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瀚海長天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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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雲在夜空遮掩下悄無聲息覆蓋了滿天，隨雷鳴滾滾而至，瓢潑大雨終於傾盆而降。
淺崚灘上已是一片窪澤，雨霧重重後稍稍遠處便盡皆模糊，難以視物。萬餘鐵蹄奔踏在狂風暴雨中，飛馳於隊伍之首的一匹駿馬突然踏入一泊水窪，身形猛的一晃，險些便將背上男子甩下地。
“七哥！”
“王爺！”
朗桓墨與左關四人圍上來，只見朗桓瀟將韁繩絞於臂上提手一帶，座下戰馬仰身高高翹起前蹄，伴一聲洪亮嘶鳴便優雅而平穩的落蹄立地。
“無事。”朗桓瀟撫了下馬鬃，鎮靜的模樣斂著絲絲鋒銳，似藏於鞘中的利刃，於暗處漫溢出冰寒難擋的冷冽氣息。
他所乘神駿乃早年因功先帝特賜，飛踏如風，性子又是十分溫和、大膽穩重，一人一馬頗為契合，多年來不論是逐月射獵還是征戰沙場皆如虎生翼，從未這般慌亂失常。
只怕此刻亂的不是馬，而是人。
朗桓墨望了眼前方漆黑的雨簾，俊眉緊蹙，“淺崚灘覆地極廣，又趕上夜雨遮路，不知何時才能找到他們的隊伍！”
朗桓瀟沈吟一刻，果斷開口：“你我各自領兵分路尋找，機會或許大些。”
朗桓墨點頭，“那就這麽辦！找到他們後即傳信對方。”他揚臂呼喝，將士們有條不紊迅速重新列隊，片刻之後鐵蹄再起，大隊人馬兵分兩路飛速消隱於厚重雨幕之後。
·
驚雲騎與玨王大軍分手後即全力趕往羯城，同樣正馳於這場突降的大雨中。
車輪快速碾壓過淤泥不慎碰上塊凸出地底的硬石，整輛馬車驀然一震。青離急忙一手攬住駱梓蓉一手扶住車壁，外面立即傳來汀蘭的聲音：“小姐與駱小姐可有何處碰到？”
“還好。”青離應聲，感到馬車停了下來。她取過手邊竹傘邁下車，將士們皆已勒馬停立，有幾人正用槍尾撬著陷入泥濘中的車輪。
“子青姐姐，小心風涼。”駱梓蓉取了件披風披在青離身上，青離對她柔和笑了笑，便凝起眉眺望遠方。
遠近崚崚山石零落散布，厚雨模糊下仿若惡鬼猛獸匍匐於前方，利爪兇張，目眥幾裂靜靜將他們盯住，帶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青離心中升起股煩躁與心悸，別開了臉，轉眼處瞥到一物，目光一變，擡步走去。
四姐妹跟近前，見她目視一方巨石上一道奇怪的符號若有所思，不禁疑惑，“小姐？”
“這記號是一個時辰前大軍休整我刻下的。”青離擡首環望四方，眼神已帶了絲警惕，“我們又轉回了原處。”
四姐妹驚愕相顧，絳蘭沒什麽底氣道：“許是雨太大……我們辨錯了方向才又走了回來……”
“不會。”青離利落否定，“驚雲騎征戰沙場多年什麽惡劣環境沒遇到過？絕不會出現雨中行軍辨錯方向的情況。這一路行來順暢無比，便證明無人感到路途有異。”
“那麽……”
“有人設陣阻擾大軍前行，並且那人在奇門遁甲術上的造詣至少遠遠超過你們。”青離將長鞭暗握手中，聲音透出一種覺察危險時本能的輕細，“我們已邁入敵人的陷阱！”
登時一聲震耳巨響，山石炸開，像是映證她的猜測般只見無數北軍自四面八方的雨簾後嘶吼沖出！
兵刃相擊霎時斬斷充斥滿耳的風雨聲，鮮血被冷雨沖刷四處飛濺，刀光劍影映亮了濃重雨夜！
青離與四姐妹被敵人沖散，眨眼間大雨後便找不到她們的身形。
她揮動長鞭擋落攻擊，目光一掃心中一沈：此刻驚雲騎不足兩萬，而敵軍約莫五萬，敵眾我寡，兇險非常！
“鎮定，結陣突圍！”青離躍上馳來身邊的霜練，大聲喊道。盡管驚雲騎驍勇無匹，但硬拼畢竟冒險，而倚賴迅矯的身手突圍而出把握則更大些。
將士們聽命立即便反攻為守，三人結為圓陣邊防邊退。
“子青姐姐！救命！”
混亂中青離聽到駱梓蓉驚恐的呼喚，聞聲一望便見她正被敵軍追逐朝這邊跑來。她策馬上前一鞭擋開敵人，將駱梓蓉帶至身後便打馬馳往站圈外的一方山石，快速叮囑：“此處無人你暫且躲著，雨這麽大，只要不亂跑不易被人發現！別慌，知道麽？”
“我知道……子青姐姐。”
身後女子平靜緩慢的應道，隨即在這廝殺聲染就的戰場中發出一聲極靜極冷的短笑，那笑聲驀然寒冰般冷入青離的肺腑，同時一陣陰風猛襲背心，青離側身閃過，飛落馬背。
踉蹌落地，馬背上的女子正噙著清冷的笑垂首看來，幾縷鮮紅光絲若凝血琴弦轉過眼角，正緩緩流動回指尖，慢慢消失不見。
“你不是梓蓉！”青離失聲道。
那女子一笑，“我自然不是那短命的小丫頭！”
青離臉色一白，“你將梓蓉怎樣了？！”
那女子微微挑眉，“上將軍夫人向來聰慧，此刻怎就犯了糊塗明知故問呢？那夜原充攻城，你自敵軍中救出來的就是我啊！”
青離心中一痛：“你究竟是誰！”長鞭兇狠劈落，那女子五指一張，五縷血紅光絲又自她指尖滲出。
“血弦”化氣血為琴弦，絲般柔軟卻又剛般勁韌劍般鋒利，那五根緋紅弦絲盤上長鞭藤蔓般將其纏住，青離只感發出去這一擊似被忽然凍結，繼而長鞭上傳回一股力道將身體猛的一震！
青離退了數步才站穩身形，擡眼卻見那女子已緩步走來。
似是全然不見她滿面憤恨，她幽幽自語：“你在問我的名字？……我的乳名叫做‘絮兒’。”
言語間她面上肌膚時鼓時陷，便似有什麽在皮膚下流動般，只片刻嬌小的身形便已高出一截，而駱梓蓉平凡的面容已被另一張臉所取代。
青離雖未親眼見玉璟使出萬象化形之術，卻也聽皇楚描述過那古術玄異，而眼前這女子的臉龐雖然陌生，卻是似曾相識。
腦中精光一閃，她驚問：“你與陰陽宗和鳳家是何關系？”
“哼哼……”女子彎唇，眸似月波漾開迷離嫵媚，眉間眼底一抹惑人清韻神似鳳家姐妹！
只聽她微顯低柔的音色慢慢道：“我的全名叫做鳳瑯華。不過，你也許更熟悉我的另一個名字——胥、郎！”
絮兒、鳳瑯華……胥郎！
“胥郎……是女子？”青離驚愕，兩道目光刺來，眼前人神色中的幽然已被怨毒恨意所替。她心底爬起層層恐懼，“你……究竟想做什麽？”
“做什麽？”鳳瑯華細細念著這三字，眸若寒冰，靜靜吐出一語，“我要……為我師父報仇。”
血吟漱玉不敵碧血瑤琴與凰髓導致申酉子內息大亂，而赤金雙魅喪命致使異術反噬，申酉子可說是死在蘭子音、皇楚與朗桓瀟三人手下。
青離臉色煞白，頓時明白鳳瑯華意欲如何。
她身形一動，鳳瑯華一擡手血弦瞬間重重擊落在胸口，自發現有孕後青離已再未穿玄玉墨，這一擊之下登時胸腔血液翻騰，唇際溢出縷鮮紅。
鳳瑯華望住她，“我與你無冤無仇，但皇楚與瀟王卻視你重過生命。我要他們也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她的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動，卻如淬了毒的利刃般紮在青離心底，她下意識護住腹部，鳳瑯華的目光緩緩落至，喃喃輕語：“孩子……我曾經，也有一個孩子……我們是那樣期待孩子的到來，卻在那一夜，他和孩子……都不見了……”
她的話讓青離忽而想起什麽，撫住心口問：“原充他……可是對你……？”
鳳瑯華似是仍沈於回憶中，點點頭，“他說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我便要他幫我統管那十萬大軍。我才得以與匈奴五王子烏托、七王子烏稚謀劃。”
“攻打鄴城是你指使，你利用他？軍報被截……可是鳳家在軍中的人所為？此次聲東擊西是你的主意？匈奴怎會看上你手中區區五萬人馬，除非是……鳳家已與外寇勾結！”青離大驚。
鳳瑯華淡淡道：“你一次問我這麽多，我怎麽回答？況且知道太多未必有用，尤其是對將死之人而言。”她退去那飄渺神色，對她綻開一笑，“若不將玨王大軍送給烏托烏稚，他們又怎會與我區區五萬人馬聯手？我又怎麽能折磨你生不如死呢？”
青離心頭狂跳，緊握長鞭的手已滿是冷汗。
鳳瑯華依然輕柔望她，“你不是好奇我截斷軍報的動機麽？其實我不是為了攻占鄴城，而是為了方便混入城中。而我這麽做並非想殺你。我要親眼看見你與皇楚是多麽幸福，然後想象今夜之後你們又將是多麽痛苦絕望！我要將你們自幸福的頂峰狠狠推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你這瘋子！”
青離霍然揚鞭攻去，同時霜練長嘶一聲沖出雨幕撞向鳳瑯華。鳳瑯華輕盈躍起躲開鞭勢，那如絲一般的血弦卻鋒利無比貫穿過霜練的身體，只聞馬兒發出聲劇痛哀鳴，翻身倒地！
“霜練！”青離沖去，鳳瑯華一旋身血弦便濺起血液刺破飛雨直擊青離腰間，青離腹部立時一陣劇烈絞痛，噴出大口鮮血倒在雨中。
鳳瑯華一步步走近，傾城冰艷的面容在暗夜陰雨下便似奪命的鬼魅，靜靜散開陰冷的氣息，隔絕了沙場天幕，絲絲收攏而來，直使天昏地暗，心寒萬丈！
青離緊緊掩著腹部向後挪動，慘然乞求：“放過我的孩子！……若你要我的命，孩子出世後你可以隨時來取！我絕不反抗……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你的孩子無辜，我的孩子就該死麽？我放過你的孩子，當初誰又肯放過我的孩子？”鳳瑯華手掌翻動，血弦光線般刺來腹部，青離側身一避弦絲正貫入胸骨，頓時撕心裂肺的痛襲遍全身，胸口一窒咳血不止！
手中長鞭被血弦纏住飛入夜空，幾聲利響過後斷作數截，在她眼前一段段無力落下，帶她的心也一分分沈入絕望的深淵。
“我在你身邊這麽久都未殺你，今天也不會。我要讓你看著你的親信們喪命，我要你清楚感受孩子一刻比一刻遠去，然後再痛苦的慢慢絕望而死……如此，皇楚與瀟王才會……痛，不，欲，生！”
冰冷徹骨的細語附在耳畔輕輕落下，每一字都像重物鑿在心頭，而青離卻再無力氣轉頭去看一眼身邊說話的人。
一連串瘋狂冷笑漸漸隱沒在雨聲中，她周身無力伏於地上，十指深深陷入泥沼，想爬起身，想逃、想呼救，而腹部升起的劇痛卻摧毀著她的心神！
兵刃與廝殺聲再次灌了滿耳，黑暗厚重的夜雨後她辨不清眾人的身形。
她的雙眼被雨霧模糊，看不到四姐妹，也看不到驚雲騎將士，但心底卻有一個恐懼的聲音清楚的告訴她，他們與她一樣正被一步步逼向崩潰與死亡。
·
雜亂的雨聲便似亡魂哭嚎，死亡的氣息蔓延在淺崚灘冰涼的雨夜。
疾雨無情打在臉上身上，落入傷口牽起短暫卻刺骨的疼痛，長槍劃破雨幕在漆黑中留下一刃冷肅寒光，重重砸入地面。
朗桓玨竭力撐槍而立，雨水滑下年輕俊朗的面龐，才在那冰涼的觸感中恍惚意識到胸口劇烈的起伏。
額際流下的血液混合冷雨流入眼角，朦朧了他的視線，他環望四周，殘肢遍地，血流如河，滿目橫屍已分不清同伴與敵人。
郭步的屍首躺在腳下，他親眼看見他被尖槍刺穿胸膛、合眼前還對他露出自豪一笑，而此刻，他卻仍舊無法相信這一幕。
分明入夜時他還如往常般訓斥他軟弱無男子氣概、他戰戰兢兢回答的模樣還惹得青離與四姐妹好笑不已……
而此刻，他們都在哪裏呢？他怎會已是具冰涼無聲的屍體？
“郭步……你躺在這裏做什麽？起來！跟本王並肩作戰！”他擦了把臉上血水拿靴尖踢他，卻未得到任何反應，於是他又連踢了兩三腳，“起來！你給我起來！”
“我看你是瘋了！不想和他一樣變成死人便束手就擒！”
“七王子，請再退後一點兒……”
雨簾後豎起刀槍與他們僵持的敵人中傳出句厲喝，那聲音卻似在厲雨撕扯下流露出內心難掩的恐懼。
雨水沖刷去朗桓玨眼中的渾濁，目光恢覆清明那刻，他清楚看到了早已冰冷僵硬的郭步，看到了無數張已無生息的熟悉的臉！
他猛的一提手中長槍：“沖！！”
天曌將士們如同重傷的猛獸嘶吼著向敵人兇猛撲去，激戰再起，刀光與劍影映出一雙雙通紅欲裂的眼睛。
數萬大軍在這場戰鬥中僅餘千人，太多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倒在眼前，許多人的神識在這一刻已出離悲憤趨近麻木，只殘留“殺敵”這一個意念！
就是這意念令他們與多出數倍的敵人力博至此刻，就是這意念令他們無懼勝負、無畏生死！
噴濺的熱血、刺目的利光、淒厲的嘶喊、徹骨的劇痛……組成了朗桓玨眼前的世界，銀膽槍在手中化作道銀寒光弧，霹靂驚雷般割破重重黑暗，所過處慘呼尖銳伴屍身橫倒、雨絲甩落帶鮮血橫飛！
一路殺入眾敵軍間，長槍直刺向重重掩護中的男子，他沒有任何意識去躲避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十數柄槍尖刺入身體那一刻，他甚至未曾感覺到疼痛！
銀膽槍上傳回利刃貫穿骨肉的感覺，眾多敵軍臉上的驚恐、猙獰、慌亂、駭然……充滿了眼前，皆在他湧出大口鮮血那刻凝滯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怖震驚。
忽然，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猛力拔出手下長槍拼勁全力掄劃開巨大一圓，甩起銀雨飛濺，一時白光如盤，強風利刃般劈得環側敵軍紛紛潑血倒地，再無人敢近前一步！
四周都安靜了下來。
雨聲、風聲、廝殺聲……皆漸漸自耳邊遠去，巨大的疲憊襲來，令他連腳都無法擡動。
他握住貫入胸膛的一柄長槍支撐住向前傾倒的身體，慢慢停頓在一個可以稱作站立的角度，終於無力垂下了手。
銀膽槍矗立身側，尖鋒處殷紅的血液被雨絲洗凈，靜靜散發出清寒微光。
晚風帶起槍頭下方一抹緋紅悠悠漾動，似絢爛的流嵐繚繞在淵谷般荒茫的黑夜，飄渺過少年漆黑的眸心，緩緩盤旋入無盡深處……
大漠女兒們將寄予思念的紅絲巾綁在男子的武器上，希望男子們浴血抗敵時記得在家中等待的她們，給他們力量與勇氣
青衣兮飄飄，紅絲兮渺渺，攜我願矣，寄我心矣……
青衣兮揚揚，紅絲兮繞繞，攜我願矣，寄我情矣……
紅絲紅絲，攜我願矣，寄我思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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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崚灘上已是一片窪澤，雨霧重重後稍稍遠處便盡皆模糊，難以視物。萬餘鐵蹄奔踏在狂風暴雨中，飛馳於隊伍之首的一匹駿馬突然踏入一泊水窪，身形猛的一晃，險些便將背上男子甩下地。
“七哥！”
“王爺！”
朗桓墨與左關四人圍上來，只見朗桓瀟將韁繩絞於臂上提手一帶，座下戰馬仰身高高翹起前蹄，伴一聲洪亮嘶鳴便優雅而平穩的落蹄立地。
“無事。”朗桓瀟撫了下馬鬃，鎮靜的模樣斂著絲絲鋒銳，似藏於鞘中的利刃，於暗處漫溢出冰寒難擋的冷冽氣息。
他所乘神駿乃早年因功先帝特賜，飛踏如風，性子又是十分溫和、大膽穩重，一人一馬頗為契合，多年來不論是逐月射獵還是征戰沙場皆如虎生翼，從未這般慌亂失常。
只怕此刻亂的不是馬，而是人。
朗桓墨望了眼前方漆黑的雨簾，俊眉緊蹙，“淺崚灘覆地極廣，又趕上夜雨遮路，不知何時才能找到他們的隊伍！”
朗桓瀟沈吟一刻，果斷開口：“你我各自領兵分路尋找，機會或許大些。”
朗桓墨點頭，“那就這麽辦！找到他們後即傳信對方。”他揚臂呼喝，將士們有條不紊迅速重新列隊，片刻之後鐵蹄再起，大隊人馬兵分兩路飛速消隱於厚重雨幕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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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雲騎與玨王大軍分手後即全力趕往羯城，同樣正馳於這場突降的大雨中。
車輪快速碾壓過淤泥不慎碰上塊凸出地底的硬石，整輛馬車驀然一震。青離急忙一手攬住駱梓蓉一手扶住車壁，外面立即傳來汀蘭的聲音：“小姐與駱小姐可有何處碰到？”
“還好。”青離應聲，感到馬車停了下來。她取過手邊竹傘邁下車，將士們皆已勒馬停立，有幾人正用槍尾撬著陷入泥濘中的車輪。
“子青姐姐，小心風涼。”駱梓蓉取了件披風披在青離身上，青離對她柔和笑了笑，便凝起眉眺望遠方。
遠近崚崚山石零落散布，厚雨模糊下仿若惡鬼猛獸匍匐於前方，利爪兇張，目眥幾裂靜靜將他們盯住，帶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青離心中升起股煩躁與心悸，別開了臉，轉眼處瞥到一物，目光一變，擡步走去。
四姐妹跟近前，見她目視一方巨石上一道奇怪的符號若有所思，不禁疑惑，“小姐？”
“這記號是一個時辰前大軍休整我刻下的。”青離擡首環望四方，眼神已帶了絲警惕，“我們又轉回了原處。”
四姐妹驚愕相顧，絳蘭沒什麽底氣道：“許是雨太大……我們辨錯了方向才又走了回來……”
“不會。”青離利落否定，“驚雲騎征戰沙場多年什麽惡劣環境沒遇到過？絕不會出現雨中行軍辨錯方向的情況。這一路行來順暢無比，便證明無人感到路途有異。”
“那麽……”
“有人設陣阻擾大軍前行，並且那人在奇門遁甲術上的造詣至少遠遠超過你們。”青離將長鞭暗握手中，聲音透出一種覺察危險時本能的輕細，“我們已邁入敵人的陷阱！”
登時一聲震耳巨響，山石炸開，像是映證她的猜測般只見無數北軍自四面八方的雨簾後嘶吼沖出！
兵刃相擊霎時斬斷充斥滿耳的風雨聲，鮮血被冷雨沖刷四處飛濺，刀光劍影映亮了濃重雨夜！
青離與四姐妹被敵人沖散，眨眼間大雨後便找不到她們的身形。
她揮動長鞭擋落攻擊，目光一掃心中一沈：此刻驚雲騎不足兩萬，而敵軍約莫五萬，敵眾我寡，兇險非常！
“鎮定，結陣突圍！”青離躍上馳來身邊的霜練，大聲喊道。盡管驚雲騎驍勇無匹，但硬拼畢竟冒險，而倚賴迅矯的身手突圍而出把握則更大些。
將士們聽命立即便反攻為守，三人結為圓陣邊防邊退。
“子青姐姐！救命！”
混亂中青離聽到駱梓蓉驚恐的呼喚，聞聲一望便見她正被敵軍追逐朝這邊跑來。她策馬上前一鞭擋開敵人，將駱梓蓉帶至身後便打馬馳往站圈外的一方山石，快速叮囑：“此處無人你暫且躲著，雨這麽大，只要不亂跑不易被人發現！別慌，知道麽？”
“我知道……子青姐姐。”
身後女子平靜緩慢的應道，隨即在這廝殺聲染就的戰場中發出一聲極靜極冷的短笑，那笑聲驀然寒冰般冷入青離的肺腑，同時一陣陰風猛襲背心，青離側身閃過，飛落馬背。
踉蹌落地，馬背上的女子正噙著清冷的笑垂首看來，幾縷鮮紅光絲若凝血琴弦轉過眼角，正緩緩流動回指尖，慢慢消失不見。
“你不是梓蓉！”青離失聲道。
那女子一笑，“我自然不是那短命的小丫頭！”
青離臉色一白，“你將梓蓉怎樣了？！”
那女子微微挑眉，“上將軍夫人向來聰慧，此刻怎就犯了糊塗明知故問呢？那夜原充攻城，你自敵軍中救出來的就是我啊！”
青離心中一痛：“你究竟是誰！”長鞭兇狠劈落，那女子五指一張，五縷血紅光絲又自她指尖滲出。
“血弦”化氣血為琴弦，絲般柔軟卻又剛般勁韌劍般鋒利，那五根緋紅弦絲盤上長鞭藤蔓般將其纏住，青離只感發出去這一擊似被忽然凍結，繼而長鞭上傳回一股力道將身體猛的一震！
青離退了數步才站穩身形，擡眼卻見那女子已緩步走來。
似是全然不見她滿面憤恨，她幽幽自語：“你在問我的名字？……我的乳名叫做‘絮兒’。”
言語間她面上肌膚時鼓時陷，便似有什麽在皮膚下流動般，只片刻嬌小的身形便已高出一截，而駱梓蓉平凡的面容已被另一張臉所取代。
青離雖未親眼見玉璟使出萬象化形之術，卻也聽皇楚描述過那古術玄異，而眼前這女子的臉龐雖然陌生，卻是似曾相識。
腦中精光一閃，她驚問：“你與陰陽宗和鳳家是何關系？”
“哼哼……”女子彎唇，眸似月波漾開迷離嫵媚，眉間眼底一抹惑人清韻神似鳳家姐妹！
只聽她微顯低柔的音色慢慢道：“我的全名叫做鳳瑯華。不過，你也許更熟悉我的另一個名字——胥、郎！”
絮兒、鳳瑯華……胥郎！
“胥郎……是女子？”青離驚愕，兩道目光刺來，眼前人神色中的幽然已被怨毒恨意所替。她心底爬起層層恐懼，“你……究竟想做什麽？”
“做什麽？”鳳瑯華細細念著這三字，眸若寒冰，靜靜吐出一語，“我要……為我師父報仇。”
血吟漱玉不敵碧血瑤琴與凰髓導致申酉子內息大亂，而赤金雙魅喪命致使異術反噬，申酉子可說是死在蘭子音、皇楚與朗桓瀟三人手下。
青離臉色煞白，頓時明白鳳瑯華意欲如何。
她身形一動，鳳瑯華一擡手血弦瞬間重重擊落在胸口，自發現有孕後青離已再未穿玄玉墨，這一擊之下登時胸腔血液翻騰，唇際溢出縷鮮紅。
鳳瑯華望住她，“我與你無冤無仇，但皇楚與瀟王卻視你重過生命。我要他們也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她的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動，卻如淬了毒的利刃般紮在青離心底，她下意識護住腹部，鳳瑯華的目光緩緩落至，喃喃輕語：“孩子……我曾經，也有一個孩子……我們是那樣期待孩子的到來，卻在那一夜，他和孩子……都不見了……”
她的話讓青離忽而想起什麽，撫住心口問：“原充他……可是對你……？”
鳳瑯華似是仍沈於回憶中，點點頭，“他說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我便要他幫我統管那十萬大軍。我才得以與匈奴五王子烏托、七王子烏稚謀劃。”
“攻打鄴城是你指使，你利用他？軍報被截……可是鳳家在軍中的人所為？此次聲東擊西是你的主意？匈奴怎會看上你手中區區五萬人馬，除非是……鳳家已與外寇勾結！”青離大驚。
鳳瑯華淡淡道：“你一次問我這麽多，我怎麽回答？況且知道太多未必有用，尤其是對將死之人而言。”她退去那飄渺神色，對她綻開一笑，“若不將玨王大軍送給烏托烏稚，他們又怎會與我區區五萬人馬聯手？我又怎麽能折磨你生不如死呢？”
青離心頭狂跳，緊握長鞭的手已滿是冷汗。
鳳瑯華依然輕柔望她，“你不是好奇我截斷軍報的動機麽？其實我不是為了攻占鄴城，而是為了方便混入城中。而我這麽做並非想殺你。我要親眼看見你與皇楚是多麽幸福，然後想象今夜之後你們又將是多麽痛苦絕望！我要將你們自幸福的頂峰狠狠推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你這瘋子！”
青離霍然揚鞭攻去，同時霜練長嘶一聲沖出雨幕撞向鳳瑯華。鳳瑯華輕盈躍起躲開鞭勢，那如絲一般的血弦卻鋒利無比貫穿過霜練的身體，只聞馬兒發出聲劇痛哀鳴，翻身倒地！
“霜練！”青離沖去，鳳瑯華一旋身血弦便濺起血液刺破飛雨直擊青離腰間，青離腹部立時一陣劇烈絞痛，噴出大口鮮血倒在雨中。
鳳瑯華一步步走近，傾城冰艷的面容在暗夜陰雨下便似奪命的鬼魅，靜靜散開陰冷的氣息，隔絕了沙場天幕，絲絲收攏而來，直使天昏地暗，心寒萬丈！
青離緊緊掩著腹部向後挪動，慘然乞求：“放過我的孩子！……若你要我的命，孩子出世後你可以隨時來取！我絕不反抗……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你的孩子無辜，我的孩子就該死麽？我放過你的孩子，當初誰又肯放過我的孩子？”鳳瑯華手掌翻動，血弦光線般刺來腹部，青離側身一避弦絲正貫入胸骨，頓時撕心裂肺的痛襲遍全身，胸口一窒咳血不止！
手中長鞭被血弦纏住飛入夜空，幾聲利響過後斷作數截，在她眼前一段段無力落下，帶她的心也一分分沈入絕望的深淵。
“我在你身邊這麽久都未殺你，今天也不會。我要讓你看著你的親信們喪命，我要你清楚感受孩子一刻比一刻遠去，然後再痛苦的慢慢絕望而死……如此，皇楚與瀟王才會……痛，不，欲，生！”
冰冷徹骨的細語附在耳畔輕輕落下，每一字都像重物鑿在心頭，而青離卻再無力氣轉頭去看一眼身邊說話的人。
一連串瘋狂冷笑漸漸隱沒在雨聲中，她周身無力伏於地上，十指深深陷入泥沼，想爬起身，想逃、想呼救，而腹部升起的劇痛卻摧毀著她的心神！
兵刃與廝殺聲再次灌了滿耳，黑暗厚重的夜雨後她辨不清眾人的身形。
她的雙眼被雨霧模糊，看不到四姐妹，也看不到驚雲騎將士，但心底卻有一個恐懼的聲音清楚的告訴她，他們與她一樣正被一步步逼向崩潰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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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亂的雨聲便似亡魂哭嚎，死亡的氣息蔓延在淺崚灘冰涼的雨夜。
疾雨無情打在臉上身上，落入傷口牽起短暫卻刺骨的疼痛，長槍劃破雨幕在漆黑中留下一刃冷肅寒光，重重砸入地面。
朗桓玨竭力撐槍而立，雨水滑下年輕俊朗的面龐，才在那冰涼的觸感中恍惚意識到胸口劇烈的起伏。
額際流下的血液混合冷雨流入眼角，朦朧了他的視線，他環望四周，殘肢遍地，血流如河，滿目橫屍已分不清同伴與敵人。
郭步的屍首躺在腳下，他親眼看見他被尖槍刺穿胸膛、合眼前還對他露出自豪一笑，而此刻，他卻仍舊無法相信這一幕。
分明入夜時他還如往常般訓斥他軟弱無男子氣概、他戰戰兢兢回答的模樣還惹得青離與四姐妹好笑不已……
而此刻，他們都在哪裏呢？他怎會已是具冰涼無聲的屍體？
“郭步……你躺在這裏做什麽？起來！跟本王並肩作戰！”他擦了把臉上血水拿靴尖踢他，卻未得到任何反應，於是他又連踢了兩三腳，“起來！你給我起來！”
“我看你是瘋了！不想和他一樣變成死人便束手就擒！”
“七王子，請再退後一點兒……”
雨簾後豎起刀槍與他們僵持的敵人中傳出句厲喝，那聲音卻似在厲雨撕扯下流露出內心難掩的恐懼。
雨水沖刷去朗桓玨眼中的渾濁，目光恢覆清明那刻，他清楚看到了早已冰冷僵硬的郭步，看到了無數張已無生息的熟悉的臉！
他猛的一提手中長槍：“沖！！”
天曌將士們如同重傷的猛獸嘶吼著向敵人兇猛撲去，激戰再起，刀光與劍影映出一雙雙通紅欲裂的眼睛。
數萬大軍在這場戰鬥中僅餘千人，太多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倒在眼前，許多人的神識在這一刻已出離悲憤趨近麻木，只殘留“殺敵”這一個意念！
就是這意念令他們與多出數倍的敵人力博至此刻，就是這意念令他們無懼勝負、無畏生死！
噴濺的熱血、刺目的利光、淒厲的嘶喊、徹骨的劇痛……組成了朗桓玨眼前的世界，銀膽槍在手中化作道銀寒光弧，霹靂驚雷般割破重重黑暗，所過處慘呼尖銳伴屍身橫倒、雨絲甩落帶鮮血橫飛！
一路殺入眾敵軍間，長槍直刺向重重掩護中的男子，他沒有任何意識去躲避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十數柄槍尖刺入身體那一刻，他甚至未曾感覺到疼痛！
銀膽槍上傳回利刃貫穿骨肉的感覺，眾多敵軍臉上的驚恐、猙獰、慌亂、駭然……充滿了眼前，皆在他湧出大口鮮血那刻凝滯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怖震驚。
忽然，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猛力拔出手下長槍拼勁全力掄劃開巨大一圓，甩起銀雨飛濺，一時白光如盤，強風利刃般劈得環側敵軍紛紛潑血倒地，再無人敢近前一步！
四周都安靜了下來。
雨聲、風聲、廝殺聲……皆漸漸自耳邊遠去，巨大的疲憊襲來，令他連腳都無法擡動。
他握住貫入胸膛的一柄長槍支撐住向前傾倒的身體，慢慢停頓在一個可以稱作站立的角度，終於無力垂下了手。
銀膽槍矗立身側，尖鋒處殷紅的血液被雨絲洗凈，靜靜散發出清寒微光。
晚風帶起槍頭下方一抹緋紅悠悠漾動，似絢爛的流嵐繚繞在淵谷般荒茫的黑夜，飄渺過少年漆黑的眸心，緩緩盤旋入無盡深處……
大漠女兒們將寄予思念的紅絲巾綁在男子的武器上，希望男子們浴血抗敵時記得在家中等待的她們，給他們力量與勇氣
青衣兮飄飄，紅絲兮渺渺，攜我願矣，寄我心矣……
青衣兮揚揚，紅絲兮繞繞，攜我願矣，寄我情矣……
紅絲紅絲，攜我願矣，寄我思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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