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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寒塵升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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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白晝漸短,將將入夜時分,繁華巨大的師歧城內以華清大街為首,一百六十個閭裏已盡皆華燈高上,燈火長龍映照千裏清江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十裏長街車水馬龍,亭臺樓閣行人往來川流不息,人聲鼎沸喧囂了萬丈紅塵。蘭音坊清貴雅致的大廳內清茶美酒醇香彌漫,絲竹裊裊曼舞悠揚,賓客們或三三兩兩品茶閑談或與幾位姑娘吟詩作賦,一派風雅恣意。

二樓墨玉蘭亭燈光明亮,冰紋若藤蘿蜿蜒於垂紗曼簾,一切聲響仿佛都被阻擋在了薄霧般的輕紗之後。

青離倚窗坐在一盞黑木矮案旁認真翻看一疊紙張,深蹙的眉心令侍於一側的沁蘭不敢作聲。忽而樓下傳來“碰”的巨響打破滿室寂靜,繼而便是一陣嘁嘁喳喳的騷亂動靜。

沁蘭聞聲出門,不一會兒引了一人返回房中,停步於紗簾外道:“小姐,是步兵校尉的兄弟孫耀同羽闕的常客爭風吃醋鬧了起來。”

“扔出去,蘭音坊今後不做他的生意。”青離冷冷道,眉梢也未擡一下。

卻聞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慢接口:“這般不留後路,卻非少閣主往日作風。”

青離驚訝擡頭,隔著紗幕隱約看到個枯瘦佝僂的身影,“十三先生?”

“十三參見少閣主。”被稱作十三先生的老者微微躬身,扭頭吩咐沁蘭,“讓羽闕向兩位公子賠個不是,請他們今晚都先回去。”

諸葛十三是天水閣中元老級的人物,名雖為仆,卻是年輩資望十分高深,一言一語舉足輕重。沁蘭詢向青離,待得半刻沈默,簾幕後響起低語:“依十三先生說的做。”沁蘭於是低應了聲,退出房間。

門扇閉合,青離請諸葛十三上座,親自執起案上的冰瓷玲瓏壺斟茶。諸葛十三並不虛謙,輕啜了口茶,目光掃過擱在案上那疊紙張,平靜不波道:“布於各曹各司的暗樁需要些時日才能拿到有價值的情報,欲速則不達,少閣主稍安勿躁。”

比起江湖各派與各國商戶,天水閣安插在朝廷中的人少之又少。此次匆匆布局,這麽點時間查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青離都明白……只是,卻等不下去。

“十三先生說的是。”她低低一嘆,壓下心中煩悶,“讓大家不要急於套取情報,謹慎行事吧。鳳垣此人滴水不漏,我不信鳳家一眾黨羽門生個個這般縝密,時間長了總會露出馬腳來!”

諸葛十三見她已恢覆清明,捋須點頭,“少閣主心明眼亮,十三領命。”

“鳳家通敵賣國犯下彌天大禍,卻仍然有恃無恐,我要知道鳳家所‘恃’為何。”青離浮起絲困惑,思量一刻,說道:“請十三先生挑幾名擅追蹤匿藏的閣中弟子,密切註意鳳垣近來行蹤,尤其是他經常與何人接觸,定期報與我一次。”

“是。”

“最後……”青離清眸微細劃過一刃冰寒,攥緊手中茶盞克制沖上心頭的憤恨,擡頭沈聲道:“前些時日我讓天水閣找出一個人,不知進展如何了?”

諸葛十三一楞,片刻後再次開口時似乎並無方才的游刃有餘了:“胥郎多年來隨申酉子浪跡江湖居無定所,現推斷其人與陰陽宗有關,而陰陽宗設陰宗、陽宗,陽宗尚武,陰宗精異術,若想混入其中恐怕需要一些自身天分,並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如此,只剩下鳳家一條線索。而那女子精通萬象化形之術,若有心躲避,找起來確實費力,只好先派人多加留意。”

室內靜了許久,青離才漸漸松開已指骨發白的手。她失望地垂下眼睫,並未看到對面的諸葛十三閃過一絲異樣神色。諸葛十三取過茶盞細品清茶,淡淡斂去目中深思。

天水閣便如一株根基雄厚的參天大樹,枝葉散布天下,若傾盡全力找一個人,又怎麽可能一點方向也無?他所欺的不過是青離在天水閣時日尚短、對其深入江湖的勢力了解不足罷了。

閣主在傳書中特地交代了一句“暫時不可透露鳳瑯華的行蹤”,他雖不知其中思量,卻也絕不會違逆。只是見到眼前的少閣主,難免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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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一年有餘的大戰告捷,朝中各曹各司皆在為戰後事宜忙碌,一切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卻在這時一道八百裏加急奏報送達王都:溯州一帶爆發嚴重災荒瘟疫!

溯州位於西北,地接北疆。此次北伐消耗物資巨大,國庫預算根本不足,為避免物資短缺拖延戰事,相當大一部分的軍用物品是自北部各郡縣征調,其中自溯州調糧草更是多達二十一次。

國有大戰素來是貪官汙吏中飽私囊的最好時機,官官相護不知在調去支援戰地的財物中撈了多少油水。溯州一向物產豐富,誰知北伐告捷緊接便是一場大旱,十數郡縣顆粒無收。

戰間吞掉的錢糧早不知被揮霍到了何處,此時這些官員自然拿不出物資救濟災民,懼怕虧空敗露,只好暗中籌錢高價收購外地糧食,卻遭遇黑心商戶購入了一批早已黴變的陳年舊米,饑民一吃便上吐下瀉,短短幾日已有多人脫水身亡。屍體堆積未能及時處理又引發了疫病,災情一發不可收拾,再難掩蓋,這便被一狀告到了王都。

舜帝龍顏大怒,急報抵達當天夜裏大麟宮連降三旨:溯州一帶一幹犯事官員抄家問斬,罷黜溯州漕曹掾史;征調株州、衛州米糧立即運往溯州,大麟宮上下節衣縮食,開國庫賑濟災民;加墨王西北賑濟使銜,統調兵馬攜物資前往溯州,太醫令尚堯思與多位侍醫同行輔之。

卯時,第四道聖旨於早朝之上頒下:清查國庫。

太元元年清查虧空一事被北伐打斷,如今這個老問題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並且在溯州饑荒疫病的沖擊下無比波濤洶湧。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宣旨侍官緊接又展開一卷長帛,高聲宣道:“……治粟內史常泰責權貪蠹、有悖妄行……警醒多次,仍行欺罔而不斂……今削官銜以正法,欽此!”語落收帛,便有內侍立即上前除去常泰蟒袍官帽。

短短半個晚上一連五道聖旨下來已將百官震懵了,一時皆未回過神來,過了一刻才響起些低聲議論,常泰更是在周身陡然一冷才條件反射的重重一跪,面如死灰。

舜帝曾下旨增設大內,置左右內官與治粟內史共掌財政,卻因瀟王一派緊抓著財政大權不放而形同虛設。今日追究起國庫空虛常泰可說首當其沖,想脫罪怕是難如登天,況且太元元年常泰便被監察禦史左淵閔參過一本,卻被瀟王與鳳相一力保了下來,而這次顯然舜帝並不打算只敲山震虎,而是以儆效尤!

瀟王一派摸不清此時是該力保還是棄車保帥,頻頻眉眼相交。鳳相暗暗轉向瀟王,卻見瀟王微微一垂鳳目,繼而眼梢一擡遞來個眼色,他心中略一思量便欲出班進言。

而鳳相還未邁出腳步,又有侍官手捧急報奔入大殿:欒河一帶突降暴雨,水位高漲、波濤激流無法行船!

眾人色變。欒河乃株州、衛州往溯州的必經漕運之道,無法行船糧食則絕不可能及時送達!

一連串的急報與聖旨在這一刻終於將眾人的心神壓垮,朝堂陷入一片令人膽戰心驚的冰冷寂靜。

舜帝遽然盛怒的目光如刀刃掃往階下,直嚇得百官垂首噤若寒蟬,最終定於一人——追根究底,若非國庫虧空、貪官橫行,今日又怎會這般手足無措!

玉階之前瀟王俊雅的面容亦是如籠嚴霜,接收到丹壁之上那山般沈重臨頭壓迫而來的怒意,他沈下氣息讓自己保持頭腦清明,半刻之後,拱手出列快速而有力的說道:“陛下,臣請命負責調撥糧食予溯州,保證絕不會再有一人饑餓至死!”

百官驚愕,株州、衛州地廣遼闊,突然征集大量糧食原本便將耗費時日,如今暴雨突襲更是難解燃眉之急,瀟王如此請命,幾乎便已是自尋死路!舜帝註視他的目光漸漸由震怒轉為深邃,他不問他有何方法短期以內將糧食運到,只盯住他:“好。這件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若再出紕漏,唯你是問!”

此話已極為嚴厲,瀟王卻半分未曾猶豫便重重應道:“若有紕漏,臣與犯事官員同罪!”

賑災用糧之事暫且就此定下,於是鳳垣抓緊機會請道:“陛下,賑災刻不容緩,無人比治粟內史常泰更熟悉預算開支各項事宜,事分緩急,還是暫由常泰輔助瀟王、墨王籌備賑災款項將功補過,待此次災情平息再定罪也無不可!”

“朕已決定由監察禦史左淵閔暫代治粟內史一職協助賑災。”舜帝淡淡道。

鳳垣眼中有極微弱的詫異閃過,上前半步緩緩道:“左大人剛正心細,確實是良好人選。但左大人之前未曾掌管過財政諸事,難免生疏,災情急如星火,不能再有絲毫差錯啊!陛下,” 他擡起頭與舜帝對視,“請三思!”

其實左淵閔任監察禦史雖不參與財政事宜,卻一直在監督掌管財政的一幹官員,若說全然不熟事務也不可能上本參他們的疏漏。鳳相這番話表面條條是理卻沒什麽說服力,但舜帝卻露出了猶疑之態,“這……”

直至此時,始終保持沈默的鎮國上將軍才收起那漫不經心的神色,狹長的眸子緩緩細起,一抹暗含了探究的深光逡巡於舜帝與鳳相之間。

“陛下,大局為重。可是已決定暫且保留常泰之職?”鳳相猶自未查殿上有人心感異樣,再次上前小半步,瞇眼請道。

“朕……決定……”舜帝目視於他,清肅的面龐依舊沈穩剛硬,漆黑的眼底卻升起絲絲迷惑,忽然,他一擡手撐住額頭身體便向前一栽!左右內侍大驚失色,慌忙搶去將他扶住,“皇上!”

“陛下!”

朝臣們皆緊張湧上前,只見舜帝用力撐住攙扶他的一名內侍手腕,一手緊扶前額,臉色蒼白如紙,表情扭曲,似是頭痛欲裂!“朕……頭好痛!好痛……!”

殿前內侍立馬奔去宣太醫令,群臣此刻也顧不得尚在早朝,嘩然震驚圍在舜帝四周。素來隱忍穩重、堅毅如山的舜帝,此刻如同一個病痛難耐的孩子般冷汗涔涔無助喘息:“朕的頭……要裂開了!宣侍醫……宣侍醫!”

百官焦急張望,七嘴八舌呼喊,一片混亂間內侍一聲尖叫驚得人心猛地一跳:“皇上!”殿內立時一靜,只見舜帝一頭栽倒內侍臂彎間,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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