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將軍府殿宇綿延華美巨大，流光錯落點點掩映紫瓊碧樹，清風流轉潛入寢殿，攜了月影靜謐的光暈，淡淡浮動於櫻草清新純凈的氣息中。

諸葛十三立於通明燈火下，神色平穩字句條理分明，身後兩名天水閣弟子恭敬垂首，皆是氣息深沈內斂。語畢，丹雲飛鶴屏後一襲朦朧纖影沈默良久，輕聲開口：“有勞十三先生了。”

“此乃十三分內之事。”諸葛十三拱手微揖，“不過依十三之見，我們雖掌握了這些官員的部分罪證，至多卻只能折損鳳家羽翼，想一舉將其推翻，還需蓄勢待日。”

“……不錯。”

諸葛十三又道：“這些官員雖屬鳳氏門生，卻較少參與鳳家謀策。經天水閣這幾個月來查探，發現那些與鳳家親密的官員這些年所犯罪事，幾乎都在當時便已被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追到痕跡的都不足以造成威脅。而且，他們這些年似乎都被一股力量束縛著，少有人做出太過出格的事。”

諸葛十三未提到那個名字，青離心中卻已雪亮。鳳垣行事縝密幾乎無跡可查，他手眼通天包庇鳳氏一黨累累罪行，這些年卻始終未曾被揭發，亦無法包庇真正罪大惡極者，能約束住鳳垣與這些官員維持這微妙的平衡、並且翻手間逆轉乾坤的人，唯有天下士族門閥所倚所仰的他！

青離轉頭望向窗外，暗夜幽深投在眸底，漫上心頭擴散開一片茫茫恐懼。她突然很怕，怕今生都不能拿鳳家怎麽樣！

驀然一陣絞痛升起心口，她猛的靠向書案，諸葛十三一驚，“少閣主？”

“無礙！”青離擡手，緊緊閉目撐住身體等那痛楚淡去，才睜開眼有氣無力問道：“鳳垣近來有何動靜？”

諸葛十三見屏風後的身影緩緩重新坐正，便微微扭頭示意。兩名天水閣弟子上前一步，其中一人回道：“鳳垣行動如常並無何異樣，倒是鳳家二小姐時常入宮陪伴鸞夫人。”

“鳳兮儀……？繼續盯著，我總覺得有古怪。”

“是。”

青離點了點頭，一手支頤長睫輕垂，似是陷入了思量。殿內沈默，天水閣三人皆一語未發，過了會兒她突然問：“對了，聽月娘說近來孫耀與鳳仲衍常去蘭音坊？”

“鳳家二公子前些日子同那位孫公子來過一趟後便十分中意羽闕，時常光顧，也同羽闕的常客宋公子起了不少爭執，只是沒有那夜巨大。”諸葛十三道。

“我記得那位宋公子是廷尉宋景的獨子宋譽？”

“正是。”

“宋景執掌廷尉府，這些年替鳳家犯了事的人開了不少後門……”青離細起眼梢喃喃自語，眸心兩點深澈淺光清靜，漸漸於月色陰暗處絲縷冰冷。隔著畫屏諸葛十三隱約辨到她轉首看來，瞬間冷光掠影穿透煙紗丹雲迫入眸心，一股寒意凍結了淡淡彌漫的櫻草香。

只聞清晰靜冷的聲音仿若薄雪緩緩落下，“十三先生，我要你與羽闕做一件事。”

諸葛十三蒼老的眼底隱隱漫過精光，拂袖拱手，“但憑少閣主吩咐。”

·

月皎光清，淺風拂過一樹清新月桂，碎落的芬芳點點飄落冗長回廊，腳步聲清晰回蕩，更襯出靜夜寂涼。

諸葛十三走在前方，一眼看見長廊深處一襲雪雲白衣負手而來，便帶身後兩名天水閣弟子停步做禮，“上將軍。”

月色映上皇楚俊美瀟灑的面龐，尊貴逼人。看到眼前幾人他有層淺淺意外，“蘭音坊事務繁多，倒是難得見十三先生來一趟上將軍府。”

“夫人身子不適不便出門，十三只好登門打擾，現下便要告辭了。”諸葛十三道。

“她不舒服？”皇楚目色一厲掃向呂自。

呂自不敢隱瞞，忙道：“將軍昨晨出門後夫人突然暈厥，月娘立即請了蘇老先生診看，說是操勞過度郁結在心觸了舊疾……是夫人不許任何人告訴將軍！”

“送十三先生。”皇楚面色一沈，一拂衣擺大步離去。

夜色深濃，月影橫斜，秋蟬寥寥泛落兩三點戚戚哀鳴，隨晚風微微蕩過，便悉數淹沒在蔥蘢花木搖起的窸窣聲響中。

皇楚穿過庭院來到寢殿外，突然頓住了腳步，停立一瞬才輕輕推開房門。殿內燈火靜燃，只見青離頭枕雙臂伏於書案。皇楚心頭一緊快步靠近，才發現她只是睡著了。

他松了口氣，輕輕將她抱起，餘光掠過案上厚厚一疊紙張，在宋景、崔霖、葛澤荻這幾個被圈出來的名字上停了停，轉身走向床榻。

“三哥……”青離原本也只是小憩，感到周圍有動靜便睜開了眼。

皇楚將她輕柔放在榻上又拉過雪絨錦被嚴實蓋好，然後自身後環住瘦弱的身軀，輕責：“身子不適還不好好休息！”

“對不起……”青離輕喃。

皇楚皺眉，“我不想聽你道歉。”

“三哥……”青離伸手輕輕拉住了他胸口衣襟，靠入他溫暖的胸膛，皇楚收緊臂彎，薄唇貼在她的前額嚴厲低語：“自今夜起，我不許你再操心這些事！”

青離呼吸一變，移開身連連搖頭：“不行！鳳家害死玨王與那麽多將士、害死汀蘭、絳蘭、芝蘭與我們的寶兒、害你失去驚雲騎，我絕不能放過他們！”

“鳳家做的一切我會讓他付出成倍代價，你只需看著就好！”皇楚低頭盯住她。

“可是……”

“你不信我？”

青離的話被他銳利的目光堵回，半刻方道：“我信。但是，你要告訴我你在做什麽。”

皇楚一詫，青離直直看他，“我知道你瞞著我在做一些事，我要知道你在做什麽。”

暗光下她的面容蒼白疲憊，分明已那般虛弱卻仍舊那般倔強堅持，讓人心疼不已。皇楚沈吟一刻，開口：“一直以來，我都在做與你相同的事。”

青離神色有些激動，“既然如此，為何不許我插手？我們的仇，不應該由我們一起報麽？”

“我不讓你插手，就是不想你像現在這樣。倘若我一早便告訴你，你可會放手將這一切交給我，只安心靜養？”皇楚沈下眉目，關切中隱有薄慍。

青離怔了一下，搖頭，目色堅決。皇楚低低一嘆，寬厚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龐展平緊蹙的眉心，退步沈聲：“你堅持的東西我比任何人都懂，將心比心，我不勉強你。但我們約法三章，若下次你再因這些事損了身子，我便將你軟禁府中，不許再見我以外的任何人！我說到做到！”

青離知道他這番話並非玩笑，輕輕點了點頭，皇楚冷硬的面色這才好轉。

“三哥……”青離靠回他的肩頭，燭火打在窗欞上的光影沈沈浮浮漾在眸心，恍惚晃動出飄渺的痕跡，“我感覺我好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路上荊棘重重，盡頭漆黑渺茫。”

皇楚垂首，溫柔的吻落在她細長的眉，流連於眼梢處上翹的長睫，細細摩挲，“別怕，你的丈夫並不是沒了驚雲騎便寸步難行的一介武夫！雲霧蒼茫，山高水遠，這條路我和你一起走。”

他溫熱的氣息暈散了那無邊的黑暗荒涼，將一片安定溫暖註入心房，青離攀住他的脖頸，閉上眼將身心都沈入他寬闊舒適的懷抱，靜靜聆聽殿外颯颯風聲，花樹婆娑。

·

靜夜未央，天空一道飛星拖著迤邐光流劃過，悄悄墜落在少陽侯府飛殿瓊樓，絢麗星光點上葉葉梧桐，映開片片淡紫清華。

琴音泛落若水玉滴石，琉璃棋子執在指尖，樂璃卻是只思不落，淺笑無聲。少時，鳳瑯華纖指一頓離開凝絲冰弦，廣袖若雲飛拂而過處錚然一響劃裂月色明靜。

“月明風清，琴若鳳鳴。如此美妙意境，瑯華何苦將其打破？”樂璃依然神色清淺，目光並未離開棋盤。

鳳瑯華一撐琴案立起身來，“我自小便喜歡親手將事物摧毀在最美好的一刻，如此，這份美好才完完全全只屬於我！”樂璃淡笑不語，她走到他身旁，“這便是聽雨閣那局引起了不小影響的珍瓏？”

“不錯。”

鳳瑯華細細目視棋局，過了會兒掩唇笑道：“確實設得巧妙！不過也不至於讓東海第一才子看了半晚，一步也難以落下吧？”

“瑯華當真不夠上心於我。天下盡知東海少陽侯善樂精音律、學富通古今，卻唯獨棋藝天分匱乏！”樂璃惋惜一嘆，將棋子放回琉璃盒中，“聽雨閣中這局棋每隔幾日便有人走上幾步，對弈雙方旗鼓相當，往來精妙，可惜我是如何也插不入手了！”

鳳瑯華又仔細觀察了棋局片刻，只覺縱橫交鋒十分精彩，卻並不怎麽放在心上，“插不了手更好。吟琴作畫、博書對弈都是閑得無聊附庸風雅，你有那麽空閑麽？”

樂璃眼底靜靜流動過深遠墨色，便依著她的話笑道：“近日督促禦史府監察百官，我確實忙得很！”他一攬她柔軟的腰肢將她帶入懷中，俯首，“瑯華如何補償我？”

“呵呵，虧空又不是我做的，大人要補償莫不是找錯了人？”鳳瑯華一陣嬌笑。

樂璃修指緩慢勾勒過她嫵媚的眉眼，來到小巧的下顎輕輕一拖，“皇上臥病不再視朝，許多事情無法請示聖意，我可是多了不少麻煩！你說我不找你，找誰？”

鳳瑯華臉色驟變，月光下一雙勾魂攝魄的眸子森然陰鷙，而樂璃卻依舊笑顏溫柔，“我只是想知道皇上的情況罷了，瑯華不必有何戒心。”

鳳瑯華仍躺在他臂彎間，任他的手輕柔撫在面龐，綻開個妖嬈美艷卻冰冷危險的笑，“皇上有皇後、鸞夫人與侍醫府眾侍醫伺候，不需再夙興夜寐忙於政事，不知多自在快活！”

“語芙雖柔弱，性子卻也執拗，想必沒那麽容易讓你如願。”樂璃道。

鳳瑯華眸光流波，轉出瀲灩輕漾，“她不妥協，我自有辦法讓她乖乖做個聽話的皇後。放心，他們都是你的親人，我不會輕易傷害他們。”她看著他俊美清雅的面容，紅唇微微一勾，“這些回答樂大人可滿意？”

樂璃微微細目，仍舊沈默了會兒才松手放開她，唇角噙起溫文弧度，“瑯華一向都讓我很滿意。”說罷，回眼凝視棋局，再無一語。

深秋寂夜，恢覆一片曉月風靜。

作者有話要說：

呃……我要在第二十章左右滅了鳳家，根據每章的篇幅可能會有些誤差，這就是這篇文近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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