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玉碎雨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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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離開瀟王府雲蘿才告訴了青離一件事：婠太妃欲殺茹夫人。
茹夫人雖多年前已嫁出君家，卻到底是君恭的女兒，罪臣之女的身份或多或少會給朗桓瀟帶來些不好影響，若他日有人以此大做文章，恐怕極為不利。
當初君家獲罪，朗桓瀟一力擋下了來自朝堂與婠太妃的壓力，明裏暗裏護定了茹夫人的周全，這件事當時便已平息，如今有關君家的一切在朝堂上亦是早已波影散盡。而此次茹夫人遭人下毒腹中胎兒卻安然無恙，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襲承了婠太妃的遺命。不想時隔幾月婠太妃都已去世，竟然風波又起。
·
夏末秋初，流動的風已攜了絲絲涼意，霪雨纏綿洗去了炎夏殘留於空氣中的浮躁，雨絲清亮濺落廊前飛檐，沾上指尖，點滴沁入清澈的眸心碎做銀光淡淡。一陣風起惹動落蕊紛揚，風過卻已無痕。青離吹落手心蒼白的花瓣，無聲輕嘆。
吩咐沁蘭守在寢殿外，她推開緊閉的房門，縈繞在鼻息間的藥香令她眉心微攢，繞過屏風凝視榻上沈睡的女子，並不明朗的心情更加陰郁。
那日門前雲蘿說的話浮現耳邊。君清茹遭人下毒，以雲蘿孤獨一人置身王都的情勢確實什麽也做不了，救不能救，甚至壓制不住這府中別有用心的人。青離雖不是瀟王府中人，但作為皇上與太後最寵信的公主威望深重，以及眾人心照不宣朗桓瀟對她的情意，此刻在沒有瀟王的王府中竟比任何人更能起到震懾作用。
雲蘿正是看清了這點才請她入府，想來，也是愛屋及烏想救茹夫人。
一聲微弱低吟喚回思緒，青離垂首便觸到茹夫人不知何時靜靜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虛浮朦朧，卻仍帶著一貫的似水溫柔。青離忙輕聲道：“茹姐姐醒了？可是何處覺得不舒服？我去叫蘇老先生與月娘……”
“我沒事……”茹夫人緩慢搖了搖頭，浮起虛弱的微笑，“多謝你日日過來，你是我與這孩子的恩人……將來孩子出世，也請求妹妹你幫我多照看……”
並無人告訴茹夫人她真正的病因，但這句話卻讓人感到她似乎知道什麽。青離忽感手下一片冰涼，卻是茹夫人觸上了她的手，那涼意讓她不禁一顫。“你的孩子沒有了，我卻提出這般請求……姐姐這麽做是很殘忍，但除了妹妹你……放眼這王府，這世間……我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托付的人……妹妹，對不起……”
“茹姐姐……你只是懷孕體弱又染了疾病……你很快就會痊愈……”青離反握茹夫人的手，茹夫人卻只噙著那淡遠如雲的笑，昏蒙的眸光落在她急切的面龐，似一層雲影霧色渺渺漫開青離眼前。
“你待我還是這般好……而我卻……對你有愧！當初皆因我的存在才無法成全你與王爺……你走之後王爺那般傷心落寞……我雖難過，心中卻又忍不住慶幸，慶幸我比你早幾年遇上他……因為我知道，若他一早遇上的是你……這府中，便絕無我與其他女子了……”
青離心中升起苦楚的酸痛與莫名的恐懼，眼淚不覺便劈啪落下，“你……你胡說什麽？他是你的丈夫，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我從沒想過從你這裏搶走他！……你現在說這些胡話做什麽？你只需好好休息將病養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今日不說，我怕我今後再難有這般清明……”茹夫人喃喃自語，轉回眼幽幽目視深黑的帳頂，半晌，再次沈沈睡去。
青離將她的手輕輕放回絨被下，默然立了一刻，猛的轉身。
離開寢殿快步行於回廊，青離頭也未回一路直往後院客房而去。為茹夫人醫病的大夫乃素有“妙手回春”之名的神醫蘇回春，天水閣翻遍江湖以最短的時間將他找了來，為方便看診近日正落住瀟王府。
輕敲房門，立即便傳回淡然一聲“請進”，推門而入便見月娘與一發須花白布衣閑袍的老人正立於書案前商量什麽。
“小姐怎麽來了？”月娘迎上前，青離道：“我想知道茹姐姐的確切病情。”
月娘與蘇回春相視一眼，一嘆：“小姐與側王妃情同姐妹，月娘原不想這麽快便告訴你……”
“茹姐姐真的……？”青離心口一震。
蘇回春邊緩緩捋須邊道：“赤水毒性本就甚為霸道，有人以大量益子草保全側王妃腹中胎兒，更是雪上加霜！”
青離身子一軟，狠狠握緊雙手才立穩，“蘇先生是天下第一神醫，當真毫無方法麽？”
蘇回春嘆息：“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又豈敢自詡第一？而這救命之法雖非沒有，卻也同沒有一般！”
“先生何意？”青離眼中一亮，“可是需要何稀世藥材？只要能醫，天水閣都會盡力找來！”
月娘插口：“小姐，若要救側王妃不需什麽稀世奇藥，只有一個法子，便是……落胎！”青離大驚，月娘神色哀涼，“益子草吸收母體精元育養胎兒，相當於是在消耗側王妃的性命保全小王爺。母子二人……只能生一個！而側王妃的身子已虧損太重，即便落胎也只有兩三成活命把握，極有可能一屍兩命！況且……小姐當能體會側王妃的心情，她……絕不會選擇救自己的！”
青離臉色煞白，一股氣血堵窒糾纏在胸腔，蜿蜿蜒蜒難以散去。她自是能深深體會，若換作是她亦必將毫不猶豫選擇孩子。而當初孩子的離去卻是那般猝不及防，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半日，她濁聲開口：“茹姐姐她……還有多少時間？”
蘇回春明白她未問出口的話，說道：“近月來她體內毒性已清盡，但臟腑衰敗已回天乏術。據老夫診斷，不出五日病情恐怕會明顯加重，老夫將暫以金針延緩，當能夠撐到誕下胎兒。只不過，早產之子先天不足，將來必須悉心調理。”
“他是瀟王長子，一生錦衣玉食無憂，這些不必擔心……”青離木然無力道，突然向蘇回春行下一禮，“青離懇求老先生，盡量多為茹姐姐爭取一段時日！”
蘇回春拱手一揖，“身為醫者，自當盡力！夫人此番大禮卻不敢當，老夫這便去為側王妃煎藥。”言罷，收起案上藥單拂衣而去。
房中靜下，月娘與沁蘭都未說話。青離默然半刻，倏然轉身取過玉帶圓雕硯上已潤了墨的筆，在攤開的箋紙上快筆疾書。少頃，她將信折起封好遞於沁蘭，鄭重囑咐：“讓天水閣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漠北，一定要親手交到王爺手上！”
·
梅雨時節，綿綿不斷的雨將人的心也澆得一片泥濘，暗無天日中恐懼與絕望的味道絲絲滋生，壯大，彌漫……暗沈的天空似坍塌般壓在人的心口，沒有一絲縫隙。
正如蘇回春預料，那天過後的第五日茹夫人病情急劇加重。她終日沈沈昏睡少有清醒之時，每當醒來必然身體極為不適。她便如一株迅速雕萎的藤花般日漸枯槁，沒有人能延緩她衰敗的速度，眼看她的生息一刻比一刻微弱，巨大的急與痛凝滯在人的胸口，揮之不去，卻又無能為力。
信已送出月餘，期間青離又陸續命人送了數封書信，回信說朗桓瀟已動身趕回不日即將抵達王都，卻遲遲不見人歸。青離已有數日未曾回過上將軍府，就住在瀟王府中日日陪伴茹夫人，分毫不去管這是否合乎禮法、又將引來多少閑言碎語。她這般固執，月娘與沁蘭勸了幾句便也不再多說，所有人都看得出，一切結果，或許就在這幾日了。
油盡燈枯，這是所有人看到茹夫人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四個字，而她卻始終亮著那一星細微的生命燈光不肯黯淡了去。她在等待，等待她的丈夫回來，等待她的孩子降臨，在那之前即便身體已被病痛蠶食殆盡，魂魄仍舊不肯消離。這個向來柔順的女人在走到人生盡頭時竭力反抗著命運的無情，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她要走的無憾無悔！
·
一縷輕煙裊裊盤旋在光色幽暗的寢殿，青離小憩方醒，頭仍靠著帳柱不願挪動，透過屏風上隱隱綽綽繚繞的煙雲，她能看到殿內另一方角落倚案支頜略作休息的蘇回春。
日前茹夫人用了藥後忽然昏死，蘇回春徹夜施針才將她的意識喚回，直至此刻老神醫都未曾離開過寢殿，她也就在一旁守了三天。
四下寂靜無聲，沁蘭輕輕推開門入內，腳步輕細的步往窗前，為窗臺上那冰瓷玲瓏花瓶換上方采來的新鮮花束。清新淡雅的香氣沁入滿殿濃濁藥味令人精神微明，卻在這時，本正昏睡的茹夫人忽然發出聲痛苦難抑的呻/吟，便再次昏死過去！伏在榻沿小睡的杏兒一個機靈驚醒，“夫人！”
“蘇老先生……”青離擡頭找蘇回春，卻見屏風後人影一閃，蘇回春已至榻前。他一把抓起茹夫人的手腕，眉峰一蹙，“側王妃要分娩了！”
沁蘭返身沖出寢殿，片刻便同月娘帶了接生嬤嬤與幾名侍婢回來。青離滿面張慌：“孩子才剛七個月，況且茹姐姐又昏了過去……太危險了吧！”
蘇回春廣袖一拂，指間金針已精準落在茹夫人臂上幾處穴位，“老夫先讓她醒過來，再行針催動她體內元氣助她產子。但是夫人，”她擡眼看青離，“老夫今日僅有把握保住孩子，側王妃……便看她命數了！”
青離的心已涼了半截，急聲求道：“不論如何請老先生盡力，能拖一刻是一刻！她……還有心願未了！”
蘇回春點了下頭，月娘與沁蘭將青離自床榻旁拉開，“小姐，我們在此也幫不上忙，出去等吧！”青離未出聲，任兩人將她帶出寢殿。
在門外方等了半刻便聽到茹夫人的嘶叫隔過門扇傳來，一聲聲尖銳刺耳響蕩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中，直將大片大片飄動的烏雲也撕裂扯碎！青離無法安心呆在傘下，來回踱步，轉眼間正見雲蘿與梁德自回廊那邊沖過來，忙迎上前，“可是王爺回來了？”
“不，不是！她怎麽樣了？”雲蘿搖頭，焦急的直往寢殿方向望。青離一陣失望面色黯然，卻在這時杏兒悲淒的哭叫大聲響起：“夫人！夫人！”
兩人俱是一驚，奪入寢殿只見蘇回春、接生嬤嬤與幾名丫頭均圍在榻前，大灘殷紅的血液淌在榻上，觸目驚心！雲蘿抓住杏兒問：“茹夫人怎麽了？”
杏兒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是接生嬤嬤戰戰兢兢道：“側王妃一口氣沒提上來……孩子還沒生出來……”
青離怔怔目視君清茹蒼白枯瘦的面龐，那渾濁的雙眼大張倒映著漆黑的帳頂，空洞無息。
這個溫婉柔美的女子，她用女人最美的年華去等待一個男人的真心，用最寶貴的生命去換一條小生命，結果，卻只落得如此下場麽？他們這些時日所做的一切、忍痛放棄那雖然渺小卻仍然存在的希望，為的，只是這樣的結局麽！
突然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悲憤沖上腦門，青離猛沖過去扳住茹夫人的雙肩劇烈搖晃：“你不許死！不許死！你的孩子還沒出生、你等的人還沒有回來，你不可以就這麽放棄！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
“上將軍夫人……”侍婢們七手八腳想將青離拉開，她卻執拗的不肯松手，一團混亂間蘇回春忽然道：“都莫慌張！側王妃還有氣息！”
眾人皆驚，殿內倏爾靜得落針可聞，只見茹夫人經青離一陣搖晃後竟輕扇了下眼睫！接生嬤嬤回過神，立馬道：“快、快！孩子還在！”
侍婢們又湧去幫忙，風聲雨聲人聲混成一團充斥在寢殿。青離緊握住茹夫人的手，已淚眼重重，“你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你要努力！”
茹夫人五指緊緊回握住她汲取力氣，緩慢而艱難的點了下頭，“照顧……我的孩子……”
“我會的！” 青離哽咽允聲。
“謝謝……我……相信你……”茹夫人望著她，似乎想對她露出一個微笑，又似乎仍有話想說。青離附耳過去，她烏白而冰涼的嘴唇幾乎貼住了她的耳朵微動，“也幫我……照顧……他……”
那一剎青離不知如何反應，而茹夫人卻似並不等待她的回答，徑自將眸光投往了她的身後，一眨不眨，漸漸，竟有一抹月波般清亮柔和的色澤升起於幽黑的眸心。
“王爺……”似乎滿布世間的繁亂噪雜都自她眼中淡去，她松開她的手，靜靜漾開迷離微笑，瞬間似有往日般明媚動人的色彩綻開在那消瘦的臉龐，“我……終於等到你了……我……此生……足矣……”
青離沿著她顫抖伸出的手回頭，卻見身後除了那架織屏並無他物。一聲尖細的嬰兒啼哭響起在旁側，她的心劇烈一跳，接生嬤嬤已滿臉含笑將一個粉粉皺皺的小不點抱來，“我們側王妃生了個小世子！”
淺崚灘一戰青離重傷，筋脈俱損，自此手上便沒了力氣。此刻卻是因心情激動全然忘了這些，方小心翼翼接過，就見她臂彎一沈！
幸而接生嬤嬤還未完全松手，托著她的手臂護著孩子躺在她懷中。奇異的，孩子並未被嚇到，反倒停止了哭喊，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青離正驚駭的心在那一刻軟作一片，眼眶不可抑制的發燙，兩行熱淚湧出。她不知已多久未曾如此喜極而泣，為一個新生命降臨的欣悅與感動。
“茹姐姐……茹姐姐，你生了個男孩兒！”她抱著孩子回身，滿腔喜悅卻剎那凍結。
孩子出世的狂喜淹沒了眾人，無人註意到茹夫人不知何時已靜靜閉上了雙眼，唯獨杏兒幾乎已哭昏在了榻旁。蘇回春重重一嘆，默默收回金針，雲蘿也紅著眼眶背過了身，接生嬤嬤與婢女們無聲垂淚，適才歡欣的氣息被悲涼的濃雲完全淹沒。
青離靜靜立於原處，再未試圖將她喚醒，因為這次她知道，她已再不會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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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夫人雖多年前已嫁出君家，卻到底是君恭的女兒，罪臣之女的身份或多或少會給朗桓瀟帶來些不好影響，若他日有人以此大做文章，恐怕極為不利。
當初君家獲罪，朗桓瀟一力擋下了來自朝堂與婠太妃的壓力，明裏暗裏護定了茹夫人的周全，這件事當時便已平息，如今有關君家的一切在朝堂上亦是早已波影散盡。而此次茹夫人遭人下毒腹中胎兒卻安然無恙，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襲承了婠太妃的遺命。不想時隔幾月婠太妃都已去世，竟然風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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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流動的風已攜了絲絲涼意，霪雨纏綿洗去了炎夏殘留於空氣中的浮躁，雨絲清亮濺落廊前飛檐，沾上指尖，點滴沁入清澈的眸心碎做銀光淡淡。一陣風起惹動落蕊紛揚，風過卻已無痕。青離吹落手心蒼白的花瓣，無聲輕嘆。
吩咐沁蘭守在寢殿外，她推開緊閉的房門，縈繞在鼻息間的藥香令她眉心微攢，繞過屏風凝視榻上沈睡的女子，並不明朗的心情更加陰郁。
那日門前雲蘿說的話浮現耳邊。君清茹遭人下毒，以雲蘿孤獨一人置身王都的情勢確實什麽也做不了，救不能救，甚至壓制不住這府中別有用心的人。青離雖不是瀟王府中人，但作為皇上與太後最寵信的公主威望深重，以及眾人心照不宣朗桓瀟對她的情意，此刻在沒有瀟王的王府中竟比任何人更能起到震懾作用。
雲蘿正是看清了這點才請她入府，想來，也是愛屋及烏想救茹夫人。
一聲微弱低吟喚回思緒，青離垂首便觸到茹夫人不知何時靜靜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虛浮朦朧，卻仍帶著一貫的似水溫柔。青離忙輕聲道：“茹姐姐醒了？可是何處覺得不舒服？我去叫蘇老先生與月娘……”
“我沒事……”茹夫人緩慢搖了搖頭，浮起虛弱的微笑，“多謝你日日過來，你是我與這孩子的恩人……將來孩子出世，也請求妹妹你幫我多照看……”
並無人告訴茹夫人她真正的病因，但這句話卻讓人感到她似乎知道什麽。青離忽感手下一片冰涼，卻是茹夫人觸上了她的手，那涼意讓她不禁一顫。“你的孩子沒有了，我卻提出這般請求……姐姐這麽做是很殘忍，但除了妹妹你……放眼這王府，這世間……我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托付的人……妹妹，對不起……”
“茹姐姐……你只是懷孕體弱又染了疾病……你很快就會痊愈……”青離反握茹夫人的手，茹夫人卻只噙著那淡遠如雲的笑，昏蒙的眸光落在她急切的面龐，似一層雲影霧色渺渺漫開青離眼前。
“你待我還是這般好……而我卻……對你有愧！當初皆因我的存在才無法成全你與王爺……你走之後王爺那般傷心落寞……我雖難過，心中卻又忍不住慶幸，慶幸我比你早幾年遇上他……因為我知道，若他一早遇上的是你……這府中，便絕無我與其他女子了……”
青離心中升起苦楚的酸痛與莫名的恐懼，眼淚不覺便劈啪落下，“你……你胡說什麽？他是你的丈夫，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我從沒想過從你這裏搶走他！……你現在說這些胡話做什麽？你只需好好休息將病養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今日不說，我怕我今後再難有這般清明……”茹夫人喃喃自語，轉回眼幽幽目視深黑的帳頂，半晌，再次沈沈睡去。
青離將她的手輕輕放回絨被下，默然立了一刻，猛的轉身。
離開寢殿快步行於回廊，青離頭也未回一路直往後院客房而去。為茹夫人醫病的大夫乃素有“妙手回春”之名的神醫蘇回春，天水閣翻遍江湖以最短的時間將他找了來，為方便看診近日正落住瀟王府。
輕敲房門，立即便傳回淡然一聲“請進”，推門而入便見月娘與一發須花白布衣閑袍的老人正立於書案前商量什麽。
“小姐怎麽來了？”月娘迎上前，青離道：“我想知道茹姐姐的確切病情。”
月娘與蘇回春相視一眼，一嘆：“小姐與側王妃情同姐妹，月娘原不想這麽快便告訴你……”
“茹姐姐真的……？”青離心口一震。
蘇回春邊緩緩捋須邊道：“赤水毒性本就甚為霸道，有人以大量益子草保全側王妃腹中胎兒，更是雪上加霜！”
青離身子一軟，狠狠握緊雙手才立穩，“蘇先生是天下第一神醫，當真毫無方法麽？”
蘇回春嘆息：“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又豈敢自詡第一？而這救命之法雖非沒有，卻也同沒有一般！”
“先生何意？”青離眼中一亮，“可是需要何稀世藥材？只要能醫，天水閣都會盡力找來！”
月娘插口：“小姐，若要救側王妃不需什麽稀世奇藥，只有一個法子，便是……落胎！”青離大驚，月娘神色哀涼，“益子草吸收母體精元育養胎兒，相當於是在消耗側王妃的性命保全小王爺。母子二人……只能生一個！而側王妃的身子已虧損太重，即便落胎也只有兩三成活命把握，極有可能一屍兩命！況且……小姐當能體會側王妃的心情，她……絕不會選擇救自己的！”
青離臉色煞白，一股氣血堵窒糾纏在胸腔，蜿蜿蜒蜒難以散去。她自是能深深體會，若換作是她亦必將毫不猶豫選擇孩子。而當初孩子的離去卻是那般猝不及防，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半日，她濁聲開口：“茹姐姐她……還有多少時間？”
蘇回春明白她未問出口的話，說道：“近月來她體內毒性已清盡，但臟腑衰敗已回天乏術。據老夫診斷，不出五日病情恐怕會明顯加重，老夫將暫以金針延緩，當能夠撐到誕下胎兒。只不過，早產之子先天不足，將來必須悉心調理。”
“他是瀟王長子，一生錦衣玉食無憂，這些不必擔心……”青離木然無力道，突然向蘇回春行下一禮，“青離懇求老先生，盡量多為茹姐姐爭取一段時日！”
蘇回春拱手一揖，“身為醫者，自當盡力！夫人此番大禮卻不敢當，老夫這便去為側王妃煎藥。”言罷，收起案上藥單拂衣而去。
房中靜下，月娘與沁蘭都未說話。青離默然半刻，倏然轉身取過玉帶圓雕硯上已潤了墨的筆，在攤開的箋紙上快筆疾書。少頃，她將信折起封好遞於沁蘭，鄭重囑咐：“讓天水閣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漠北，一定要親手交到王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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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時節，綿綿不斷的雨將人的心也澆得一片泥濘，暗無天日中恐懼與絕望的味道絲絲滋生，壯大，彌漫……暗沈的天空似坍塌般壓在人的心口，沒有一絲縫隙。
正如蘇回春預料，那天過後的第五日茹夫人病情急劇加重。她終日沈沈昏睡少有清醒之時，每當醒來必然身體極為不適。她便如一株迅速雕萎的藤花般日漸枯槁，沒有人能延緩她衰敗的速度，眼看她的生息一刻比一刻微弱，巨大的急與痛凝滯在人的胸口，揮之不去，卻又無能為力。
信已送出月餘，期間青離又陸續命人送了數封書信，回信說朗桓瀟已動身趕回不日即將抵達王都，卻遲遲不見人歸。青離已有數日未曾回過上將軍府，就住在瀟王府中日日陪伴茹夫人，分毫不去管這是否合乎禮法、又將引來多少閑言碎語。她這般固執，月娘與沁蘭勸了幾句便也不再多說，所有人都看得出，一切結果，或許就在這幾日了。
油盡燈枯，這是所有人看到茹夫人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四個字，而她卻始終亮著那一星細微的生命燈光不肯黯淡了去。她在等待，等待她的丈夫回來，等待她的孩子降臨，在那之前即便身體已被病痛蠶食殆盡，魂魄仍舊不肯消離。這個向來柔順的女人在走到人生盡頭時竭力反抗著命運的無情，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她要走的無憾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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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輕煙裊裊盤旋在光色幽暗的寢殿，青離小憩方醒，頭仍靠著帳柱不願挪動，透過屏風上隱隱綽綽繚繞的煙雲，她能看到殿內另一方角落倚案支頜略作休息的蘇回春。
日前茹夫人用了藥後忽然昏死，蘇回春徹夜施針才將她的意識喚回，直至此刻老神醫都未曾離開過寢殿，她也就在一旁守了三天。
四下寂靜無聲，沁蘭輕輕推開門入內，腳步輕細的步往窗前，為窗臺上那冰瓷玲瓏花瓶換上方采來的新鮮花束。清新淡雅的香氣沁入滿殿濃濁藥味令人精神微明，卻在這時，本正昏睡的茹夫人忽然發出聲痛苦難抑的呻/吟，便再次昏死過去！伏在榻沿小睡的杏兒一個機靈驚醒，“夫人！”
“蘇老先生……”青離擡頭找蘇回春，卻見屏風後人影一閃，蘇回春已至榻前。他一把抓起茹夫人的手腕，眉峰一蹙，“側王妃要分娩了！”
沁蘭返身沖出寢殿，片刻便同月娘帶了接生嬤嬤與幾名侍婢回來。青離滿面張慌：“孩子才剛七個月，況且茹姐姐又昏了過去……太危險了吧！”
蘇回春廣袖一拂，指間金針已精準落在茹夫人臂上幾處穴位，“老夫先讓她醒過來，再行針催動她體內元氣助她產子。但是夫人，”她擡眼看青離，“老夫今日僅有把握保住孩子，側王妃……便看她命數了！”
青離的心已涼了半截，急聲求道：“不論如何請老先生盡力，能拖一刻是一刻！她……還有心願未了！”
蘇回春點了下頭，月娘與沁蘭將青離自床榻旁拉開，“小姐，我們在此也幫不上忙，出去等吧！”青離未出聲，任兩人將她帶出寢殿。
在門外方等了半刻便聽到茹夫人的嘶叫隔過門扇傳來，一聲聲尖銳刺耳響蕩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中，直將大片大片飄動的烏雲也撕裂扯碎！青離無法安心呆在傘下，來回踱步，轉眼間正見雲蘿與梁德自回廊那邊沖過來，忙迎上前，“可是王爺回來了？”
“不，不是！她怎麽樣了？”雲蘿搖頭，焦急的直往寢殿方向望。青離一陣失望面色黯然，卻在這時杏兒悲淒的哭叫大聲響起：“夫人！夫人！”
兩人俱是一驚，奪入寢殿只見蘇回春、接生嬤嬤與幾名丫頭均圍在榻前，大灘殷紅的血液淌在榻上，觸目驚心！雲蘿抓住杏兒問：“茹夫人怎麽了？”
杏兒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是接生嬤嬤戰戰兢兢道：“側王妃一口氣沒提上來……孩子還沒生出來……”
青離怔怔目視君清茹蒼白枯瘦的面龐，那渾濁的雙眼大張倒映著漆黑的帳頂，空洞無息。
這個溫婉柔美的女子，她用女人最美的年華去等待一個男人的真心，用最寶貴的生命去換一條小生命，結果，卻只落得如此下場麽？他們這些時日所做的一切、忍痛放棄那雖然渺小卻仍然存在的希望，為的，只是這樣的結局麽！
突然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悲憤沖上腦門，青離猛沖過去扳住茹夫人的雙肩劇烈搖晃：“你不許死！不許死！你的孩子還沒出生、你等的人還沒有回來，你不可以就這麽放棄！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
“上將軍夫人……”侍婢們七手八腳想將青離拉開，她卻執拗的不肯松手，一團混亂間蘇回春忽然道：“都莫慌張！側王妃還有氣息！”
眾人皆驚，殿內倏爾靜得落針可聞，只見茹夫人經青離一陣搖晃後竟輕扇了下眼睫！接生嬤嬤回過神，立馬道：“快、快！孩子還在！”
侍婢們又湧去幫忙，風聲雨聲人聲混成一團充斥在寢殿。青離緊握住茹夫人的手，已淚眼重重，“你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你要努力！”
茹夫人五指緊緊回握住她汲取力氣，緩慢而艱難的點了下頭，“照顧……我的孩子……”
“我會的！” 青離哽咽允聲。
“謝謝……我……相信你……”茹夫人望著她，似乎想對她露出一個微笑，又似乎仍有話想說。青離附耳過去，她烏白而冰涼的嘴唇幾乎貼住了她的耳朵微動，“也幫我……照顧……他……”
那一剎青離不知如何反應，而茹夫人卻似並不等待她的回答，徑自將眸光投往了她的身後，一眨不眨，漸漸，竟有一抹月波般清亮柔和的色澤升起於幽黑的眸心。
“王爺……”似乎滿布世間的繁亂噪雜都自她眼中淡去，她松開她的手，靜靜漾開迷離微笑，瞬間似有往日般明媚動人的色彩綻開在那消瘦的臉龐，“我……終於等到你了……我……此生……足矣……”
青離沿著她顫抖伸出的手回頭，卻見身後除了那架織屏並無他物。一聲尖細的嬰兒啼哭響起在旁側，她的心劇烈一跳，接生嬤嬤已滿臉含笑將一個粉粉皺皺的小不點抱來，“我們側王妃生了個小世子！”
淺崚灘一戰青離重傷，筋脈俱損，自此手上便沒了力氣。此刻卻是因心情激動全然忘了這些，方小心翼翼接過，就見她臂彎一沈！
幸而接生嬤嬤還未完全松手，托著她的手臂護著孩子躺在她懷中。奇異的，孩子並未被嚇到，反倒停止了哭喊，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青離正驚駭的心在那一刻軟作一片，眼眶不可抑制的發燙，兩行熱淚湧出。她不知已多久未曾如此喜極而泣，為一個新生命降臨的欣悅與感動。
“茹姐姐……茹姐姐，你生了個男孩兒！”她抱著孩子回身，滿腔喜悅卻剎那凍結。
孩子出世的狂喜淹沒了眾人，無人註意到茹夫人不知何時已靜靜閉上了雙眼，唯獨杏兒幾乎已哭昏在了榻旁。蘇回春重重一嘆，默默收回金針，雲蘿也紅著眼眶背過了身，接生嬤嬤與婢女們無聲垂淚，適才歡欣的氣息被悲涼的濃雲完全淹沒。
青離靜靜立於原處，再未試圖將她喚醒，因為這次她知道，她已再不會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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