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心恨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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霪雨菲菲,冷風瀟瀟,梅雨時節的王都煙影朦朧,雲漫蒼穹,燕雀留聲,垂柳碧絳亦憧憧。

上將軍府早於三日前已收到夫人今日回王都的傳書,辰時呂自便攜了府裏仆侍候在城門外。如今已至晌午,看時辰差不多要到了,呂自於是打起精神,又叮囑幾名下人待會兒機靈些,然後將目光投向了一株茂柳下一個頎長儒雅的身影。

此次夫人回家未驚動任何人,卻依舊有人得到了消息,一早便已趕來。

粉雨紛揚沾了琬之然湛藍的長襟,風過處柳芽飄落在手心,細嫩的顏色浸了雨滴在這灰沈的天色下透明幾近寒白,便似如今彌漫在王都清冷的氣息。

舉國同哀,玨王大軍於淺崚灘全軍覆沒的噩耗已傳回月餘,而悲痛的愁雲卻始終罩在大麟宮上空久久不散。那個飛揚疏狂的男子,少年時也曾一同逐馬羽獵挽弓不讓,一同鬥酒千盅揮毫潑墨,雖在年歲增長與心志立場的明晰下漸漸而自然的疏遠,他不受拘束瀟灑如風的身影卻遍布了皇城裏每個人的眼中。

那樣一個狂肆不羈、愛憎分明的少年,似乎天生便應當是朗笑逍遙青橋上,策馬乘風碧草間,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奔踏在鐵血肅殺的戰場,一桿長槍穿破烽火狼煙,英魂葬天……

琬之然深深一嘆,手掌輕翻,那柳芽便輕輕在雨中飄落。

“琬公子,宋常侍,夫人許是要些時候才會到,兩位先到前面茶棚下歇歇腳,用些茶水糕點如何?”呂自瞅著遠處還無動靜,便上前提議。

琬之然禮貌一笑,“我並不覺疲累饑渴,便不必了。”轉向宋監,“宋常侍比我來得早,這會兒想必也累了,倒該去歇息片刻。”

宋監笑說:“承琬公子與呂總管的好意,這點兒體力奴才還是有的!這一年沒見著公主,不光皇上太後掛牽,奴才心裏也念著啊,哪兒還坐的住?”

正說話間不知上將軍府哪個仆侍不甚確定的小聲說了句:“他們好像到了……”三人聞言望去,果然見細細密密的雨簾後正有一隊車馬緩緩馳來。呂自瞇著眼望了會兒,大喜道:“果真是夫人回來了!”

他立即招呼府裏下人上前相迎,未幾,長隊馳近漸漸停下,隊伍中部一架樣式簡潔的馬車車門開啟,便見沁蘭跳下地撐開雨傘,隨後月娘攙著青離邁了下來。

離家一年瘦弱了不少,人仍是從前那個人,而沈凝在眉宇間的沈默卻驀然叫人心底陌生。呂自喜悅的心情難免摻了些哀傷,一時臉上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悲。

反倒是青離看了輕輕一笑,“呂自,這麽久沒見了,也不給點好臉色?”

呂自這才回了神,慌忙應道:“夫人哪兒的話?呂自怎敢!”

青離也沒再跟他開玩笑,因為她註意到了立於上將軍府眾人之後的兩人,便淺笑朝他們頜了下首,“琬公子,宋常侍,多謝兩位來為子青接風。”

呂自領下人讓開道路,宋監躬身拜倒,幾乎喜極而泣,“宋監見過公主,公主可算是回來了!”

“夫人別來無恙。” 琬之然拱手一揖,擡眼便急切問道:“請問夫人,舍妹芷皊可有一同回來?”

其實這長隊唯有一架馬車,而青離下來後顯然車上已無人,但他仍然這麽問了。青離輕嘆,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書信,雙手遞於琬之然,“其他的我不便多說,芷皊的心意都在信中。”

琬之然怔怔盯住那封信,似是能夠預知裏面寫了什麽。半刻之後,他才將信接過收入懷中,低語:“之然謝過夫人。”

青離的目光轉過他落在宋監身上,惋惜又同情的神色已化作一片平靜的堅定,“宋常侍,我們這便走吧。”

“夫人不回府中麽?”呂自詫異。月娘與沁蘭也驚訝對望,沁蘭道:“小姐長途跋涉,當回府好好休息幾日!”

宋監左右看了看,也說:“不如……公主先回府休整一下,奴才在府外等著……”

青離將他打斷,“不必,我這便隨你去。”

“小姐是要去做什麽呢?”

青離頓了頓,眉眼微細眸心射出一刃清寒亮光:“入宮,面聖。”

·

玉宸宮的寢殿門窗緊閉將清涼的風擋在殿外,細雨淅淅瀝瀝的聲響卻依舊清晰落滿耳畔。鸞夫人的目光凝滯於憑幾上一個精致小巧的冰瓷瓶,過了許久,微微側開臉低語:“不行……我做不到!”

鳳兮儀方欲張口勸說,寢殿內卻驀然響起聲嘲弄輕笑將她制止:“我早說過,面對青鸞妹妹這般固執脾氣的人,勸導無用,就該單刀直入。”

光線幽暗處緩步走近個窈窕婀娜的人影,冰艷攝人的面容帶絲嫵媚笑意,卻無端讓人心底森然寒冷,“我鳳家女兒果然個個癡情,卻不知癡得值是不值?” 她意味深遠的笑眼落在鸞夫人神色糾結的臉上,言間還有意無意瞟了眼一旁的鳳兮儀。

鳳兮儀姣媚的容顏微微一僵,輕細的聲音有層薄薄責意:“瑯華姐姐……”

鸞夫人擡頭對上自己這位長姐,今日她扮作鳳兮儀的侍女入宮,當她在她眼前一點點卸去偽裝露出真顏那刻,她便知道這些時日漸漸平穩下來的局勢即將生變。

心頭頓亂,她蹙眉低聲道:“近日淺崚灘一事在朝中激起的波濤巨浪已趨平息,雖還有些餘波震動但也屬正常,鳳家有驚無險實乃大幸,父親為何還不肯收手?如此下去,鳳家百年基業終將毀於一旦!”

“妹妹當真太過天真,淺崚灘一事豈會如此不聲不響平息下來?上將軍夫人此刻正在太和殿,你說皇上信她不信?”鳳瑯華道。

鸞夫人手心滲出冷汗,“可上將軍夫人無憑無據,又能奈我鳳家如何?”

“憑據?”鳳瑯華溢出聲冷笑,“那是鏟除異己的借口。皇上有心除掉鳳家,何愁憑據?即便淺崚灘一事被天衣無縫的瞞天過海又如何?不在今天,也在明天。”她這句話點中了要害,鸞夫人心中本也明白,咬唇不語。

她繼續悠然緩慢道:“況且還有個鎮國上將軍。當初君家只陷害一個淳於夜,皇楚便扳倒了整個君家報仇。如今我們傷害的可是他的女人與他的骨肉,兩位妹妹,你們認為他會放過鳳家麽?”

鸞夫人與鳳兮儀雙雙面色一白,鳳兮儀凝眉垂眼,“上將軍……”

鸞夫人凝重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冰寒的瓷瓶,瞬息之間閃過腦海的念頭已變了千百次,各種情緒混亂湧上,撕扯之下只餘無助,淚眼盈眶,“可是我……不可以傷害他!”

鳳瑯華掩唇笑得絕美清冷,“青鸞妹妹癡心一片當真令姐姐動容,但他日皇上若有機會除掉鳳家,卻絕不會為了你而心生半分猶豫不忍!”

鸞夫人心中一痛,目色苦楚。鳳瑯華纖長的手指輕柔撫過瓷瓶優美的線條,微微俯身,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妹妹放心,姐姐又豈會逼你去取心愛男子的性命?不過是些令神智昏蒙的藥物,你尋隙哄皇上喝下,今後鳳家操控大局便再無危險。皇上,自然也只是你一人的了!如此,豈不皆大歡喜?”

鸞夫人在她充滿蠱惑的耳語中擡眸,搖曳的燭光忽明忽暗似將神識模糊做了一片,那瓷瓶始終靜靜立於憑幾,冰寒的光色勾勒過光華的瓶身淡淡散開,將一層溟濛薄霧投在幽黑的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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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滿布緊張沈重時太和殿亦是一片肅然,金翎九枝宮燈上燭火燃動,滿殿金燈通明打在直直跪於墨玉玄磚上一人瘦弱的身形,更映得面容蒼白無息。

該說的話早已清楚明白的說完,青離卻久久不肯起身,直與負手挺立階前的男子那深沈無際的雙眸對視,一語不發。

半晌,朗桓羲似在她堅持的目光中無奈一嘆,低聲開口打破了冗長的寧靜:“起來吧。”

僵持了太久,他這句話幾乎令青離不可思議,一時沒了反應。朗桓羲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起,青離身子本就虛弱,跪了這許久更是周身酸痛,方一起身便腳下一軟,幸而臂上那雙手將她緊緊握住。

而她卻顧不了這些,只拽住朗桓羲玄黑飛金紋的袖口征詢:“皇上相信我的話?盡管我拿不出絲毫證據?”

朗桓羲深邃的眸光目視於她,無絲毫遮掩,“朕早說過,你是少有的能讓朕一再相信的人。作為君主,朕相信你對朕自始至終絕無二心。而作為你的二哥,我……總是不需任何理由,本能便相信我所認識的青離。”

“青離……謝謝二哥!”青離心口一陣感動的激蕩,在他低沈緩慢卻無比堅定的話語中才終於松下緊繃的身心,只感身體有種透支般的無力。

朗桓羲輕而緩慢的撫過她後背披散的黑發,握住她冰涼的手,清寂的神色中漸漸轉出絲絲疼惜,“或許當初我不該命你隨軍。這一年你受了太多的苦與委屈,是二哥對不住你!”

“當初隨軍出戰是我主動請旨,而那些苦難……是我的命!二哥對我已仁至義盡,不需自責。反倒是我……”青離側開眼,一片深濃悲淒煞白了面龐,“賠上了這許多卻依舊抓不住鳳家絲毫罪證,無法報仇、亦無法助二哥肅清朝野!這般無用,我……愧對許多人!”

握著手的力度猛然一緊,青離擡眼,正對上朗桓羲微微細起的雙眸中一片深沈寂靜的黑暗。

“十弟與我天曌數萬勇士的血,朕不會讓其白流。”他緩緩斂去那幽遠深光,低沈冷語,“罪證……若鳳家不主動送來,朕便親自替他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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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離告退時已是明月當空,宋監將她送至廊下返回,一眼看見鸞夫人攜侍女婀娜而來,立即小跑上前行禮,轉而朝太和殿稟報。半刻之後,殿內傳來淡淡的一個“宣”字。

鸞夫人推門而入便見龍案後朗桓羲正在靜靜翻閱奏疏,燈火明亮照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細細勾勒過深邃俊邁的眉眼,帶出熟悉的清肅靜冷。

她的心驀地一陣絞痛,卻依然在他聞聲擡首時露出了清美動人的淺淺一笑,目視他毫無防備飲下她雙手奉上的參湯,那一刻,徹骨的冰寒貫穿了周身,靜靜而緩慢的將心骨凍結。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太累,又一直開會,沒時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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