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碧空萬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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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乏力等諸多不適癥狀當在懷孕三個月後漸漸好轉,而也許是水土不服,青離反而愈加嚴重。

仲夏漸近,日間炎熱無法安穩休息,夜間又常被胎動驚醒,睡眠不足,靜養不成便只好依靠補湯補藥。

每次青離硬逼自己灌下大碗大碗的滋補湯藥,皇楚在一旁看得都是心痛不已,而後抱住她自責讓她受了這樣的苦。那焦急無措的模樣,任誰看了亦無法與平日裏從容不迫沈穩如山的鎮國上將軍聯想一處。

一日,青離方喝下半碗湯藥忽然劇烈嘔吐起來,皇楚驚慌之下竟說出了不要孩子的話,好在青離很快便無礙,反是他看上去臉色更差些。

事後他緊擁她決然道今後再不要孩子,再不要她承受這般痛苦!青離在他懷中漾開虛弱的微笑,輕語安撫似細水潺湲。

皇楚漸漸放下高懸的心,嚴厲盯住她腹部怒斥:“這般頑皮必定是個男孩兒!再敢如此折騰母親,將來為父非要你這小子吃些苦頭!”

青離失笑,想起那個一男一女的願望,忽而感到有了力氣。心中堅定,再苦再痛,也定要他們的孩子健康來到世上。

許是皇楚的警告當真傳到了孩子那裏,又或是前些時日用的湯藥起了作用,那日之後青離的身子便漸漸好了起來。

皇楚大喜過望,只要沒有軍務在身,均是整日在別館陪她散步曬太陽,最喜愛的便是輕貼她腹部聽孩子的動靜,每一次微小的響動都能換來兩個人巨大的喜悅。

而這般平靜幸福的日子在戰事未歇下未能持續多久,皇楚便率大隊驚雲騎再次離開了鄴城。

出發前他對她鄭重承諾,必定在孩子出世前回來。那時青離有種預感,這場大戰,終於即將終結了。

·

日光明媚,微風徐徐。

近些天下了幾場雨,氣溫略有下降,十分舒適。午睡方醒,青離臥於榻上仍有些睡眼惺忪。

她的手輕輕撫在小腹,胎動愈加頻繁,她才清晰而真實感受到有一條生命正在身體內成長,孩子的每一次心跳、呼吸似乎都能通過相連的血脈傳來,令她又是驚奇又是欣喜。

他與她的孩子,是她重生於這個世間最有力的證明,是上天賜予他們最寶貴的珍寶!他們的寶兒……

唇際浮起淡淡暖暖的微笑,她呼吸空氣中陽光的味道,整個身心都浸入了那片平祥,滿足而幸福。

殿門突然開啟,卻是琬芷皊氣呼呼的正邁進來。青離笑問:“怎麽了?又是誰惹了你?”

那夜原充攻城駱梓蓉雖有驚無險卻性情大變,不止再不粘著青離,便是對父母也不再親近,整日閉門不出,想來真的是被嚇到了。對此青離心中內疚,但身子不適,便想等狀況好些再去與她談談。

皇楚出發後日子愈發無聊,幸而琬芷皊時常來陪她談天說笑,從前在王都兩人不算熟悉,甚至有些隔閡,如今卻是真正熟稔了起來。

琬芷皊來到她旁邊坐下,悶悶不樂。青離見她手中抓了深色的布,好奇,“這是什麽?”

琬芷皊手一縮卻已晚了,青離已將那布抽了過來。展開抖了抖,發現是件破了條裂口的長襦,“誰的衣服?”

琬芷皊撅著嘴,終於忍不住氣鼓鼓道:“還能是誰的?我好心幫他補衣裳,他還笑我!還說‘我還道世上只有青離繡得出這般傑作,你當真是不遑多讓啊……興許還更勝一籌!’”

青離聞言想起她那副鴛鴦圖,不禁尷尬,這個朗桓玨,連她也一並數落了!

正氣怒間瞟到殿那邊的長案上一個竹籃中五顏六色的錦綢與絲線,低頭恰看到那長襦上裂口處錯亂成一團的針腳,火氣頓時便又沒了:雖不願承認,但朗桓玨的話到底是對的。

琬芷皊仍在生氣,“他說戰場不比王都、物資緊缺、要與將士們同甘共苦,我才……今後我再也不多此一舉了!”

青離稍稍坐起身,取過軟榻旁一張矮案上的茶壺,斟了杯茶水潤喉,“好了,玨王什麽性子你我都清楚,便別給自己添堵了。今日來找我想聊什麽?”她放下茶盞,柔和擡眼。

琬芷皊忽閃了下眼睫,登時將生氣的事拋到腦後。猶豫半晌輕聲開口:“離姐姐……其實我這些日子一直想向你道歉,那夜我太失禮了!”

青離楞了楞,她看出她有心事,卻不知是這件。

那夜雁州城中別前一席談話確實不太愉快,卻因接下來發生的事太多很快便被她淡忘。說起來,她還要謝謝她逼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青離清眸深澈看住她,“我只問你,此刻你的追逐仍舊如一麽?”

“追逐……”琬芷皊浮上恍惚神色,“或許我為何追逐、追逐什麽,自己都不清楚。”

青離靜靜聽著,琬芷皊靈動的臉龐漫上一層懷念的色彩,“幼時哥哥們嫌我麻煩不帶我玩耍,一次我追著他們跌倒了,他比然哥哥先一步把我抱了起來,安慰我、對我笑,我從沒見過那般好看溫柔的笑……就像親哥哥一樣溫暖。後來我懂事一些,漸漸知道哥哥們總有一日要娶妻生子,離我而去,我就想,或許他便不會離開我……”

她頓了頓,淺淺抿唇擡眸,那迷蒙光色凝做如瑩清亮,“那夜你走了,我想了許多,才發現原來我一直都沒有分清一些……一些感覺。想通這些,我忽然覺得他是真正永遠不會拋下我了,我永遠是他疼愛的妹妹……”

青離輕輕一嘆,撫摸她頭頂柔軟的發絲,擡了擡手中長襦,“從前分不清的,如今可是有人幫你看清了?”

琬芷皊俏臉一紅,宛若兩朵紅霞輕綻,“離姐姐……你說什麽呢!”

青離笑眼打量她一會兒,也不點破,將長襦卷起,“那好吧,這衣裳就留我這裏,稍後我讓汀蘭撕了做抹布。”

“哎、別……!”琬芷皊立即將長襦奪回抱在懷中,跳起身退了幾步遠,“人家好不容易才縫好……就這麽撕了可惜……”見青離只揚眉笑看她,面色愈紅,一跺腳,“離姐姐,你欺負人家!”

“我家小姐可什麽都沒說啊,琬姑娘又指的什麽呢?”一聲嬌笑將話接過,殿門開啟,便見四姐妹端了糕點茶盞進來,臉上都有些笑意暧昧。

琬芷皊羞惱不已,“離姐姐,你看絳蘭……”

“咦?絳蘭只是聽琬姑娘說小姐欺負你,好奇問一問啊!”絳蘭滿面無辜。

琬芷皊想反駁又無話可說,直羞得滿面飛紅,嬌羞之態似朵含苞欲放的花蕊,甜美動人。

青離與三姐妹在一邊看著卻只笑不吭,琬芷皊見孤立無援,最終又是一跺腳,撅起紅唇蹭回青離身邊坐下,以可憐兮兮的眼神斥責她見死不救。沁蘭見狀忍不住“噗”的笑了出來,琬芷皊委屈大呼:“你們都欺負我!”

這話一出汀蘭與芝蘭也都笑出了聲,琬芷皊無可奈何,便更是著惱。

四姐妹雖為人仆,卻因出身江湖本便沒太多顧忌,又及跟了青離名為主仆,實際上卻同親友姐妹一般,更是不會過於拘束。而琬芷皊雖出身世家,性子卻是活潑親和沒什麽架子,在軍營呆了幾個月磨掉了不少嬌氣,來青離這裏走動的多了,便也跟四姐妹相熟了。

絳蘭得意揚唇,過來將托盤上的茶水糕點一一擺好,邊笑說:“小姐體寒,如今又有了身孕,更不能沾染寒性的東西,這些糕點食材都有溫補效果,小姐即便不餓也得吃點,這樣才有力氣啊!大夫說了,整日躺著也不好,還是要多活動活動……”

青離滿眼促狹笑意:“這養胎的事你倒清楚。從實招來,是不是早盼著出閣生子了?”

“我看就是這樣!絳蘭一定是早想著為心儀男子生兒育女了!”琬芷皊立即拍掌道。

絳蘭一楞,被調侃的人突然變成了自己,霎時俏臉通紅,嬌嗔:“小姐欺負人家!人家還不是怕照顧不好小將軍……哪裏有什麽……心儀……”

“離姐姐可什麽都沒說啊!”琬芷皊學她方才那副無辜口氣,“是你做賊心虛吧?還不承認心中有了思慕之人?”

“不跟你們說了!”絳蘭一扭身子,紅著臉低下了頭。她平日素來大膽嬌蠻,這害羞的模樣便讓琬芷皊與汀蘭三人笑個不停。

青離搖頭微笑,笑容中卻有幾絲憐惜與無奈的覆雜。四姐妹跟在她身邊兩年餘,她們的心事她多少還是察覺到一些的。

這樣如花如玉的年紀又如何當真心如止水?而於她們四人而言,不知幸或不幸,自情竇初開起,身側便無任何男子可企及一人。

那一襲白衣清逸瀟灑,一柄玉琴縱意悠揚,水天清華照皓魄,自在隨風,傲世絕塵,一語一笑便似流雲暮雪淡淡蔓延天地,淌在雲山彼端。

縱然只是遠遠遙望,俗世凡塵,都再走不入心中……

晴陽燦爛鋪灑滿殿,女子嬌嬈清脆的笑聲如銀鈴悅耳,如潺溪泠泠。

殿中正是一派歡聲笑語,忽聞有宛轉悠揚的歌聲隱隱綽綽飄入:

青衣兮飄飄,紅絲兮渺渺,攜我願矣,寄我心矣……

青衣兮揚揚,紅絲兮繞繞,攜我願矣,寄我情矣……

紅絲紅絲,攜我願矣,寄我思矣……

“紅絲?”

琬芷皊望向窗外,遙遙一看,林立的假山後似見有成群的女子在花園中迎風歌舞,抹抹火紅揚動於絢爛日光下,微風中綻開瑰麗流嵐好似霧霭,飄渺蕩漾,流光金燦。

青離也隨之望去,日影垂落清瞳漾開湛然輕柔,她浮起飄離的微笑,緩緩輕語:“‘青衣’寓意出戰在外的男子,‘紅絲’乃紅色的絲緞,寓意女子一顆赤心,‘絲’通‘思’。邊境時有戰亂,男子們時常出外保家作戰,大漠女兒們將寄予思念的紅絲巾綁在男子的武器上,希望男子們浴血抗敵時記得在家中等待的她們,給他們力量與勇氣!”

“紅絲……”琬芷皊似是聽得癡了,不自覺握緊手中長襦,喃喃重覆。

這時敲門聲起,芝蘭步出寢殿,片刻回來道:“玨王遣人來說,小姐若身子方便就去他那裏一趟。”

“說了所為何事麽?”青離掀開毛毯下榻,琬芷皊馬上起身攙扶住她。

芝蘭道:“並未細說,但似乎起於有許多大漠上的難民投奔城中。”

“難民?”青離攢眉。

近期外界的事她一概不知,看來並無想象中簡單,朗桓玨即決定讓她了解,或許是局勢已不允許她再安然休養。她輕移開琬芷皊的手,“我即刻就去。”

“離姐姐,我也跟你去吧。”琬芷皊道。

青離點了點頭,四姐妹上前為她整理衣裝。

她的目光不經意飄向窗外,陽光垂落枝頭綠葉,搖曳出透亮青翠的光芒,雲層大片大片似靜止般鑲嵌在湛藍的天空,正有飛雁的身影一閃而過,落下眼底將滿眼晴朗一遮,莫名在心底投下一層輕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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