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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空山暮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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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麗江與長樂河繞瑤華山麓兩面蜿蜿蜒蜒百裏,最終交匯穿王都而過,其間又分若幹支流,最為寬闊的一片江河便是廣陵江。

深秋暮寒,煙青色天空下細細飄著若有似無的小雨,絲絲掩映廣陵江兩岸遠近連綿起伏的重山,千裏清江彌漫浩渺煙波,隨風過淡淡暈散,便似一支淡墨水筆隨性而雅致的勾勒峰巒如黛。

暮色漸沈,一只小巧簡潔的客舟飄搖在淡煙籠霧的江面,隨著又撐桿蕩過一道拱橋來到一片視野開闊的水域,漫無目的漂流了半日,老船家念起家中香噴噴又溫熱的晚飯,有些忍不住想開口詢問何時停岸了。

遂而轉首看去,只見包了船的客人獨自抱膝坐在船頭,纖瘦的身軀由一襲淡紫淺碧的纖柔綃裙包裹,籠在暮雨微風下沈沈綽綽的煙影中,便似夜雨梧桐般靜謐而幽渺。那淡淡的身影融入寒江重黛,遠天霧雲,似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卷鋪展眼前,令他一時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時他看見遠處朦朧的水霧後有團模糊黑影,瞇眼細望,過了會兒才辨出卻是一艘船只正朝這邊駛來。待船只駛近,他不禁暗暗“嗬”了聲,這流金溢彩豪華巨大的麒麟丹雲舟,上面的人不知是何公卿王侯!

那巨舟臨近便減緩了速度,垂在艙門外的竹簾被人掀起,一個錦袍玉帶氣質清貴的老者邁上甲板,停步船沿朝小舟上一看,笑了聲:“小姑娘,別來無恙?”

便見原本坐在船頭的女子似乎一詫,繼而理過衣裙起身,“老先生?這是你的船?”

老者點頭,“不錯,今日老夫游江,碰到你倒是巧了!船上正有兩位友人,小姑娘可要上來坐坐?”

青離在小舟上游蕩了半日,卻是半分亦未緩解心中陰郁,便想找個人陪陪,興許還能換換心情。於是道:“那便打擾老先生了。”便有大船上的船工將小舟拉近,老人親自將青離接了過去。老船夫得到豐厚的打賞,欣欣喜喜撐船離去,準備收工回家了。

巨船再次起行,老人與青離隨意閑聊著行往船艙,方至門前便聽到裏面傳來隱約耳熟的說話聲:“王爺這步棋看似精妙,卻是冒險之極,雖暫時緩解了險況並壓制了老衲,同時亦將自身置入進退維艱之境,下一步當如何須得細細琢磨。”

一個年輕溫雅的聲音接口:“容桓瀟細思一刻。”

青離的腳步驀然頓住,身旁老人卻已打起竹簾帶她入內。便見寬闊精雅的船艙中,朗桓瀟與一名老僧對坐窗前的槐木根雕棋案兩側,他手中棋子本正欲落下,看到進來的兩個人卻忽而懸在了棋盤上方。

老人一進門便笑道:“你二人已殺了一整日,不妨歇息半刻,來認識一下當日擺下這局珍瓏的小姑娘!”

與朗桓瀟對弈的老僧一身素袍袈裟,慈和安淡的眉目淡淡透出股道行高深的神韻,正是普陀寺的慧靈方丈。他朝青離頜首淺笑:“原來這局珍瓏乃上將軍夫人所設,老衲有禮了。”

“慧靈方丈……”青離微怔,清楚感到一道略微帶了詫異的註視停在身上,側了側臉。

“不知王爺有何妙步?”慧靈方丈出聲提醒。

朗桓瀟方自回過心神,目視波譎雲詭的棋局片刻,突然將停在半空的手放下。擡眼微笑,“桓瀟方才想到一步一搏突圍,此刻卻覺得這盤棋已一片殘垣,無勝無敗。不知,”他微微一頓,輕淡的語氣漸漸沈緩,“可否再給我一次機會,倒回最初……重新再來?”

青離倏然轉回眼看住前方他平靜認真的側顏,似乎看到了那雲淡風輕的神色下難查的緊張與期待。

胸口暗暗一疼,苦澀的滋味絲絲泛開。

慧靈方丈慈悲靜笑:“王爺在萬事俱廢時不被執念迷惑而玉石俱焚,反倒選擇重建生機,此心難得。既然此局乃上將軍夫人所設,不如便問問夫人可否重頭來過?”

“呵呵……”老人轉向青離,通透的眸子清和明澈,“小姑娘,難得一盤精妙至極的珍瓏,兩敗俱傷未免可惜啊!”

青離在三人各自意味不同的目光下沈默良久,心念電轉化作眸底深光浮動。她擡起頭,淡淡露出一個沈靜的笑顏,開口:“幾位誤會了,這局珍瓏只不過是我偶然看見覺得有趣才記下,非我所設,自然也沒有我說話的餘地。若問起我的看法,不過一局棋而已,反反覆覆也無不可,況且先人絞盡腦思設下棋局就是給後人反覆研習之用……”

朗桓瀟眼底升起光彩,青離的目光靜靜落在他的眸心,穿透裊裊檀香清晰投下決然深遠,“但這畢竟只是一局棋,不同於人生。走錯的棋可以再來,然而逝者難尋、往昔不負,發生過的事又如何當做從未發生?”

語冷聲輕,隨青煙緩緩墜落,帶一人的心靜靜而深深地沈墜碎裂。老者愕然一刻,最終一嘆。慧靈方丈神色高深,起手合十。

半晌沈寂,朗桓瀟突然將棋子擲回盒中,仰首大笑:“哈哈哈……說得好!既已成事實,又如何再來一遍?”他拂衣起身,振袖拱手倜儻瀟灑,“這局棋桓瀟自認已一敗塗地,謝方丈賜教!”言罷轉身走出船艙,與青離擦肩而過。

·

船艙外仍然細雨紛揚,日暮殘餘的痕跡掙紮在雲深天外,夜色漫溢浩浩天穹流淌出片片灰青黛紫,晃動暮影沈浮,煙霏漫漫。

甲板上秋風拂袖而過,揚起衣袂飄舉。青離默然凝望兩岸重重遠山,老人自身後走近,“小姑娘,在生我的氣不成?”

青離聲色無波,“若無老先生熱心邀青離游河,青離不知何時才得知老先生竟是當今齊國公!齊國公輔三朝天子德高望重,青離不敢生氣。”

“只是不敢,不是不氣吧。”齊國公赫連長父搖首嘆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本也十分享受你我之間這般單純坦然的情誼,故而未曾在意過身份。”

青離心頭那層薄怒在他坦蕩的話語中散去,事實上算上今日才只是第三次相見,她亦未曾告知身份,又如何要求對方如此?萍水相逢,相交卻不需事事相告,她亦享受這段簡單輕松的忘年之交。

她知道,她所遷怒的,其實另有其事。

“是我無理取鬧了,老先生莫怪。”青離輕聲道。

赫連長父聽她語氣中已無置氣,柔和一笑,說道:“你莫要多想,今日遇到你實實在在出自偶然。”他負起手,目有深意,“不過既然遇到了,便是天意,無謂躲避。”

“……我明白。”半刻,青離點頭。

後方有腳步聲靠近,赫連長父回身一看,笑道:“老夫去陪慧靈大師再對上兩局,你們年輕人談談吧。”

直至老人已返回船艙良久,青離才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酒氣,混在清江煙雨潮濕的味道中,絲絲漫漫若隱若現。

朗桓瀟靜靜停立在她旁邊,近在身側青離才察覺那酒味十分濃烈,必是燒心烈酒,餘光看見他手中酒壺與一只精巧的古藤杯,她蹙眉轉回眼,“烈酒傷身,你會喝醉的。”

“呵……”朗桓瀟一聲自嘲輕笑,擡起半滿的酒杯一飲而盡,忽而俯身在她耳邊輕問:“傷在我身,你會在意麽?”

他身上有種逼人的壓迫感撲來,青離下意識退開卻正撞上船舷,朗桓瀟快速扶住她的手臂,她猛的撞入他懷裏,清媚的氣息沾了冷雨暮涼糾纏於他的心頭,點點滴滴濺落千裏江海,瞬間激起平湖濤浪,倒海翻江。

他灼熱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鬢發面龐,“醉?若醉可解憂,我寧可一醉!”音落,側首吻上了她的唇。

青離一震起手去推他的胸膛,卻被他幹脆利落的鉗住腰間鎖在懷中。他的衣襟被雨水浸濕,冰涼的溫度緊貼手心,似乎傳遞來心臟急促的躍動。濃郁的酒氣膠著了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蔓延鼻息,唇間幾近暴虐的火熱輾轉混合了冷雨風寒直接碾壓在了她的心上,將這麽久以來極力保持的冷靜轟然摧毀!愛恨情仇、痛憤悲恨,百般滋味交擊相撞爆炸般在體內炸開,濁浪排空山崩地裂之後,神魂俱碎,灰飛煙滅……

懷中的身體漸漸趨於一種身心被抽空般的無力,朗桓瀟緩緩啟眼,狠厲的吻慢慢變得輕柔,細致,最終只若有似無輕貼她的唇,四目相視。

青離看著眼前他清明到極點的雙眸,自初遇那一眼,這雙清澈的眼眸便已深深印在她的腦海,印在她的心上!人生若只如初見,若初見那一眼已預見今後種種,她是否還會不管不顧陷入那澄澈的深潭,永不上岸?

似是兩汪溪流潺潺湲湲,帶動流光回旋,經年流轉似一天蒙蒙細雨,一滴滴濺在心頭。此刻回望才恍然發現,她與他在人生的岔路口選擇了不同的方向,那一刻,便已註定此生漫漫長路,終不再相伴!

朗桓瀟松手放開她,青離取過他手中杯壺,顫手斟下一盞直直敬於他面前,艱難承受著他執著幾至狂亂的註視,“你我之間……便似這一盞酒,再濃再烈,匯入滄海長濤,亦終將被滔天巨浪湮沒無蹤!”

朗桓瀟的雙眼似被釘在了這盞酒上,深澈的眸心有什麽在一點一點坍塌、崩毀、墜落,那曾經光華漫溢的色澤一分分暗下,似乎與他身後漸濃的天幕緩緩連做一片死寂的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擡手將那杯酒接過,一點澀楚苦笑漫上唇際,映在冷秋時節清江夜月沈郁的天色下,無比的俊美如玉中淌出刺骨冰冷。

“愛恨恩怨,早已浸入你血、融入我骨,又豈是一盞薄酒可比?三年前我已對你說過,你要的,我都會給!你想毀了鳳家,我不阻你;你若這般痛恨與我牽絆,那便……如你所願!”他廣袖一揮將滿杯烈酒灑向天空,長身一轉大步離開。

青離註視他的身影遠去,霍然有種沈重的酸軟麻木席卷了身體。她贏了,她用他給她的賭註贏得了他的一句承諾,不費一兵一卒便清除了對付鳳家最大的阻礙,船艙之中她對他設下賭局,他當時便已做下決定,如他所說他已一敗塗地,輸得一無所有。

緊繃的心神松下,松至幾乎再感受不到心臟一分一毫的跳動。酒入愁雨滿寒江,雨聲碎落,細細密密掩蓋了世間一切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嗯……七的立場和想法我不知道妹子們能體會到多少,如果有什麽疑問不妨先放著,等鳳家篇結束了我會在“作者有話說”裏分析的,當然我更希望你們是自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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