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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廣漠暮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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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光線幽暗,門窗緊閉卻未能阻止雨水潮濕的味道彌漫空氣中,青離躺了數日再睡不著,取過外衣披上,起身下榻步往窗前。

輕輕一推窗扇開啟,烏雲連綿陰沈遼闊的天穹立時映入瞳孔,冷風拂面,雨叩低檐濺落肌膚,點點沁涼。

北疆極少會這般闌風伏雨,而這場雨卻纏纏綿綿下了大半月。夏日的炙熱被雨水沖刷盡,唯餘入骨清冷蕭涼。她卻並未關窗,睡了太久,腦海空蒙了太久,似乎只有這冷意能喚醒絲絲清明。

青鳥撞破雨簾不知自哪裏玩耍後飛來,青離輕輕擡手它便乖巧落上她手背,抖了抖白羽上沾染的雨水,晶石般的瞳孔對著她忽閃忽閃,宛若琉璃清瑩。

青離輕撫它毛茸茸的小腦袋,感到它在手心撒嬌拱動,唇際不由浮起淡淡的笑。這時月娘端了湯藥進來,見狀便微驚道:“小姐快別站在那兒!身子還虛得很,不能沾染濕氣!”

青離抖了抖手腕,目送青鳥雪白的身影隱入陰雲間,便乖順的走回床榻坐下。月娘嚴嚴實實關了窗才端起湯碗過來,“小姐,是時候用藥了。”青離什麽也沒說,接過碗吹了吹便開始慢慢喝,月娘微微擰起的柳眉流露出疼惜的痕跡。

從前不論在蘭音坊還是上將軍府,她最抵觸的便是喝藥,能不喝即不喝,能少喝一口即少喝一口,而這些日子來接連不斷的湯藥卻是眉也不皺喝得一滴不剩,便似沒有任何感覺與自己的意識般,聽話的讓人揪心。

心下正哀,忽見青離漠然的面容猛一蒼白,藥碗“噗”的落地,碎瓷四飛,墨石地面上濺開片片濃郁黑花。

“小姐?”

月娘正驚訝間似聽到有兵甲相摩與靴聲快速靠近,轉眼便見殿門被人自外推開,一襲頎長身影遮擋了殿外的烈風霪雨挺拔而立,他身後陰沈地天色絲毫不掩那俊美無儔的面容上直逼日月的光彩。

“將軍?”月娘喜道。

皇楚在門前矗立一瞬,即快步走來,“離兒……”

“你不要過來!”

青離突然喊,聲音雖輕細,落在寂靜的寢殿卻仍是十分清晰。皇楚腳步頓住,神色中的急切轉作不解,“……離兒?”

“我……沒有面目見你!驚雲騎戰無不勝神如天將……卻在我手上幾近覆沒!我不配做上將軍夫人、不配得到你的信任……我對不起你……”青離的話斷斷續續飄來,瘦弱的雙肩不住輕顫,似在極力壓抑身體的戰栗。

月娘幽幽嘆息一聲,朝皇楚斂衽福了一禮便悄悄退下。殿門輕輕關起,皇楚卻似全無所覺,只凝視重重帷幔後那個似躲避他般緊縮在榻緣的背影,心底一痛,眉宇間沈下悲哀的深涼。

他一步步靠近,自身後將她攬入了寬闊的胸膛。

“丫頭不要三哥了麽?三哥這一個月對戰北軍,幾乎未曾合過眼……戰事告捷又馬不停蹄趕來羯城,已經很疲憊了……我已不是精力無限的少年,若再不休息,即便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了……‘三哥晚上要抱著丫頭軟軟的身子才睡的好’,若丫頭拋棄三哥,三哥便真的是孤苦無依了!”

他已許久未曾說過這般調笑的話語,若是從前青離一定會被他惹得著惱又好笑,而事實上,她的心卻是在那疲倦而濃濁的聲音中擴散開幾近窒息的劇痛,淚水滾滾湧出。

他不是在捉弄她,也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很累,很恐懼!他所失去的不只是孩子,更有無數多年來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最痛苦的人,是他。那樣堅不可摧宛若神祇的皇楚,在對她訴說他的脆弱,在向她乞求溫暖……

思念、疼惜、哀痛……百般情感交激在心頭,這些天來她像個娃娃般任人擺布,對外界事物皆只做出最直接的反應,疲於去思索任何,而這一刻,那所有被埋葬在最深處的痛楚便似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爆發了出來。

“三哥……”她終抵不過,返身投入他懷中,“三哥,孩子沒了!我們的寶兒沒有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保住我們的孩子……對不起!”

“你平安就好!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錯……”皇楚將她劇烈顫動的身體緊緊按在懷中,暗啞低語。

“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是我的錯……!”

“別說了、別說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平安,其他……都不重要!”痛楚閉目,他自胸腔溢出低沈一語,扣住她腦後黑發重重吻下。薄削的唇堵住了她全部的哭泣與自責,滾燙的淚液在交纏的唇舌間蔓延,迅速漲做洶湧的潮水覆來。

他狂風暴雨般的掠奪侵襲入她的身體,斬斷了她的神識。苦與悲,哀傷與絕望……所有的恐懼與冰冷都被他強健的臂彎抵擋在外。淚眼後,喘息間,彼此的溫度撫慰著同樣深刻入骨的傷口,相連的心傳遞來相同的痛與責,不是骨血相融的人,又有誰能切身感受?脆弱與無助,亦只有彼此能夠救贖。

天際雷鳴滾滾,驟雨陰風猛烈抽打樹梢枝頭,帶起閉合的窗扇劈啪拍動。萬籟俱淹沒在充斥滿殿的混亂聲響中,一切均墜入黢黑無底的幽冥深處……

·

靜夜無邊,持續了半月的風雨終於漸漸停息。檐雨如註,風過雲舒,月色皎潔清明。

殿內一盞短燭燃出清光,落在輕垂的帳幔散開淡蒙光影。皇楚一手支頜優雅側臥於窗前軟榻,星眸閉闔,衣襟微敞慵然迷人,黑發隨意流淌,大片月光傾瀉雪雲白衣,將整個人籠於層銀霜薄幕之中。

帷幔輕曳處傳來輕細靠近的腳步聲,他卻並未睜眼,只翻了個身換做仰躺姿勢。長發沿著軟榻如水瀉下,卻被一雙手輕輕捧起。平日裏雖總是將頭發齊整束為一髻,皇楚卻有一頭比女子更黑亮柔順的長發,每每觸到,皆令青離愛不釋手。

她輕輕落座榻緣,撫著他的發絲凝視他平靜的睡顏,柔涼的觸感淌在指間,心中一動,纏起自己的一縷發絲與他的揉在一起,青絲糾纏分不清你我,她唇邊漾開柔和的笑容。

忽然一個有力的手臂勾住腰間,微微一收便將她拉入懷中,皇楚含笑的眸光自長睫下落至,“又在調皮什麽?”

青離伸手摩挲他的鬢角,忽而一笑,“三哥,快起來,我為你梳發!”

皇楚一楞,繼而大笑:“丫頭,畫眉綰發都是丈夫為夫人做的,你為我做像什麽樣?”

“可是你都沒有為我做過……”青離微微向下彎了彎唇,清澈的眸子露出些失望。

皇楚揉了揉她的頭頂,眼睫微擡望向窗外月明星稀的晚空,唇際有絲悠遠淡笑,“年少時總覺得畫眉綰發是女人做的事,男人做起來未免有損男兒氣概……不過後來卻漸漸羨慕那些每日為夫人做這些事的男子。這般平常又平靜溫馨的情感,卻是皇城之中的每個人最匱乏的東西。”

他輕嘆一聲,執起她的手,目光落回眼前姣好的面龐,溫柔入骨,“若丫頭不嫌三哥這雙手握了太久刀劍、沾過太多鮮血,今後,三哥便日日為丫頭畫眉綰發可好?”

“嗯。”青離輕輕點頭,將頭靠入他的胸膛。他寬大的掌心包裹她的手,柔而有力,即便在戰場上如何冷硬殘酷,這雙手所給她的卻永遠只是通入內心的溫熱與安然。

皇楚撫著她披散的發絲,良久,在靜謐的寢殿中平靜開口:“近日,你便回王都吧。”

不是“我們”,而是“你”。青離目光一閃,並未出聲。

皇楚沒有低頭觀察她的神色,慢慢道:“原中於橫河渡兵敗自刎,北伐大捷,但天曌王朝與匈奴的賬卻還未算。計劃改變了,北伐的後續事宜朝廷已派人前來處理,墨王已在對戰匈奴,驚雲騎與中軍也要盡快……”

青離聽到這裏突然仰頭,“墨王大軍撐不了多久,情勢緊急,哪容你來一趟羯城再趕過去?除非……平棘已率驚雲騎出發,你是獨自來的!”

對她的震驚皇楚只淡淡一笑,“我的丫頭還是這般聰敏。”

“你……你打完北軍就跑來這裏,再去追大軍……你是要將自己累死麽!平棘他們怎麽也不勸著點,就讓你胡來……”青離嗔道,眼眶一紅。

“所以我只有這一晚。”皇楚拭去她眼角熱液,清風白雲般的神色漸漸深沈下來,“為這一晚、亦或這幾個時辰的相見,我願付出任何代價。我執意如此,平棘他們除了幹著急,又如何攔得住分毫?”

青離此刻有再多的責備也已說不出口,只緊握他的手,淚水撲簌簌落下,“我會盡快回王都,我會將身體調理好,在家等你回來!你什麽都不用擔心、更不用擔心我……我只要你答應我好好回來、好好回到我的身邊!”

皇楚眼中蘊滿濃濃疼惜,將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沈沈長嘆:“好。我答應你。”

·

翌日五更時分,皇楚便策馬離開羯城。他邁出寢殿時青離是清醒的,他們都知道,卻不約而同未打破滿殿寧靜。不說話,因為有太多的話想等到重逢時再說,現在說了,反而會失去某種寄托。

三日後朗桓瀟整備中軍亦於羯城出發。

大夫診斷青離的傷勢已休養無礙,只要不過於操勞,車馬長途亦無妨,月娘便開始張羅回程。又過了幾日一切準備妥當,便是返回王都之時。

啟程那日沁蘭一早已等在寢殿外,看到青離出來淚水便忍不住滑下了蒼白消瘦的面龐。青離攙住她跪拜而來的身體,緊緊握住她的手腕一路將她帶上馬車,制止住她的推阻目色灼灼對她清晰承諾:“弒親之恨,於你於我並無不同,我必要鳳氏一幹人等來償這段血海深仇!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奪走你,今後你我不分彼此,你亦要替她們三人好好活著!”

沁蘭淚如雨下撲入她懷中,連連點頭。

長隊便在沁蘭淒涼悲痛的低聲啜泣中起行。馬車駛出羯城,青離打起車簾遙遙眺望遠方,連日陰雨後的天氣並不炎熱,視野開闊一望無垠,盡是依舊遼廣平靜的大漠。

這一年,這片大地上淌過多少鮮血,踏過多少鐵蹄,葬過多少英魂?

這裏曾有人揚槊穿雲風雪長卷,這裏曾有人揮槍戮敵叱咤龍吟,這裏更曾有無數人鋒破極夜傲血渲天……劍飲黃泉,魂斷沙場,血流如河,生離死別……那真實而深刻的一幕幕刻入了她的骨,卻未在這片黃沙大漠上留下半分痕跡,只有幹幹的風吹過,砂礫飛入流雲深處,蕩於萬裏長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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