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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長恨秋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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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平息下來,天地一片靜默。

臂彎間的嬰孩被接生嬤嬤輕輕抱走,裹上繈褓放在茹夫人的屍身旁,似乎想讓他在生母身邊多陪伴一刻。婢女們抹掉眼淚各自做起該做的事,寢殿漸漸便響起輕細的窸窣聲與低啞的說話聲。

青離立於眾人間,卻又似隔離於世間之外,環側之人來來往往忙碌,她卻只木然目視這一切,沒有任何反應。半晌,靜靜轉身,離去。

所有聲息隨寢殿在身後漸遠而隱去,手上幾道清晰的瘀痕未曾喚起一分疼痛,生命與死亡,歡欣與悲痛,俱無聲無息湮沒在巨浪般的無力與疲憊裏。

不知何時殿外雨已停歇,夜闌風靜,月明烏雲間映照一湖碧波,秋意瑟瑟蕭涼。一步一步行在回廊九曲,一地花蕊飄零默默吐露最後殘留的芬芳,清燈琉璃,裙裾所過處落影碎光曳動,星星點點濺落在冰涼的秋夜裏。

虛浮的腳步停頓,目光觸到長廊前方突然出現的人,混沌中的神識絲絲回流,已幹涸的淚水再次溢出眼眶,滴滴答答打在石磚上。

朗桓瀟猛然頓住飛奔的身形,看到她那一眼強烈的震動與不安攜著刺骨冰寒貫穿全身,腳步凍結般再難移動分毫。

“她在哪裏?”他低啞的問。

青離的眼淚掉個不停,凝視他,幹澀的聲音幽涼如冰:“你為什麽現在才回來……?”

“她在哪裏?”朗桓瀟再次問,雨絲順著鬢發滑下風塵仆仆的面龐,滑下染滿風霜的戰甲。

青離的淚越掉越多,越掉越快,她的心不知是痛,是憤,是悲傷,還是絕望!“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等你……你為什麽不再快一點?!”

左關忍不住上前一步維護:“解語公主,王爺收到你的信便披星戴月趕回,連月來都未曾好好休息過……”

他的話被朗桓瀟微微擡手的動作止住,朗桓瀟只直直鎖住青離,再次問道:“她在哪裏?”

他的語氣仍是不帶一絲戾氣與強硬,卻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青離透過重重淚液看著他堅持的面容,幾不可聞低語:“寢殿。”

“多謝!”朗桓瀟拂衣奔去,左關慌忙跟上。腳步聲片刻便消失在身後,長廊蜿蜒幽深,淺風無息,唯月色孤亮。

·

天階一色煙雨霧,清秋薄暮籠王都。

瀟王府華貴的牌匾上懸掛白花長幔,蒼白的色彩搖曳在蕭蕭風雨中,悲涼蕭瑟。馬車停,沁蘭撐開傘扶青離下車,門前守衛見禮通報,不一會兒梁德便快步迎了出來。

“我來祭拜茹夫人,煩請梁總管帶路。”青離道。

梁德惶恐躬身,“夫人為側王妃盡心盡力,瀟王府上下感激不盡!夫人不必如此客氣,請隨我來。”

穿行在庭院中時梁德忽而小聲道:“王爺這幾日都守在側王妃靈前,不曾休息。懇請夫人……幫忙勸勸王爺!”青離還未說話,靈堂已近在眼前。

靈堂寬曠,燭燈幽亮打在滿室輕微浮動的白幔上,映照出一人撫棺靜立沈默而憂傷的身影。室內並無他人,梁德將青離引入便退下,朗桓瀟聞聲轉眼,青離微微頜首,取香行禮。

仔仔細細將長香祭入香爐,她擡眼看他,燈火下他的面容似乎比那晚更憔悴了些,眉間眼底隱約的沈痛,便似室外灰蒙天空中飄動的烏雲,陰郁而悲涼。

畢竟還是心痛的。多年夫妻,終究是有一份濃濃的親情牽連在心。

“我……想在這府中走走。”青離低聲道。

朗桓瀟明白她的好意,簡單應道:“我陪你。”

·

秋雨淅淅瀝瀝直敲得蔥蘢草葉擡不起頭,瀾月湖上煙波浩渺,朦朧處依稀可見萍葉枯萎浮於水面。

曾經這一湖睡蓮盛綻多姿,珠光絢爛,而如今卻在默默無聞間悉數雕零,只餘飄蓬伶仃。便如那個睡蓮般安靜綽約的女子,展露完此生的美麗靜靜睡去,而來年花開又是一夏炫麗溢彩,那個女子卻永遠不會再醒來。

“謝謝你。”朗桓瀟的聲音在旁側響起,青離自寬湖收回目光,微怔。“這些時日的事他們都告訴我了。多謝你照顧清茹,辛苦你了。” 他說道。

“茹姐姐向來待我如親人,我照顧她也是應該,不必言謝。”青離搖了搖頭。

朗桓瀟似乎猶豫了下,輕聲問:“她最後,痛苦麽?”

青離目色漸漸迷蒙,想起了茹夫人最後一刻的模樣,想來,她是認為她等到了要等的人吧。

她輕輕一嘆,“茹姐姐那一刻,當是……很滿足的。”

“是麽……”朗桓瀟無聲舒了口氣,唇際牽起了極淡的弧度,“這幾日我總是睡不著,總是怕她在那一刻十分痛苦,怕她怨我沒能及時回來……聽到你這麽說,我……安心了許多。”

“在她心中,你就是天,她又怎會怨你……”青離喃語。

兩人在幽深的廊橋漫無目的走著,良久無言,忽而青離自袖間取出幾頁紙張遞去,朗桓瀟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接過翻看,不解的神色霎時轉為不可置信的震驚,最後定於極度的憤怒。

他霍然擡起鋒利的眸子,青離看著他煞白的臉色,“我擅自查了你府上的人,是我冒犯於你。但茹姐姐對你一往情深,多年來勞心勞力為你操持王府諸事,於情於理,你都不能讓她這般枉死!”

“母妃與瓔珞……她們竟然……!這不可能!”朗桓瀟重重一拂袖,猛地轉過身去,劇烈起伏的肩頭表明他此刻周身難抑的怒火,那幾頁紙張已在他指間盡數碎落。

青離深深呼了口氣,走到他面前站定:“瓔珞夫人與鳳家的血緣關系十分淵遠,我手下的人費了些力氣才查出,因此耽擱了這些時日。當初婠太妃許給瓔珞夫人除掉茹姐姐的……報酬,都在她親手所書這封信上,瓔珞夫人的親筆回信也在這裏。這些都是自翔鸞宮中找出,她們的筆跡你比我更熟悉,是真是假,你心中當有分曉。”

朗桓瀟薄唇緊抿,一語未發,事實與否他自是在看到這幾頁紙時已心中通透。他知道婠太妃一直想除掉茹夫人,卻不知她這份心竟這般堅定!

他的母妃,當初為避免他與皇上矛盾激化而設計青離和親龜茲,如今又為了杜絕後患命人毒殺君清茹,這份深沈的愛子之心幾度將他陷入痛苦絕望與不仁不義,而一想起孤獨而終的母妃他卻無法反抗、亦無法責備分毫!這種無可發洩的郁結憤懣似冰又似火,沈痛入骨,備受煎熬!

青離看到他神色糾結,微微蹙眉別開了臉。送到漠北的書信中她只說茹夫人病危,並未告訴朗桓瀟全部實情,她知道他需要時間來平覆混亂的心情,便未再說話,雙眼帶往天穹暗沈處一抹流動的浮雲,心緒隨之飄離。

瓔珞夫人,記得從前住在瀟王府的日子也曾有過幾面之緣。映像中那是個秀麗羞澀的女子,每當看見朗桓瀟,白皙的面頰上總悄悄淡染了一抹緋雲,便似掩藏在碧樹如玉後的一朵輕花,楚楚嬌柔。就是這樣一個柔弱似扶柳的女人對茹夫人下了劇毒赤水,而她所期望的報酬,也不過是一年能多見朗桓瀟幾面!

淡淡一嘆回眼,朗桓瀟面色仍然蒼白,卻已不再激動。他盯住她,眸中一刃冰色破雲穿霧直迫她眼底,“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青離無法躲避他尖利的目光,低聲開口:“其一,我不想茹姐姐死的不明不白;其二,我知道你不願被蒙在鼓中。”說到這裏,她眸心微動——盡管,事實更令人悲痛無力。

“其三,”朗桓瀟接口,“讓我看清鳳家。”

青離眉心一緊,卻不否認。以朗桓瀟的心智,必然明白這件事中鳳家扮演了何等角色。茹夫人是最得瀟王寵愛的侍妾,日後誕下一子便是君家血脈,若瀟王府中永無正妃,這個孩子將來便極有可能世襲王位。如此風水輪流轉,鳳家危矣!

鳳垣必然是以“君清茹的身份是朗桓瀟的隱患”為由攛掇婠太妃,動手之人選了毫不起眼的瓔珞夫人,卻忽略了這兩個女人一個愛子心切,一個愛夫情深,若茹夫人有了朗桓瀟的孩子,她們均不會去傷害。至此這場陰謀最終的犧牲者,只有那個苦命的女人!

“我只是想讓你看清事實。”青離正視於他。鳳家如何行事,看了這麽多年的朗桓瀟自是比任何人更清楚。何嘗需要她來讓他看清。

朗桓瀟與她相視半刻,神色中的冷厲漸漸退去,他轉首凝望湖天相接處那遙遙如墨的一線,清俊的側顏散發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疲倦。過了許久,緩緩而平穩的開口:“多謝你告訴我這一切。我知道該怎麽做。”

“只願你不要負了她一片深情。”青離低聲道。

朗桓瀟微微垂眼,長睫淺遮鳳目光深,漸漸覆蓋上深邃難明的暗色。

長廊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寒冷的寂靜,卻是杏兒同乳母抱著小王爺正疾步過來。待靠近一些便聽到嬰兒細弱的啼哭,朗桓瀟眉頭一皺,“怎麽回事?”

“見過王爺,上將軍夫人,”兩人屈膝,杏兒急切道:“小王爺一直哭,怎麽哄也停不下來!”

“我看看。”朗桓瀟伸手去抱孩子,接入臂彎後卻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了。孩子依舊嚶嚶的啼哭不止,他面上驟現無措慌急。

“你這樣不行,給我。”青離借著乳母的支撐虛抱住孩子,緩步行往紅木廊柱旁坐下,然後輕輕搖晃懷中的小東西。她只是第二次抱嬰兒,動作難免生澀,但似乎這孩子天生與她有緣,立馬便不哭了,黑水晶般的眼睛閃動出清亮星光,好奇的望著她,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垂在胸前的發束把玩,過了會兒竟“咯咯”笑了兩聲。

“小王爺在笑呢!” 乳母驚喜道。

幾人皆錯愕,青離的目光凝在孩子身上再難移開。孩子比幾日前出生時圓潤了許多,柔軟白嫩的模樣惹得人又憐又愛。他的臉比較像君清茹,眼睛卻似極了朗桓瀟,鳳目細長斜飛,似若點漆,如同曉月淺風下寧靜的湖水,靜靜倒映漫天星華,深邃而溫柔。

那僅僅只是望著人便似含了笑的目光與軟軟的笑聲瞬間將她心頭凝結了許久的冰峰化開,強烈的母性本能似泛濫的潮水般湧滿胸腔,一陣酸楚,唇際浮上了不知是欣是苦的笑,柔腸百結。

孩子沒多久便在青離懷中睡著,乳母上前,她雙臂微一瑟縮,最終還是輕輕將孩子交還了給她。目送杏兒與乳母抱著孩子一路遠去,消失在回廊深處,好幾次她都有股沖動去將孩子搶回,先前的欣悅此刻已沈澱為痛楚壓在心口,窒悶沈重。

若她的孩子還在該多好?若那是她的孩子,該多好……

憂郁擡眼,正觸上朗桓瀟靜靜落至的目光,疼惜而無奈,苦澀而歉疚。

相視無言,似是世間都靜止在了這一刻。

恰在這時,左關與沁蘭飛奔而來,兩人滿面興奮並未註意廊橋中的氣氛,“王爺!”左關近前拂衣屈膝,“戰事大捷!我軍攻下可達城,匈奴單於烏韓邪已遣使求降!”

朗桓瀟目色淡淡並不意外,青離卻是震在了原處,她感到強烈的熱流撞在胸口,一時卻無法分辨那是什麽,直至沁蘭在耳邊壓不住愉悅的輕聲道:“小姐,可達城一被攻破上將軍便提前啟程,近日即將回來了!”

那一刻,陰雲密布的天空終於漫入一絲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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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四年八月庚午,冷秋,風涼。

師歧城外煙雨蒙蒙,天穹浩浩雲深蒼茫。青離執傘立於秋風細雨下,難以平覆激動的心情不住翹首眺望遠方。等待許久,終於有鐵蹄奔踏的聲音敲打風雨在幽涼的空氣中傳蕩,一個個策馬飛馳的英挺身影撞破銀絲般的雨簾馳來。

飛揚的銀色披風在陰雨中劃開耀目色澤,明亮了她的眼她的心,曾經,他亦曾這般拋下國政戰事、拋下浩蕩大軍飛奔而返,只為盡早見她一眼;曾經,她亦曾這般在雨中等候,在離人歸家時為他心間印下一片溫暖。

時光飛逝,往昔今朝物非昨,不變的,卻是那眸光相接的一剎牽引了心魂的濃濃思念。

相距十數丈,皇楚勒馬翻身,隨行親兵在平棘一個手勢下亦皆無聲駐馬停立。他一步步走來,青離註視雨幕後那挺拔頎長的身影愈漸清晰,再壓抑不住心臟急促的躍動,擡步跑了過去。

紫竹傘跌落在地,被風帶往遠處,她撲入他的懷抱,眼淚滾滾而下,再停不住。皇楚撫摸她雨淚縱橫的面頰,俊美無比的笑顏蘊滿刻骨的溫柔與憐愛。分明有那麽多話想說,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不知過去多久,青離在他深情萬丈的註視中輕輕漾開清瑩的笑,她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掌中,周身蔓延開融暖的溫熱。

他強健的胸膛,他有力的臂彎,他厚實的肩頭……他的一切仍舊是那般熟悉,那般令她眷戀。戰場殺伐、兵鋒戡亂何其兇險無常?多少人在那毫無預兆的變數中殞命葬魂,他卻始終守住了對她的承諾。

他為她而珍惜自己的生命,寵她至此,愛她至斯。他終於完成了他們的約定,好好回到了她的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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