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鐘聲自普陀寺高聳古樸的鐘樓上升，推動重雲在灰蒙蒙的天空緩慢而冗長的蕩開。雨光掩映寶剎莊嚴，青煙繚繞籠罩香客往來不絕，邁過塵世邊緣踏上那百級高階，莊渺肅穆的氣息帶身心置入另一個世界。

神佛仍拈指靜坐註視蕓蕓眾生的苦樂悲歡、奢求祈願，裊裊檀香後淡笑不語的神色似是哀嘆苦海無涯的悲憫，又似看破俗世的淡然。

細風攜了泥土的味道穿入內院一間安靜的禪房，淡煙波動，碧紋似水蔓延在曳地袖袂，隨青離擡手啜茶的動作微微一漾，仿佛漣漪輕蕩。

茶入口，那糾纏在舌尖的苦澀一時淹沒了千般雜緒、萬般郁結，天地神識間只餘一縷苦，苦入心肺。擡眼處，慧靈方丈靜澈的雙眼微微露出慈和笑意，“生即是苦。”

青離輕輕放下茶盞，細眉冷凝，“我不明白。分明有人不忠不義罪孽深重，卻依舊權勢傾天風光大盛，又如何稱之為苦？”

“心生欲念，行趨功利，這樣的人時刻浸於失去與倒退的恐懼中，如何不苦？”

青離在他緩慢平靜的話中心生觸動，輕語：“人生……本就是苦。”

“眾生皆苦。”慧靈方丈淡淡微笑。

青離手心輕攥，半刻，到底壓不下胸腔憤懣，沈聲低嘆：“方丈佛法無邊，子青慧根不足，卻始終無法這般淡看浮雲！若不見到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惡果降臨，終難平憤！恨與仇，半分亦放不下、亦不願放，凡塵俗世紛擾於心，望不穿、看不破，唯有這寺中青煙，苦茶一盞，暫寧心緒。”

“相由心生，凡相皆虛妄，心靜則夷。”慧靈方丈道，展顏合十，“上將軍夫人聰穎明慧，自有佛緣。”

青離微怔，慧靈方丈卻不再言語，只靜笑莫測。禪房寂靜無聲，一名小僧叩門入內道有香客請慧靈方丈授佛法，青離不好再打擾，便起身告辭。

候在門外的沁蘭即撐傘上前，青離邁入瀟瀟細雨中，擡首望了眼天色。普陀寺經年不斷的鐘聲仍蕩在空氣中，一聲一聲，沈厚而冗長。她忽而便想再四下走走。

後山深處有大片竹林，碧竹在雨水中綻開珠光清翠，風過弄影斑斑，草木繁深，曲徑通幽。青離漫步深入，一路聆聽淅瀝雨聲，並不思索任何，不知不覺便來到了一方開闊處。

此處竹莖高拔茂密，天然生長圍出片空地，空地中央一盞已生青苔的石案旁盤膝坐了位銀發老者，因是背對青離看不見他面貌，但觀他衣飾淡雅中不乏尊貴、執傘立於一側的家仆年紀雖輕卻是氣度沈穩，便知此人必定身家顯貴。

普陀寺佛名遠揚，受各方香火，便是千裏遠城特地趕來者也不乏有之，於此青離並不奇怪，不願擾了他人，便欲示意沁蘭原路折回。

卻在這時那老者發出一聲嘆息，似是極為沮喪。青離好奇朝前邁了一步，見前方兩人都無表示，便當做默許徑自步往了石案。走近才發現老者正在下棋，卻是自己與自己下——左手與右手下。

心中明白老者是棋無對手煩惱無聊了，青離輕聲道：“老先生，左手對弈右手，當真是過於‘知己知彼’了！”

老者並未回頭，如同面對相熟老友般語氣自然道：“的確，步步自欺欺人，委實無趣！老夫本有一小友棋藝無雙，平日對弈幾局倒也其樂無窮，可惜他這一年都不在府上，中間好不容易回來了次，人都還沒見著又匆匆跑了！不如小姑娘你陪老夫對上一局？”

青離失笑：“老先生高看，晚輩不通棋藝，不過我卻知一局珍瓏設得巧妙，興許可暫解老先生之無趣。”

“哦？擺來看看！”老者目光一亮，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青離在他對面落座，一個照面，立即遇上一雙淡如雲、柔若水的眼眸。那潺溪般的目光讓她想起一個人，她閉了閉目不願去想，啟眼處正見老人投來柔和一笑，一種月白風清的怡然清雅在青竹細雨中靜靜暈開。

青離的心情不由清靜下來，執子布局，老人始終含著抹淺柔笑意耐心觀看，在場幾人皆是默不作聲，氣氛卻奇異的並無絲毫僵硬，反倒有種聆聽微風細雨的風雅舒暢。

良久，隨青石棋盤上點點黑白交錯縱橫列陣成局，老者淡然的眸光漸漸綻出爍爍精深，待青離落下最後一子，老者仰首笑讚：“好一局珍瓏！托你這小姑娘的福，老夫很有一段日子不會無聊了！”

“老先生謬讚了。”青離淺笑將餘下棋子放回石盒，暗暗舒了口氣。她雖素來記性極好，但也過了六七年，能這般一子不錯擺出來實在是有些慶幸。

老人微微細起目研究棋局，半日方問：“小姑娘可方便告訴老夫這珍瓏乃哪位高人所設？”

“老先生勿怪，這設局之人晚輩亦不知。”青離輕輕搖首，腦海中浮起一張熟悉卻久遠的俏麗面容。

她在另一個世界十幾年來最要好的姐妹薛珍珍，性子雖比男子更激烈，卻是真正出身於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家族龐大，自小由家中長輩嚴加管教，琴棋書畫一樣也沒落下。這局珍瓏乃青離偶然自薛家閣樓收藏的古籍棋譜中看到，源自何朝何代已無法追溯，當初只因見薛家上下在上面絞盡了腦汁也沒能破解，一時興起便記了下來。

老人又認真琢磨了會兒，捋須微笑：“這局棋老夫需得回去細細思索幾日，在此先謝謝小姑娘了！”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天色已不早，晚輩便不再打擾老先生了。”青離起身一笑，老人吩咐家仆相送被她婉拒，也不多客套，只用那溫和清善的笑眼目送她離去。

·

日落時分，馬車緩緩駛出了普陀寺蒼幽的古道。烏雲流動，天幕暗沈，小販商戶此起彼伏的叫賣摻雜風雨聲中遍布在繁華街道，凡塵喧囂立即掃盡了千年古剎的莊嚴肅靜。

青離靠在車中閉目養神，陡然車身一震，沁蘭立即將她扶住朝車外問：“怎麽回事？”

車夫慌忙回道：“夫人，沁蘭姑娘，有人禦車突然沖出來，險些撞上！”

沁蘭打起車簾，青離望了一眼便認出了飛馳在前方那清貴的馬車。據她所知會坐在那車中的人不會縱容車夫橫沖直撞，正詫異間瀟王府的馬車在一方轉角處車輪一歪，車夫急忙勒馬卻已來不及，只見有兩人撞開車門摔在了地上，其中一名女子杏衣嬌俏，卻是君清茹的貼身侍婢杏兒，而另一人鶴發銀須，竟是宮中太醫令尚堯思！

杏兒趕忙爬起身與車夫將年紀老邁的尚堯思扶起，連連道歉。好在轉彎時車速有減，尚堯思這一摔並不嚴重，他理了理衣襟便又由兩人攙扶上了車，馬車再次起行，不多一會兒便漸漸消失在雨簾之後。

“小姐，這……”沁蘭放下車簾，轉臉輕詢。

青離攢了下眉，開口：“去瀟王府看看。”

抵達瀟王府已是華燈高上，青離邁上臺階欲請門前守衛通報，卻正有幾個人一陣風般卷了出來，行在最前面的緋衣女子邊靠近還邊快速說：“那老太醫令看了半天也沒動靜，王都還有哪些名醫一並請回來……啊，上將軍夫人？”

來人看到青離顯然十分意外，青離朝她點頭：“雲蘿公主。”

面前正是雲蘿與梁德等人。雲蘿怔了怔，忙又扭頭叮囑了幾句，梁德小聲應了，領身後家仆向青離行了禮便冒雨匆匆離去。

“上將軍夫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雲蘿嫵媚的笑容中有絲神不守舍。青離自梁德幾人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我方才偶然看到杏兒與太醫令行色匆匆，有點擔心茹姐姐，便來看看。”

雲蘿似想婉言請她回去卻始終沒說出口，那強掛在嘴邊的笑散去，沈沈一嘆，“你去看看她吧，我實在是想不出什麽辦法了！有你在也好，我對王都不熟，在這王府到底也只是個客人，委實擺不平這些事……”

青離留在王都的時間或許還不比雲蘿長，若說雲蘿不熟，她亦熟不到哪裏去。而對瀟王府而言，雲蘿至少還是朗桓瀟的貴客，她卻什麽都不是。實不知雲蘿此言從何說起，但心中記掛著君清茹，便也未曾多思隨她入內。

一路穿過九曲回廊兩人都未曾說話，雲蘿神色糾結心不在焉，青離不禁愈加擔心，待踏入君清茹的寢殿迎面便撲來濃郁的藥味，她繞過殿中一架夏荷映日的彩織屏風，一眼看見榻上熟睡的君清茹，心頭大震！

君清茹的身子雖一向不是特別好但也不差，青離方才猜測她或許同她當初一般因懷孕而體弱，卻不知她竟已蒼白虛弱到這般！“怎麽……會如此嚴重？茹姐姐這樣多久了？”

此刻尚堯思已看過診出去開藥方，殿內只留了杏兒在榻前照看。雲蘿不欲吵醒君清茹，輕聲道：“雖然女子懷孕身子會弱些，但王爺的側妃王府上下哪個敢不細心照料著？原本還好好的，可一個月左右前卻突然吃不下東西，後來就下不了榻了……”

“她到底染了什麽病？大夫怎麽說？”

杏兒紅著眼眶顫聲答道：“王都有名的大夫和宮中侍醫都來看過了，今天還請了老太醫令來。所有人絮絮叨叨說一通卻都說不出究竟是什麽病，只好開一大堆藥，結果夫人吃了這麽久也沒見起效……”

青離蹙緊了眉，這時身旁的沁蘭輕輕“咦”了聲，青離轉頭，“怎麽了？”沁蘭上前輕輕自絨被下抽出君清茹的手臂，手掌貼住她腕部暗運內力緩緩上推，片刻之後，只見一條紅痕出現在君清茹的手臂內側，自腕處蜿蜒肘窩，鮮紅似血。

餘下三人俱是一驚，“這是什麽？”

沁蘭重新蓋好絨被退回一旁，“赤水，是一種十分罕見的西域奇毒。中毒三日毒性便滲入血液在全身游走，幾乎無跡可尋，也難怪大夫與侍醫看不出來。”

“你是如何看出來的？”青離問。

沁蘭道：“從前閣中有位姐姐中了赤水，公子曾教過我們姐妹辨別毒性的法子。方才我見茹夫人耳後有極淺的暗痕隱隱消失，忽而想了起來。幸而當年我親眼見過，否則多半會以為自己眼花吧。”

“中毒……茹姐姐竟是中毒？”青離的目光帶往杏兒，杏兒早已驚懼的渾身發顫，“杏兒什麽都不知道啊！杏兒自小伺候在夫人身邊、隨夫人入瀟王府……死也不會害夫人的！”

“別慌，無人說是你做的。”青離轉開眼，細眉緊擰，“毒蔓延入血液，茹姐姐的孩子必受毒所害，但為何這麽多大夫與侍醫都沒有看出來呢？”

“或許有人暗中用藥護住了孩子。”

雲蘿輕細的聲音在滿殿緊張中幽幽響起，青離觸到她若有所思的神色，目光微閃，對於君清茹是中毒而非生病，她似乎是在場幾人中震驚最小的。

而此刻卻非挖根刨底的時候，君清茹的毒才是當前要事。她立即問沁蘭：“可有解毒的法子？”

“公子不在，恐怕只能回府問問月娘。”沁蘭道。

“那便別再耽擱了。”青離又看了看榻上幾無聲息的君清茹，擡眼，“公主，子青今日便告辭了。”

“自然是解毒之法要緊，我送夫人出去。”雲蘿淺笑，青離並未拒絕。

離開寢殿幽涼夜風便拂散了彌漫鼻息間的藥香，雨已停歇，月光清亮灑滿了庭院花樹，風過搖曳。

四下無人，青離直白問道：“公主可是早就知道些什麽？”

雲蘿對她話語下的責備並不閃爍其詞，也直白回答：“赤水雖出自西域，我卻也只是幼時聽父王提到過一次，並未見過。中原醫術博大精深，連宮中侍醫也沒診出來，我就更是不敢確定。令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稍後我自會告訴上將軍夫人，這也是我今日請你入府的目的。”

青離漸漸平息下心底氣怒，低聲道：“子青方才口氣不佳，公主見諒。”

“夫人與茹夫人情同姐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雲蘿淡淡一笑，“放心，我不會讓今晚寢殿中說的話走漏出去。”

“那便麻煩公主照看茹姐姐了。”

“應該的。”

延來路返回，兩人都沒有心情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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