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闌雨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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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露烏雲,風雨未息。

仿佛沈睡了幾百年,沈入深淵的夢境隱隱約約傳來婦人低柔的嘆息:“睡夢中也不得安穩,我苦命的孩子……”

一只手將凝蹙的眉心緩緩撫平,那溫柔的力度與溫暖的溫度像母親的手,令人安心的柔柔摩挲於兒時染病臥床那迷糊赤紅的臉頰,溫馨的關懷漸漸驅散了凝滯在胸口的冰冷與懼怕。

青離微微啟眼,似是當真變回了那個一受委屈便撲入母親懷中哭訴的孩童,堵在胸口的窒悶瞬間化作淚水流出,“月娘……”

殿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月娘風韻猶存的面容,她滿蘊悲憫與疼惜的輕撫青離頭上發絲,“哭吧,哭出來也好。都過去了……小姐,都過去了……”

嗚嗚咽咽的啜泣聲輕輕落在夜深寧靜的寢殿,一殿幽然,殘燭光暗。

青離並未哭多久心頭已舒服許多,月娘便扶她半坐起,取過漆木長案上所備膳食,執起飯勺餵到她唇前,“沁蘭傷得重,也還在休養,這些日子就讓月娘來服侍小姐吧。”

青離心口又是一陣劇痛,側頭緊攥住胸前衣襟,語音輕顫:“當初她們四人與我一同下霧泠山,如今卻只餘沁蘭……我對不起她們、對不起你與兄長!”

“小姐這般自責,是要讓那三個孩子走都不安心了!”月娘沈沈嘆道,“一死何難?留下面對一切才最是痛苦!世上又有哪種痛,重得過一個母親清楚感受著腹中孩子離去,卻無能為力呢?”

“月娘……?”青離微怔,月娘轉頭對她露出淡邈一笑,燭光幽暗淌入美麗的容顏,隱約蔓延開歲月的蒼茫。

她輕聲道:“很多年前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曾差點就能成為世上最幸福的母親,卻也遭遇了相同的劫難……若非如此,月娘,或許便不是今日的月娘了!”

青離面上浮起悲澀,月娘故作輕松一笑,“瞧我,小姐才好受了點兒又要把小姐惹哭了!粥都要涼了,聽說小姐這些天胃口不好沒怎麽吃東西,月娘特地做了你愛吃的清粥小菜,可要多吃點兒!”

“嗯,我自己來……”青離接過她送來的粥碗,執勺喝了一口,腹中微暖心情便也輕松了些。她邊慢慢喝粥邊問,“月娘怎麽來了羯城?”

月娘輕嘆:“淺崚灘的消息傳回去,整個王都從坊間到朝堂都沸沸揚揚,月娘便是再松散也呆不下去了,便連夜趕了來。才走了一天就收到了公子與上將軍各自的傳書,讓月娘來照顧小姐。這天南地北的,書信卻是眨眼便至,想來他們也是心急如焚啊……”

提及皇楚青離身子一震,手中飯勺微顫,她掩去眼底淒然又問:“月娘何時到的?”

月娘正執玉箸為她送菜,並未註意她的反應,隨聲答:“月娘下午便到別館了。當時整個別館的下人都在四處找尋小姐,羯城縣令正急得冒冷汗呢!”

青離這才想起午睡醒來後未知會任何人便獨自離開了寢殿,記憶湧上,目光漸暗。她記得她在後院遇上過朗桓瀟,對他大吵大鬧後心中一團混亂,抑郁難舒,也不知跑去了哪裏,後來壓不住體內氣血翻湧,吐血昏迷……

低頭一看,身上衣物果然皆已換過。她擡眼問月娘:“……最後是怎麽找到我的?”

月娘道:“大家都不知小姐去了哪裏,縣令嚇得就要以死謝罪時瀟王將小姐抱了回來。當時你二人全身都濕透了,小姐衣襟上更盡是血跡,都淌到了瀟王身上……可把月娘嚇壞了!幸而大夫說只是淤血滯胸,吐出來便好了,並無大礙……說起來,多虧瀟王找到了小姐,你沒見大夫切脈時他血色全無的樣子,好像大夫說出一句不利的話他就……唉……”

青離一直靜靜聽著,偶爾晃動的燭火在眼底留下晦明不定的光影,蒼白的面容卻似深靜的湖泊,無風無漾。

月娘忽而想起什麽,猶豫一下,說道:“瀟王擔憂小姐的身體,一直在門外守著,小姐可要見上一見?”

青離緩緩將目光投向窗扇,隔著窗欞絹布什麽也看不到,腦海中卻似能見庭院夜色深冷處一人靜立雨幕中,始終不曾離去。

半晌,她轉回頭,輕聲開口:“告訴他我已無礙,請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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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驟雨轉作淅淅瀝瀝,終於有了減弱的趨勢。冷雨如絲,細細密密打在草葉青石上,月色陰暗處濺落銀光漫漫,劃過雨夜深濃。

寢殿門扇開啟,朗桓瀟眼底一亮擡步上前,左關急忙執傘跟上。月娘綽約邁出門檻,輕輕將門合上,這才轉身撐開傘踏入院中。簡潔幾語,人便告辭,離去幾步她回頭看了眼朗桓瀟仍凝目殿門那黯然落寞的背影,眼前不由浮現寢殿內一人倚靠榻上默無聲息的模樣,深深一嘆。

“王爺……”左關略一踟躕,勸道:“公主既已醒來,王爺也該放心了,回房休息吧!況且這身衣物……也得處理一下……”

朗桓瀟下意識垂眼看了看,一身湖水般的深衣已無一處幹燥,被雨水浸濕的深色中幾片暗紅尤為刺目,那是白日他找到她時自她身上沾染的血。

那一刻他的心都要從口中跳出,什麽義斷,什麽情絕,愛恨情仇、至尊王權,他困於其中也好、超脫其外也好,得到也好、失去也好,若這世上沒了她,又都還有何意義?

他不放手,只因他放不了手;他執著,只因他無法不執著。即使遍體鱗傷,也好過再無瓜葛!

“王爺……”左關又欲開口勸說,朗桓瀟微微一擡手,神色中略透出一絲疲憊,淡淡道:“我想四處走走,你下去吧。”

“……是。”左關將傘架在身側一株大樹枝幹上為他遮住雨滴,躬身退下。

不久,庭院再次只餘風雨聲,朗桓瀟仍舊獨自立了一刻,並未取傘,轉身離去。

陰風冷雨下緩步獨行,任風雨飄搖充斥世間,他不去想要去哪裏,到了哪裏,也不願去想。不知過了多久,走了多遠,來到一方寬闊漆黑而寂靜清冷的地方,稀疏月光下遍布視野矗立了無數座新墳,目光方觸,驀然頓住。

亡者入土為安,盡管遠離家鄉,玨王大軍的屍身仍葬在了這處。

他擡步走去,及至近前才發現厚重雨簾後早已立了一人。一柄紫竹傘下緋櫻衣袂在風中飄搖,似雨染輕花,人憐嬌嬈,深靜悲涼。

“芷皊?”那熟悉的身影散發的氣息卻令人陌生,朗桓瀟的聲音隱約帶了絲猶疑。

琬芷皊顯然對深夜中還有人來此意外了下,回身斂衽,“七殿下。”

朗桓瀟的目光轉過她沈默的面容落在當先一座石碑上,寒石在雨水沖刷下發出微冷光亮,靜靜劃過胸口割出一道沈沈鈍痛。他輕聲道:“來看十弟?”

“嗯。我睡不著,就來陪他說說話。他平日最愛熱鬧,又愛逗我尋開心,雖然有這麽多將士陪著他,但恐怕沒幾個像我這樣任他嘲笑戲弄吧……”琬芷皊轉回眼,蒼白的臉上竟似浮起了絲微笑。

“芷皊,你恨我麽?”朗桓瀟目視朗桓玨的墓碑,面無波緒突然問道。

琬芷皊怔了怔,緩緩道:“恨與不恨,又有何意義?你們男人之間的爭鬥我不懂,也不想去懂……我只知道,上天下地,我只要一人。而他……再也回不來了……”

朗桓瀟訝異擡眼,似是在她的話中有極大觸動。琬芷皊回視,杏眸光清,淺淚如瑩。這是她第一次這般不躲不閃平靜與他相視,第一次發現相識十年,這一刻才真正看清楚他。

片刻沈默,朗桓瀟驀然仰首望向濃墨般的夜空,雨絲清亮落在眼底,他啞聲苦笑:“……回不來了。過去的再回不去……失去的,亦再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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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桓瀟離去後琬芷皊仍靜靜立於墓碑前,擡手延石碑上鋒峻的刻字一遍遍描摹,粗糙而冰冷的觸感自指尖傳回身體,一點一點充實了空落的心。

臨走前朗桓瀟說她長大了,對此她只心生無限哀涼。他終於不再將她看做個孩子,但今時今日,她已不再期盼這些。

一輩子做個天真而開心的孩子又有何不好?分明有人對她說過,她這樣就很好。成長,或許只在一瞬間,卻要用血與淚去換取,可以的話,她希望他永遠是那個張揚狂肆的少年,她希望她永遠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梅林間,青亭下,拌嘴逗樂,何其無憂幸福?

而這景象如三月桃花雕零去,來年,卻再不覆。她再問不出想問的話,再聽不到想要的回答……

緋艷的紅絲巾繚繞在指間,她在鄴城等他,卻只等到墨王親手交還的一方紅絲。

紅絲紅絲,攜我願矣,寄我思矣……

她的思念伴隨他踏過大漠戈壁,闖過戰場殺伐,今生終將追尋一縷英魂,飛蕩於黃沙萬裏,遙遙天涯……

作者有話要說:

隔了這麽久卷三終於與各位見面了,這期間家裏出了很大的事,情緒不太好,另一方面也是卷三的大綱一直太籠統,我寫不出來。不好意思讓各位等了這麽久。等這文全文完結了我也許會說一下這個月發生了什麽,現在就不多說了。不過是我家的事,大家估計也沒多大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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