將軍奉聖命前往淺崚灘監看工程,絕不可能已完工返回。

皇楚卻並不回答他,只負起雙手淡淡道:“聽聞你對此次貶謫怨念極深,對範陽一切公務皆放任自流?”

伊元華目光一垂,自知有錯卻壓不下心頭不忿,“元華怨念之事並非削官貶謫,而是如今朝堂奸臣當道不見天日!長此下去,恐我天曌王朝千年霸業毀於一旦!”

“那你告訴本將軍,你若留在王都又能改變什麽?繼續與鳳家勢不兩立然後被當做異己鏟除?”皇楚語氣隨意,話音落處卻仿佛薄雪冰寒。

伊元華激動道:“若是如此元華也算為國殉身,求仁得仁!總好過如今被貶至這偏離王都的小城小郡,眼看國家日益腐朽而無能為力!”

“你遂了心願做了英雄,卻要累你伊家滿門被斬草除根,千載忠良一夕淪亡,好一個求仁得仁!”皇楚修眉微挑。

伊元華臉色驟白,這不輕不重的話猶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抑郁了這許多時日,此刻才霍然意識到身上所擔的家族重任!若是當日未被少陽侯暗暗拉住,恐怕已為父母親族招來了大禍!登時冷汗涔涔,愧責難當。

皇楚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知道他已沈下了浮躁怨憤之氣,便接著說:“我問你,範陽地勢如何?”

伊元華微微怔愕,然後極快答道:“範陽地屬京師三輔地區之一左馮翊,自城外隱蒼山而行乃至籠中最短之路,故而行軍傳報均經此處。”

“若是鳳氏遍布各處的親信官員被秘密扣押的消息在範陽被劫,又當如何?”皇楚再問。

伊元華周身一震,心念電轉振奮之色湧上滿臉,“將軍之意是……!”他重重拂袖拱手,“如此便可出其不意斷奸佞羽翼、將其連根拔除,肅清我天曌朝野!”

“如今,你還要繼續怠慢公務麽?”皇楚目視於他。

伊元華有力承諾:“元華自今夜起即嚴格看守範陽,絕不讓人將消息帶回王都!”說完眉峰一蹙,卻是想到若鳳家的眼線偏偏這次不走範陽怎麽辦?

皇楚似是看出他的擔憂,淡聲道:“你只管做好你分內之事,無需操心其他。”

鎮國上將軍操兵對戰多年從無一敗,用兵遣將出神入化,謀策凡事必是思慮萬全,有這句話便比什麽都強了,伊元華立時放下心來。忽而想起近幾月來宮中局勢,忍不住追問:“將軍可是受命於皇上?皇上近四月不視朝,為何像變了個人般愈加倚重鳳家,幾乎對鳳相有求必應!究竟……”

皇楚一擡手打斷他的話,“皇上是否倚重鳳家,待得那時,你不妨親自看看。”

“那時?”

皇楚的目光轉過他投落天際銀月,月光傾灑滿身,深深淺淺映著玄裘幽明的光澤勾勒出輪廓分明的側顏。他並未在意伊元華的疑惑,星眸微細,漆黑寧靜之下冷光如刃,點點湮沒入難探的深遠。

噬骨之恨,蝕心之仇,終將了結之時。在此之前,只需一個契機將洶湧暗波推至光天化日之下,而這一切,她會辦到。

只是,這次她可會諒解他一片苦心?

·

沈木香淡淡古雅的氣味幽幽飄蕩在光色暗淡的寢殿,青離蜷縮在地上,衣裙淩亂靜靜鋪垂,地板的冰涼穿透軟綃絲帛緊貼肌膚,蔓延體內,她在那涼意中轉醒。

滿殿空寂倒映在漆黑的眸心,半刻,方憶起適才翻看信箋時忽而胸口絞痛身冷難耐,竟忘了喚人就那般痛昏了過去!此時殿中燭火將熄未熄,額際冷汗已幹,不知究竟過了多長時間。

疲軟無力的身體令她一下也不願動,銅猊暖爐中炭火依舊在燃燒,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偶爾零星火光飛起落下細小的劈啪聲,更襯出滿殿幽冥寂靜。

自皇楚出發後她似乎便時常如此,獨自面對空無一人的寢殿,任難耐的孤獨與恐懼彌漫入四周的空氣,吸入肺腑化作徹骨冰寒流遍周身血液,而每每再次清明,已不知是什麽時候。

毫無焦距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了被厚重文書壓在矮案上的一卷長帛,她怔了一刻想起那是什麽。那日皇楚看過聖旨後便一言未發隨手將它放在了這裏,她有意無意抵觸著它的存在,任書籍信箋堆在上面也視而不見,似乎如此心頭才能好受一點。

眼中空無的黑暗被一層鮮艷的恨怒代替,她一把將那長帛抽出,累得書籍翻落也不管,聖旨展開掉在地上,殿內幽暗的光線淌入光滑絲帛流動出極有質感的光澤,明暗一閃間青離的心似被什麽敲了一下,“砰”的一跳。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段短暫的旅途,一日龍嘯寒與朗桓墨比武論辯,她倍感無聊便獨自在一邊玩起了連字,正被走過來的朗桓羲看見。游戲規則簡單來說就是在一篇文章的每一句話中加上一字,每句加完後既不能影響句子的完整性,加上的字亦能連做一個完整的新句。

他二人不知不覺便沈迷其中玩了半日,越往後加字的限制便越多,倒也其樂無窮。這個游戲只有她與皇上知道,那日宋監也說這道聖旨由她來接亦是一樣。若其中當真暗含如此玄機,則原本就是給她看的!

青離神思一凝,迅速坐起身將聖旨平鋪在書案上,取過筆全神貫註一字一字琢磨下去,試了七八遍,終於出現四字:裏應外合!

胸口劇烈一撞,瞬間似有一片光亮照上了眼前的茫然黢黑,仿佛多久以來陰雲密布的天空忽然雲開霧散,雨露甘霖滴入心頭,化作不敢置信的振奮!她立即取過一個銅盆將聖旨仔細點燃燒掉,暗自慶幸這個月心情郁悶整日未出房門,可確保並無他人看過。

這時一個黑影自圓月巨窗利落的翻入寢殿,暗光下出現一襲窈窕身形,“羽闕參見少閣主。”

青離見聖旨早已燒完,便推開銅盆坐正,“什麽事?”

“諸葛先生月前查到,皇上的近身侍衛統領乘風隱蔽前往溯州,今日溯州那邊傳回消息,墨王感染風寒只得閉門指揮賑災,而實際上卻早已率玄禦軍秘密返回王都。別館中的王爺是青州守將孟祁連假扮。”羽闕道。

“孟祁連?”他是誰的人青離自然清楚,她微微細目深光漫過,擡眼,“這件事不用再跟了。還有呢?”

“屬下暗中跟蹤當日為皇上診病的幾位侍醫家屬,確定那幾人自那日後便未曾回府。”

“當日診斷的侍醫多半都被囚在了宮中。鳳垣果然狼子野心、膽大包天!”青離冷冷低語,已對這一系列事件推測出大概。

鳳家鋌而走險妄圖控制天子,卻不知早已一腳踏空走在懸崖邊緣。崇明宮中那雙肅冷深沈的眸子冷冷註視著一切,任鳳家權傾天下霸道驕淫,肆亂綱政將朝野攪做一灘渾濁汙水、烏煙瘴氣,樹下仇敵漫天憤怨如河,犯下彌天大禍鐵證如山,最終萬劫不覆!她清楚記得太和殿中朗桓羲冰冷的話語——罪證……若鳳家不主動送來,朕便親自替他制造。那個堅毅沈穩的男子隱忍這麽久,如今,已至收線之時。

她垂頭沈思那四個字,今日皇城禁軍有一部分是昔日的驚雲騎,裏應外合,她便在這個“裏”字之中。而“外”,沒有兵權的人欲調動地方軍隊,唯有手持天子軍令玄溟令。那塊令牌如今在誰手裏,不言而喻。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恨與仇他一刻也未曾松懈,他要親手終結。

由鳳垣自發攛掇皇上寫下聖旨遣出王城,自然最不會引起鳳家戒心。他利用了鳳垣的有恃無恐,同時,也利用了她!他不動聲色的看著她與鳳家水火交鋒、攪起風雲色變,等著她將鳳家逼至恨怒的臨界點,然後伸出一只無形的手推動鳳垣走下這一步。皇城之外便是天子的江山,玄溟令一出,九州兵將盡皆俯首聽命,鳳家羽翼還有何生路?

他眼見她一次次遭受挫折打擊,一次次心灰意冷痛苦難持,卻不與她言一字,最後留她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恐懼、摸索、絕望、掙紮……如此,置她於何處?

青離半晌也不做聲,羽闕忍不住悄悄擡眼,卻見霜月寒影投下冰涼的光幕將人籠在其中,殘燭光淡後一雙明靜澄澈的眸子清冷至極。

羽睫微垂,雪色流光噬入清瞳深處,極靜極寒,殿外飛雪緩緩飄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雖然早就寫出來了但一直在修改,今天倉促發出來,有些細節我還要再琢磨,如果以後改動大了會在後文中說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