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冰敲打在廣闊的礫石荒漠，狂風推動夜空烏雲滾滾，天地間只餘下風雨交加的聲息。

憧憧山影掩映，夜黑濃重處有震耳蹄聲奔踏馳近，片刻便有大隊人馬撞落碎濺的雨絲沖出雨簾。

猛勒韁繩，眼前修羅煉獄般的景象震驚了每個人的心。

斷裂的刀劍幽幽反射出微弱冷光，滿目殘肢在鮮血染就的泥雨中已辯不出身份。隊伍之首朗桓墨翻身下馬，目不轉睛盯住遍野橫屍間唯一挺立的人，一步一步走近。

“十弟……？”

盡管滿目渾濁，他依舊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身形。

那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兒時一同頑劣的不畏天地，張揚闖禍，攪得父兄宮人們頭疼不已偏還洋洋得意；少年韶光朝夕相伴讀書習武，搏槍對劍，鬥文賭墨，意氣風發颯踏長空萬裏。

他來到他身側輕聲呼喚，似乎相信他會轉過頭來應他一聲，如往常般一笑飛揚不羈，輕狂颯爽比過長風流雲。

而那雙漆黑的眼眸，卻是一片了無生息的黯淡寂靜。

“……十弟！”朗桓墨攬住朗桓玨冰涼的身軀，沿面頰滑入口中的苦澀不知是雨是淚。觸手處朗桓玨緊握長槍的五指已僵硬，他試著一指一指掰開，在他耳邊濁聲低語：“松手吧，已經結束了……是九哥，九哥來帶你回家。松手吧……”

銀膽槍自朗桓玨手中滑脫，落入雨地濺起銀絲微細，同時他的身體也朝朗桓墨倒去。

朗桓墨一支一支拔出刺入他身上的長槍，最後是胸口那致命一擊。他將他背在背上，然後俯身拿起銀膽槍朝馬匹走去。

他神容平靜的做完做這一切，沒有流露一絲波動，而這種平靜卻透出悲痛至極的冷冽氣息，令遠處停立的眾將士無人敢上前一步。

數萬人在場卻未發出一絲響動，就在這淩亂的風雨中驀然一抹薄紫煙嵐拂過雨絲，玉瀧無聲飛落前方。

眼前的一切在她素無波緒的眸心攪開了洶湧渦流，她張口似乎想說什麽，而朗桓墨卻似並未看見她般，腳步平穩的與她擦身而過。

氣息一瞬間的相觸，繼而相離，冰瞳深處已是一片破滅與碎裂。

她再未試圖追上，他在她身後翻上馬背，絕塵遠去。

·

殘月無光，風雨晦冥依舊。

慘烈的廝殺就在不遠處的雨幕中，青離卻似被世間遺忘了般，獨自被拋在一片漆黑與寂冷下。

疼痛已麻木，蔓延四肢百骸的疲憊不斷催促身體入眠，而她卻始終留著一絲意識，似是恍惚間知道，若是放任這一絲清明流失，便是永遠的沈睡。

已趨消弭的神識聚不起一分一毫，而她的身體卻清楚感到體內的生命在一點一點遠離，天地在一點一點坍塌。

幾次踏在死亡邊緣，卻是在這一夜才真正感受到死亡前夕的恐懼。

原來等待死亡的過程是這般漫長，這種不斷在絕望中期望、又不斷更加絕望，仿佛那絕望永遠沒有盡頭的感覺竟是這般可怕，可怕的令人無力而瘋狂……

一聲重響，似有人重重倒在身側，濺起泥水在臉上留下片片冰涼。

她在那涼意中微微啟眸，赤紅的身影與嬌媚的面容印在空洞的眸心，伴一聲淒慘輕呼：“小……姐……”

那聲音將她已被風雨摧毀的神識喚醒，半闔的眼眸睜起，倒映出夜空下錯落的光影。渙散的目光凝聚，望去，刀來劍往、血雨交織，她在如山的屍體中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臉孔。

躺倒血泊中的芝蘭與沁蘭，被彎刀貫穿心口的汀蘭，身前已無氣息的絳蘭……以及無數的驚雲騎將士……

流失的血氣在那一瞬上湧，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使她撐起沈重的身體，帶起地上一柄長劍直直刺向正揮刀砍下的敵人。

熱血在銀雨中濺開鮮紅薄幕那刻，似有一道刺目火光在眼前炸開，炸毀了所有理智，惡鬼嘶嚎的混亂噪雜剎那充斥了空無的腦海，幾欲爆裂。

淚水狂湧，天地模糊，世界在顛倒旋轉，心已瘋狂。

鋒利的劍似有了生命，狂亂的心在一次次斷肢橫飛、一次次熱血狂噴下得到了一絲詭異的痛快。

這一刻，唯有腥熱的鮮血才能夠慰償她心中巨大的恨與痛，敵人的鮮血，亦或她的！

“住手！不要這樣！”

手中長劍被人強硬奪走，繼而一個寬闊的胸膛將她緊緊圈住，“青兒，別這樣！別怕，我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王爺……”董孜凡欲提醒朗桓瀟此刻這行為不妥，卻只低喚了聲便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朗桓瀟全然未聽到，素來穩重的面容遍布心痛與擔憂，只緊緊將青離不斷掙動的身體抱在懷中，“沒事了，青兒……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不要怕、不要怕……”

青離手中空落，茫然間只怔怔目視面前那張豐神如玉的臉龐，他的唇一開一合不住對她說著什麽，她卻一個字也聽不到，只感充塞了滿身滿心的東西瞬間傾瀉如潮。

是他……他來了……

……他終於來了……

身心似被掏空了般被巨大的疲倦席卷湮沒，早已透支的身體無力癱倒。

朗桓瀟抱著她屈下膝，青離困難地張了張口，他急忙將耳朵湊至她唇邊，似乎聽到她無比虛弱的喃語了兩字，未曾聽清，她已閉目歪倒在他的臂彎中。

“青兒？”朗桓瀟神魂俱飛，擡頭大叫：“傳軍醫！傳軍醫！”

軍醫被左關楊進提著衣襟腳不沾地的拽來，撲跪上前摸索過青離的右腕，朗桓瀟煞白了臉，嘶啞的聲音透出壓抑不住的恐懼：“她怎麽樣？”

“回王爺，夫人重傷昏迷……”軍醫戰戰兢兢道。

“昏迷……”朗桓瀟身體虛脫一松，已冷汗淋漓，立時又提起心命道：“即刻診治！一定要治好她！”

“是、是……”

前方戰局已穩定下來，敵軍被中軍包圍，生還的驚雲騎將士亦都由人攙扶往安全處療傷。風嘉與龐駒自戰場返回，見軍醫正為青離把脈，不由詢了眼距離最近的董孜凡。

董孜凡未給他們任何反應，他慢慢將目光轉過緊張焦急的朗桓瀟，落在青離蒼白無息的臉上。

方才，似乎只有他辯出了她的口型，她說的似乎是——

……孩……子……

軍醫面上表情忽而一變，朗桓瀟立即修眉一掠，“怎麽了？”

軍醫一臉惶恐，忙退爬了丈餘，雙掌撐地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這位夫人她……她……”

“她怎麽了？再吞吞吐吐本王現在就殺了你！”朗桓瀟心急如焚暴怒厲喝。

軍醫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低呼：“這位夫人她腹中……胎兒……”

“王爺！墨王軍中傳來急報——”

恰在這時一名將士飛速奔來，一臉慌急重重跪地。朗桓瀟正滿心急怒混亂，轉頭吼問：“什麽事！？”

那將士身子一顫，懼聲道：“墨王軍中來報……玨王……陣亡！”

狂風冷雨驀然狠狠抽打在心頭，澆熄了身上所有的火焰，冰凍了體內所有的血液，朗桓瀟的心在那一刻沈入冰谷深淵，碎裂萬千。

懷中的身體發出一點微弱響動，他無意識低頭，看到她一直掩在腹部的那只手慢慢滑下身側，軟弱無力的垂在了雨水坑窪的地面。

目光落處，鮮紅的血液正自身下流出，擴散……

冰涼自指尖漫上周身，那赤紅的河流抽離了她的溫度不斷淌入泥水，匯聚了多少鮮活的生命，蜿蜿蜒蜒蔓延遠方，也帶他的心一絲一絲流失在淺崚灘黑冷的深夜中。

一夜黑雨，月落天明。

碧空峰巒處烏雲飄散，霞光清透搖曳於綠葉罅隙，梢頭垂掛水露清瑩，淺風拂過，濺落碎光如璃。

·

朝霞漫天，雲霭絢爛流淌於大麟宮上空廣闊的天穹，天光濃郁似血，籠罩波瀾壯闊的三千宮殿，莊重沈肅中染出異樣妖異的色澤。

夜雨過後空氣清新無比，微風攜淡淡草香彌漫於晨色下，朗桓羲闔目深深呼吸，心口不安的湧動漸漸平息了下來。

身後殿門細聲開啟，微微側首處一件外衣已輕柔披在肩上，溫軟的指尖無心觸到面頰，縈繞芬芳馥郁。

“陛下，晨起風涼，龍體為重！”

鸞夫人柔聲輕囑。

朗桓羲回身看著這個清美動人的女子，漆黑的眸底帶有冷靜的研判。而鸞夫人卻仍是溫柔回望，安靜的微笑展露在晨曦溟濛的色彩中，緩緩淌著絲絲淡雅明麗。

片刻，朗桓羲斂去目中深邃，脫下外衣罩在她身上，淡淡開口：“朕無礙。愛妃身子嬌弱，反倒不宜吹風。”

不帶絲毫疏冷的話語，也未流露半分暖意，卻已在鸞夫人心中落下柔軟溫情。

在這個男人還不是皇帝、甚至還不是王爺時，他挺拔而沈默的身影已深深印入了她的心。

不隨波逐流，不張揚狂放，眉目如峰，堅如山，神色如冰，淡如水。他總是在一群王貴子弟意氣風發間清肅獨立，似是盛日驕陽與繁華喧鬧皆在他那處俯首退卻，餘留周身尊貴懾人的淡靜，威嚴耀目，卻又清冷孤獨，牽起她一心疼痛與柔情。

豆蔻梢頭的年紀，她總是遙望窗外皎潔明月相信著那極靜極黑、探不到盡頭的眼底也藏著一份熱情，羞澀的祈願有朝一日撫去他眉下無人可查的寂寞。

如今她已如願成為他的女人，雖非唯一，甚至這場婚姻只出自一場博弈，然而他待她卻是不薄，從未將那波譎雲詭的爭鬥牽扯到她身上。

她是他的女人，雖無關她期望的那份情，他畢竟為她遮擋了一片腥風血雨，給了她一份安然平靜的生活。這便是他無聲而內斂的體貼溫柔。

淺光瑩澈在瀲灩清瞳中漾開，倒映於朗桓羲黑亮的眸心，緩緩噬入深處。

他一直知道這個女子對他的心，亦知她玉眸朱顏下的冰雪聰慧，幾次有意無意利用設計，她卻始終以自己的方式裝著糊塗，不聞不問，只以全心柔情相對，等待著期望的一刻。

一股倦意襲上戒備了太久的心，他擡手輕撫她的面頰，這一細微的動作卻令鸞夫人動人的面龐亮開一片明媚光彩。

而正在此時，宋監幾乎是連滾帶爬奔上玉階，近前往地上一撲，慘聲呼道：“陛下！淺崚灘大軍遇襲，上將軍夫人身受重傷危在旦夕、玨王……全軍覆沒！”

朗桓羲驀然周身僵滯，似有千山巨物臨頭砸下，砸毀了所有心緒。身體沈重萬分，有什麽在深沈的眼底一落千丈，神智皆空。

而他身側，鸞夫人震驚不已的神情忽而一變，清艷面容漸漸升起恐懼的蒼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兩章，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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