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情長苦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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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宣聖殿上昏倒一事立即便傳遍大麟宮，朝臣百官圍在天子寢宮外等候診斷結果，不一會兒皇後與各宮娘娘也陸續花容失色的趕來，秋日上午燦爛的日光似一層閃耀的金幕灑滿崇明宮外空曠的廣場，靜靜籠罩住黑壓壓卻寂靜無聲的人群。
自皇後進去後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崇明宮寢殿的大門卻始終緊緊閉合。眾人探尋不到裏面的一絲動靜，隨時間緩慢流淌愈加壓不住心中猜疑，人群中開始響起些喁喁話語，漸漸發展為低聲議論。
鳳垣與瀟王站在群臣邊緣處，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道：“王爺，常泰……”
“這要等皇上清醒過來才有定論。”朗桓瀟淡淡道。
“但若皇上不醒……”鳳垣說，朗桓瀟迅速投來驚疑的一瞥，他立即改口：“臣的意思是，若皇上龍體不適，短期內無法定奪此事，又當如何？我們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左淵閔掌管財政麽？”
朗桓瀟微微細目，“這只是皇上口諭，還未曾有正式旨意下達。少陽侯接管禦史府時日尚短，諸多事務需要左淵閔協助。清查虧空又起，禦史府從今日開始即將忙於監察百官，舅舅這些時日不妨多與朝臣們接觸接觸，只要無人去糾纏於左淵閔暫代治粟內史一事，想來樂璃不會主動放人。”
“臣明白了。”鳳垣點頭緩緩捋須，還欲再說什麽卻忽而感到兩道利刃般的視線刺在背上，悚然轉身，只見上將軍夫人正在身後幾步外看著他們，清姣的面容冷如寒冰。
鳳家與上將軍府的仇三人心知肚明，鳳垣精深的眼底掠過陰鷙，面上卻是笑意親熱：“上將軍夫人別來無恙啊！”
青離理也未理，冷利的目光轉過他落在朗桓瀟身上，清澈的眸心籠起一層寒意，失望憤怒毫無遮掩。四目相接，她靜默的註視似一柄鋒利的刀紮在心頭，朗桓瀟克制住那一瞬胸腔湧起的一股沖動，斂去萬千思緒，只以無波無漾的雙眼平靜回視。
鳳垣被青離這般漠視心中不悅，便一步上前，卻被朗桓瀟無聲止住。青離嘲弄的勾了勾唇角，依舊未曾出聲，罩住三人的空氣絲絲僵冷，仿佛一觸即發。
正在這時，一聲低沈呼喊打破冷然寂靜：“離兒。”
皇楚不知何時已走出人群負手立於不遠處，面色深邃沈肅目視這裏。青離朝鳳垣挑了下眼，輕輕發出聲傲然不屑地冷哼，擡步自兩人身邊走過。
方走到近前，皇楚便似宣告保護般一手將青離拉過，“你怎麽來了？”
“我入宮陪太後，在瑤華宮中聽到了皇上病倒的消息。”
“太後呢？”皇楚看到她身後同行而來的丹蕊，心下便明白了。
青離道：“太後一聽皇上暈倒急得差點也昏了過去，現由侍醫照看，行動不便，我與丹蕊來替她看看。”她望了眼寢殿，關切問道，“太醫令還未出來麽？皇上究竟是怎麽了？”
皇楚搖了搖頭，還未說話，崇明宮寢殿的大門倏然“吱”的一聲打開了。眾人立即湧上前，只見皇後、老太醫令尚堯思與幾名侍醫步出。
殿外明媚的陽光照在皇後清麗卻蒼白的臉上，她似乎因這刺眼的光線不適的蹙了蹙眉，提高音量道：“皇上積勞成疾，經太醫府診治已無大礙。各位卿家守候多時，皇上對這份關心十分欣慰，今日諸位便散了吧！”
“娘娘，早朝尚有一些事務未曾議定，臣等可否見見皇上？”左相淳於霆道。
皇後不答，只朝太醫令遞去一眼，太醫令道：“皇上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一段時日，否則怕是會落下病根！”
“皇上要靜養多久呢？”人群中有人問。
尚堯思道：“這便需看皇上的恢覆狀況。若是靜養得好，自是能夠快些覆朝。”
群臣議論紛紛，皇後高聲威嚴壓下了眾人低嘩：“好了，各位也不要聚在這裏了。本宮與太醫令、眾侍醫都會盡心照顧皇上，這些時日朝中諸事還請各位大人們自行斟酌，緊要事件上呈奏章，若無要事便莫打擾皇上靜養了！”
皇後說完便轉身返回殿中，殿門再次閉合。群臣面面相覷一時無言，皇後少有這般嚴厲，太醫令亦說了皇上的情況，如今似乎也不能再執意，過了一會兒只得三三兩兩告退了。
人群散去，鳳垣朝始終立於廣場一角緊張凝望寢殿的鸞夫人走去，近前微微躬身：“夫人。”
鸞夫人一驚回神，“父親！”
鳳垣似有深意向寢殿方向投去一眼，說道：“皇上龍體有恙，夫人可要好好照看！前些時候進上的補湯滋補功效極好，近日卻似乎斷了，夫人不妨再呈與皇上調理，興許對病痛有緩解之用。”
鸞夫人避開他目中深意，輕聲道：“父親也聽到了，皇上有皇後照看，女兒……怕是沒有那個資格！”
“夫人要記住，世上只有夫人能使皇上脫離病痛折磨！”鳳垣沈下聲音。
鸞夫人秀美面容立時煞白，血色全無。
·
清晨還是金陽萬裏，而午間過後重雲層層流動過長空，明媚光色不知不覺間便暗了下來。傍晚時分，暮色深沈，一縷秋風掃過瀟王府門前兩尊雄立石獅，卷起落葉飛花，秋涼瑟瑟。
鳳垣在石階前與彭殊、董孜凡等人拱手作別，而後一撩朝服衣擺登上相府奢華精致的馬車。馬車不疾不徐行駛上王都繁華的街道，車內潑金夾幔無聲靜垂，淡香裊裊盤旋便將夜市喧囂隔離了開。
窗簾被夜風微微帶起，他回頭望了眼已被遠遠拋在身後那巨大的瀟王府，唇際不禁緩緩勾起抹得意的笑。
在見到自戰場歸來的瀟王之前也曾擔心懼怕過，但迄今為止瀟王對淺崚灘一役卻是絕口不提，如此看來，似乎是他太過杞人憂天、也太受過去影響而神化瀟王了。瀟王也好，鎮國上將軍也罷，一旦沒有了軍權與根深的勢力，也不過是兩個普通的年輕男子。
如今上將軍府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而瀟王明面上雖是士族的依靠，失去了北疆龐大的權勢，還不是得仰仗他鳳家、事事言聽計從？呵，鳳氏千年顯赫，淵遠尊貴，原本便絲毫不遜於王族！
瀟王府門前梁德見幾位朝臣的馬車皆已遠去便返回府中，在廚房忙碌了半天，靜夜月出時分，他端了一盅湯藥前往淩波攏翠，走在沿湖廊橋上正碰到雲蘿迎面過來，遂躬身見禮。
雲蘿盯著托盤上熱氣騰騰的湯盅好奇問道：“這是什麽？”
“王爺近來身子不適，這是太醫令開的滋補湯藥。”梁德道。
“王爺在淩波攏翠？”雲蘿轉頭望向湖對面的碧紗飛閣。
“正是。”
“給我吧。”雲蘿將托盤接過，淡櫻色裙裾施施然一擺，轉身而去。
踏入淩波攏翠一眼便看到圓月巨窗前一張軟榻上朗桓瀟閉目仰臥。深衣如湖，青絲如墨，淺映皎然月色輕柔而隨意的淌在白雪般的絨羽之上，靜靜流動著朦朧清光。他的一側手臂垂在塌緣，修削指尖下一盞琉璃杯閑散躺倒玄石地面，旁側一張墨玉棋盤上局勢詭譎，錯錯落落的玉石棋子籠上月光便似繁星淩亂遍布漆空，光河迤邐。
雲蘿放下托盤輕步走近，執起那琉璃盞微微一嗅，便有櫻雪清醇中漫溢絲絲醉人的芳香淡淡沾了柔荑。朗桓瀟對她的靠近全無反應，似乎是睡著了，鳳目輕闔，微微上挑的眼梢被幽冥光影勾得細長斜飛，俊美面容一片寧靜，無害到甚至略顯虛弱的睡顏令她忍不住伸手，纖柔指腹輕輕描摹在臉龐，薄唇。
淺眠中那彌漫在鼻息間的馥郁酒香漫入朗桓瀟的心神，似一滴雨露落入湖面帶起時光長河波流回旋，這一瞬與記憶中飛影重重、燈火忽閃下的一夜重疊。他情不自禁將那只手的主人帶入懷中，尋往溫軟的紅唇。多年前的那一晚，他已想這麽做。
雙目微啟，他在觸到背光處近在咫尺這張絕美的容顏時卻是懵懂一怔，繼而猛的松手將她推開，“雲蘿？”
雲蘿整了下裙袂坐在軟榻旁，微微翹起櫻唇乜斜著他，“做的什麽夢呢，都把我當成她了？”
“抱歉。”朗桓瀟稍稍撐身坐起，似乎並不願觸及某些談話，淡淡的神色中有絲少見的冷漠。
雲蘿便以為是朝堂上的事惹他心情不好，“聽說今日早朝出事了？”
朗桓瀟沈吟片刻，漸漸恢覆了素來的清平，淡淡一笑：“你倒消息靈通。”
“自你下朝回府前來拜訪的朝臣就沒斷過，一撥出去一撥又進來，我在涼玉亭可看得清楚呢！”雲蘿道，清嬈的雙眼落在那棋盤上，便拈起一子把玩比劃。朗桓瀟也不吭聲，只噙著絲溫文淺笑靠在榻上，看她將他連日來絞盡腦汁擬推出來的棋步又擺了個亂七八糟。
過了會兒雲蘿便耐不住性子將棋子扔回棋盒，“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我果然學不來！”
朗桓瀟早知她的興致維持不了多久，失笑：“西域文化亦是古老悠遠，令人神往。”
“哦？”雲蘿微微支起上半身，水蛇般的手臂柔柔將他的脖頸環住，姣好的面龐綻開動人光華，“那你可願隨我去那古老悠遠、令人神往的地方過一輩子？”
朗桓瀟目色清明，柔聲輕問：“雲蘿，你想家了？”
雲蘿嫵媚的眉眼間浮上一層淡淡鄉愁，松開手靠入他的胸膛，“說不想是假的。自我離開烏孫、離開草原的第一天就開始想家。但我知道，我只能相信你、只能等！”
朗桓瀟撫著她柔順的長發，“對不起。原本我是打算三年以內一定能讓你回家，但我沒想到這期間會發生這麽多事。”長長一嘆，他停頓片刻，低語，“再等我幾年，雲蘿，等我處理完這一切，我一定會讓你回到烏孫，以一個不一樣的身份，回到一個不一樣的烏孫。相信我，給我一些時間。”
他在這樣隨意的時刻、這樣隨意的環境下，以這般緩慢淡靜的語氣訴說關系到兩個、甚至更多國家命運的話語，卻絲毫未削減這番話中的鄭重與給人帶來的信心。雲蘿不語，只依在他懷中感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最初只是盟友，只是被他吸引，而可怕的不知是時間的流淌還是這個男子讓人無法抵抗的溫柔，恍然回神，他的一語一笑都已成了她放不下的牽戀。她信他心中那幅宏偉藍圖終將在他手中展現，同時亦心疼他在這艱難而漫長的道路上孤軍奮戰的寂寞孤獨。
“到時，你會跟我回烏孫麽？烏孫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有藍天白雲，策馬飛馳在草原上，吹著草原上沾滿青草氣味的風，煩惱就都沒有了！你會發現那裏並不比王都差！”雲蘿輕捉他胸前衣襟，擡起一雙光華流溢的眸子。
朗桓瀟含笑低頭看她，“我相信。將來，或許，我也會去烏孫看望你。”
只是“或許”，只是“看望”，雲蘿明艷的神采中有絲失望落下，朗桓瀟便輕撫了撫她的臉頰，笑說：“好了，我答應你，到時陪你回去。再皺眉可就不是烏孫最美麗的公主了！”
雲蘿極快掩去了那一瞬的落寞，高貴驕傲的神色又回到臉上。她離開他的懷抱不滿瞅他，“口不對心信口敷衍，誰稀罕？你就在這兒跟那些人鬥一輩子、操心操到頭發都掉光吧！到時看還有哪個女子為你癡迷！”
“好。等我哪天頭發掉光了，就去烏孫找你。”朗桓瀟好脾氣道。
“我才不要你。我要找一堆比你年輕比你英俊的美男子，讓你後悔死不跟我走！”雲蘿狠狠道。
“哈哈……”朗桓瀟不禁放聲笑開，似是很久未曾這般輕松愉快過。
雲蘿瞪著他有恃無恐的可惡笑臉，突然想起來意，一驚站了起來，“啊呀！我忘了我是來送藥的！藥都要涼了，快點喝！”
“不急。”朗桓瀟坐起身，朝水榭外喊了一聲，梁德便閃了進來。他擡手一指玉石矮案上的一封信件，“拿給左關，讓他立即動身盡快送予青州守將孟祁連。”
梁德退下，朗桓瀟回眼見雲蘿正不解的看著他，只淡淡笑笑也不說話。青州往溯州不需經過欒河，糧食五日以內便將到了。少是少了點，暫時也可以緩解災情，為株洲、衛州的糧食爭取時間。孟祁連會處理好這一切。
“現在可以喝藥了吧？”雲蘿將藥碗遞來，守著他慢慢服下，放下心道：“臉色總算是稍好些了，方才見你醒過來時蒼白的嚇人呢！”
朗桓瀟重新臥回軟榻，微微轉首，淡如水的眸光靜靜落在了瀾月湖波光粼粼的水面，斂入夜色靜謐幽華處。
睡夢初醒的一刻，白日裏相觸的那一眼狠狠剜在了心頭，同那時一般，一股強烈的沖動湧起胸腔，令他想立刻沖出瀟王府去到她面前。而他最終卻亦同那時一般，什麽也沒有做。
今時今日，他還什麽也不能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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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後進去後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崇明宮寢殿的大門卻始終緊緊閉合。眾人探尋不到裏面的一絲動靜，隨時間緩慢流淌愈加壓不住心中猜疑，人群中開始響起些喁喁話語，漸漸發展為低聲議論。
鳳垣與瀟王站在群臣邊緣處，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道：“王爺，常泰……”
“這要等皇上清醒過來才有定論。”朗桓瀟淡淡道。
“但若皇上不醒……”鳳垣說，朗桓瀟迅速投來驚疑的一瞥，他立即改口：“臣的意思是，若皇上龍體不適，短期內無法定奪此事，又當如何？我們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左淵閔掌管財政麽？”
朗桓瀟微微細目，“這只是皇上口諭，還未曾有正式旨意下達。少陽侯接管禦史府時日尚短，諸多事務需要左淵閔協助。清查虧空又起，禦史府從今日開始即將忙於監察百官，舅舅這些時日不妨多與朝臣們接觸接觸，只要無人去糾纏於左淵閔暫代治粟內史一事，想來樂璃不會主動放人。”
“臣明白了。”鳳垣點頭緩緩捋須，還欲再說什麽卻忽而感到兩道利刃般的視線刺在背上，悚然轉身，只見上將軍夫人正在身後幾步外看著他們，清姣的面容冷如寒冰。
鳳家與上將軍府的仇三人心知肚明，鳳垣精深的眼底掠過陰鷙，面上卻是笑意親熱：“上將軍夫人別來無恙啊！”
青離理也未理，冷利的目光轉過他落在朗桓瀟身上，清澈的眸心籠起一層寒意，失望憤怒毫無遮掩。四目相接，她靜默的註視似一柄鋒利的刀紮在心頭，朗桓瀟克制住那一瞬胸腔湧起的一股沖動，斂去萬千思緒，只以無波無漾的雙眼平靜回視。
鳳垣被青離這般漠視心中不悅，便一步上前，卻被朗桓瀟無聲止住。青離嘲弄的勾了勾唇角，依舊未曾出聲，罩住三人的空氣絲絲僵冷，仿佛一觸即發。
正在這時，一聲低沈呼喊打破冷然寂靜：“離兒。”
皇楚不知何時已走出人群負手立於不遠處，面色深邃沈肅目視這裏。青離朝鳳垣挑了下眼，輕輕發出聲傲然不屑地冷哼，擡步自兩人身邊走過。
方走到近前，皇楚便似宣告保護般一手將青離拉過，“你怎麽來了？”
“我入宮陪太後，在瑤華宮中聽到了皇上病倒的消息。”
“太後呢？”皇楚看到她身後同行而來的丹蕊，心下便明白了。
青離道：“太後一聽皇上暈倒急得差點也昏了過去，現由侍醫照看，行動不便，我與丹蕊來替她看看。”她望了眼寢殿，關切問道，“太醫令還未出來麽？皇上究竟是怎麽了？”
皇楚搖了搖頭，還未說話，崇明宮寢殿的大門倏然“吱”的一聲打開了。眾人立即湧上前，只見皇後、老太醫令尚堯思與幾名侍醫步出。
殿外明媚的陽光照在皇後清麗卻蒼白的臉上，她似乎因這刺眼的光線不適的蹙了蹙眉，提高音量道：“皇上積勞成疾，經太醫府診治已無大礙。各位卿家守候多時，皇上對這份關心十分欣慰，今日諸位便散了吧！”
“娘娘，早朝尚有一些事務未曾議定，臣等可否見見皇上？”左相淳於霆道。
皇後不答，只朝太醫令遞去一眼，太醫令道：“皇上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一段時日，否則怕是會落下病根！”
“皇上要靜養多久呢？”人群中有人問。
尚堯思道：“這便需看皇上的恢覆狀況。若是靜養得好，自是能夠快些覆朝。”
群臣議論紛紛，皇後高聲威嚴壓下了眾人低嘩：“好了，各位也不要聚在這裏了。本宮與太醫令、眾侍醫都會盡心照顧皇上，這些時日朝中諸事還請各位大人們自行斟酌，緊要事件上呈奏章，若無要事便莫打擾皇上靜養了！”
皇後說完便轉身返回殿中，殿門再次閉合。群臣面面相覷一時無言，皇後少有這般嚴厲，太醫令亦說了皇上的情況，如今似乎也不能再執意，過了一會兒只得三三兩兩告退了。
人群散去，鳳垣朝始終立於廣場一角緊張凝望寢殿的鸞夫人走去，近前微微躬身：“夫人。”
鸞夫人一驚回神，“父親！”
鳳垣似有深意向寢殿方向投去一眼，說道：“皇上龍體有恙，夫人可要好好照看！前些時候進上的補湯滋補功效極好，近日卻似乎斷了，夫人不妨再呈與皇上調理，興許對病痛有緩解之用。”
鸞夫人避開他目中深意，輕聲道：“父親也聽到了，皇上有皇後照看，女兒……怕是沒有那個資格！”
“夫人要記住，世上只有夫人能使皇上脫離病痛折磨！”鳳垣沈下聲音。
鸞夫人秀美面容立時煞白，血色全無。
·
清晨還是金陽萬裏，而午間過後重雲層層流動過長空，明媚光色不知不覺間便暗了下來。傍晚時分，暮色深沈，一縷秋風掃過瀟王府門前兩尊雄立石獅，卷起落葉飛花，秋涼瑟瑟。
鳳垣在石階前與彭殊、董孜凡等人拱手作別，而後一撩朝服衣擺登上相府奢華精致的馬車。馬車不疾不徐行駛上王都繁華的街道，車內潑金夾幔無聲靜垂，淡香裊裊盤旋便將夜市喧囂隔離了開。
窗簾被夜風微微帶起，他回頭望了眼已被遠遠拋在身後那巨大的瀟王府，唇際不禁緩緩勾起抹得意的笑。
在見到自戰場歸來的瀟王之前也曾擔心懼怕過，但迄今為止瀟王對淺崚灘一役卻是絕口不提，如此看來，似乎是他太過杞人憂天、也太受過去影響而神化瀟王了。瀟王也好，鎮國上將軍也罷，一旦沒有了軍權與根深的勢力，也不過是兩個普通的年輕男子。
如今上將軍府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而瀟王明面上雖是士族的依靠，失去了北疆龐大的權勢，還不是得仰仗他鳳家、事事言聽計從？呵，鳳氏千年顯赫，淵遠尊貴，原本便絲毫不遜於王族！
瀟王府門前梁德見幾位朝臣的馬車皆已遠去便返回府中，在廚房忙碌了半天，靜夜月出時分，他端了一盅湯藥前往淩波攏翠，走在沿湖廊橋上正碰到雲蘿迎面過來，遂躬身見禮。
雲蘿盯著托盤上熱氣騰騰的湯盅好奇問道：“這是什麽？”
“王爺近來身子不適，這是太醫令開的滋補湯藥。”梁德道。
“王爺在淩波攏翠？”雲蘿轉頭望向湖對面的碧紗飛閣。
“正是。”
“給我吧。”雲蘿將托盤接過，淡櫻色裙裾施施然一擺，轉身而去。
踏入淩波攏翠一眼便看到圓月巨窗前一張軟榻上朗桓瀟閉目仰臥。深衣如湖，青絲如墨，淺映皎然月色輕柔而隨意的淌在白雪般的絨羽之上，靜靜流動著朦朧清光。他的一側手臂垂在塌緣，修削指尖下一盞琉璃杯閑散躺倒玄石地面，旁側一張墨玉棋盤上局勢詭譎，錯錯落落的玉石棋子籠上月光便似繁星淩亂遍布漆空，光河迤邐。
雲蘿放下托盤輕步走近，執起那琉璃盞微微一嗅，便有櫻雪清醇中漫溢絲絲醉人的芳香淡淡沾了柔荑。朗桓瀟對她的靠近全無反應，似乎是睡著了，鳳目輕闔，微微上挑的眼梢被幽冥光影勾得細長斜飛，俊美面容一片寧靜，無害到甚至略顯虛弱的睡顏令她忍不住伸手，纖柔指腹輕輕描摹在臉龐，薄唇。
淺眠中那彌漫在鼻息間的馥郁酒香漫入朗桓瀟的心神，似一滴雨露落入湖面帶起時光長河波流回旋，這一瞬與記憶中飛影重重、燈火忽閃下的一夜重疊。他情不自禁將那只手的主人帶入懷中，尋往溫軟的紅唇。多年前的那一晚，他已想這麽做。
雙目微啟，他在觸到背光處近在咫尺這張絕美的容顏時卻是懵懂一怔，繼而猛的松手將她推開，“雲蘿？”
雲蘿整了下裙袂坐在軟榻旁，微微翹起櫻唇乜斜著他，“做的什麽夢呢，都把我當成她了？”
“抱歉。”朗桓瀟稍稍撐身坐起，似乎並不願觸及某些談話，淡淡的神色中有絲少見的冷漠。
雲蘿便以為是朝堂上的事惹他心情不好，“聽說今日早朝出事了？”
朗桓瀟沈吟片刻，漸漸恢覆了素來的清平，淡淡一笑：“你倒消息靈通。”
“自你下朝回府前來拜訪的朝臣就沒斷過，一撥出去一撥又進來，我在涼玉亭可看得清楚呢！”雲蘿道，清嬈的雙眼落在那棋盤上，便拈起一子把玩比劃。朗桓瀟也不吭聲，只噙著絲溫文淺笑靠在榻上，看她將他連日來絞盡腦汁擬推出來的棋步又擺了個亂七八糟。
過了會兒雲蘿便耐不住性子將棋子扔回棋盒，“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我果然學不來！”
朗桓瀟早知她的興致維持不了多久，失笑：“西域文化亦是古老悠遠，令人神往。”
“哦？”雲蘿微微支起上半身，水蛇般的手臂柔柔將他的脖頸環住，姣好的面龐綻開動人光華，“那你可願隨我去那古老悠遠、令人神往的地方過一輩子？”
朗桓瀟目色清明，柔聲輕問：“雲蘿，你想家了？”
雲蘿嫵媚的眉眼間浮上一層淡淡鄉愁，松開手靠入他的胸膛，“說不想是假的。自我離開烏孫、離開草原的第一天就開始想家。但我知道，我只能相信你、只能等！”
朗桓瀟撫著她柔順的長發，“對不起。原本我是打算三年以內一定能讓你回家，但我沒想到這期間會發生這麽多事。”長長一嘆，他停頓片刻，低語，“再等我幾年，雲蘿，等我處理完這一切，我一定會讓你回到烏孫，以一個不一樣的身份，回到一個不一樣的烏孫。相信我，給我一些時間。”
他在這樣隨意的時刻、這樣隨意的環境下，以這般緩慢淡靜的語氣訴說關系到兩個、甚至更多國家命運的話語，卻絲毫未削減這番話中的鄭重與給人帶來的信心。雲蘿不語，只依在他懷中感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最初只是盟友，只是被他吸引，而可怕的不知是時間的流淌還是這個男子讓人無法抵抗的溫柔，恍然回神，他的一語一笑都已成了她放不下的牽戀。她信他心中那幅宏偉藍圖終將在他手中展現，同時亦心疼他在這艱難而漫長的道路上孤軍奮戰的寂寞孤獨。
“到時，你會跟我回烏孫麽？烏孫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有藍天白雲，策馬飛馳在草原上，吹著草原上沾滿青草氣味的風，煩惱就都沒有了！你會發現那裏並不比王都差！”雲蘿輕捉他胸前衣襟，擡起一雙光華流溢的眸子。
朗桓瀟含笑低頭看她，“我相信。將來，或許，我也會去烏孫看望你。”
只是“或許”，只是“看望”，雲蘿明艷的神采中有絲失望落下，朗桓瀟便輕撫了撫她的臉頰，笑說：“好了，我答應你，到時陪你回去。再皺眉可就不是烏孫最美麗的公主了！”
雲蘿極快掩去了那一瞬的落寞，高貴驕傲的神色又回到臉上。她離開他的懷抱不滿瞅他，“口不對心信口敷衍，誰稀罕？你就在這兒跟那些人鬥一輩子、操心操到頭發都掉光吧！到時看還有哪個女子為你癡迷！”
“好。等我哪天頭發掉光了，就去烏孫找你。”朗桓瀟好脾氣道。
“我才不要你。我要找一堆比你年輕比你英俊的美男子，讓你後悔死不跟我走！”雲蘿狠狠道。
“哈哈……”朗桓瀟不禁放聲笑開，似是很久未曾這般輕松愉快過。
雲蘿瞪著他有恃無恐的可惡笑臉，突然想起來意，一驚站了起來，“啊呀！我忘了我是來送藥的！藥都要涼了，快點喝！”
“不急。”朗桓瀟坐起身，朝水榭外喊了一聲，梁德便閃了進來。他擡手一指玉石矮案上的一封信件，“拿給左關，讓他立即動身盡快送予青州守將孟祁連。”
梁德退下，朗桓瀟回眼見雲蘿正不解的看著他，只淡淡笑笑也不說話。青州往溯州不需經過欒河，糧食五日以內便將到了。少是少了點，暫時也可以緩解災情，為株洲、衛州的糧食爭取時間。孟祁連會處理好這一切。
“現在可以喝藥了吧？”雲蘿將藥碗遞來，守著他慢慢服下，放下心道：“臉色總算是稍好些了，方才見你醒過來時蒼白的嚇人呢！”
朗桓瀟重新臥回軟榻，微微轉首，淡如水的眸光靜靜落在了瀾月湖波光粼粼的水面，斂入夜色靜謐幽華處。
睡夢初醒的一刻，白日裏相觸的那一眼狠狠剜在了心頭，同那時一般，一股強烈的沖動湧起胸腔，令他想立刻沖出瀟王府去到她面前。而他最終卻亦同那時一般，什麽也沒有做。
今時今日，他還什麽也不能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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