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一)大漠紅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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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出別館時一陣風吹過攜了絲絲清涼,空中濃雲迅速匯聚,一聲悶雷後,大雨便嘩嘩落下。絳蘭返回取了雨傘與外披,馬車不緊不慢馳往幕府。

朗桓玨的副將郭步在門前等候,看到她們下車立即上前:“末將見過上將軍夫人,琬姑娘!王爺請夫人入書房相商。”

“你帶我過去吧。”青離頜首,轉向琬芷皊與四姐妹,“你們在大殿等我。”

“大殿已備了茶水,幾位姑娘請移步慢用。”郭步便欲招名侍衛來。

琬芷皊不用他安排,率先擡步,“我們自己過去,你招呼離姐姐吧,她身子不便地上又滑,小心伺候著。”

“是。”

前往書房的路上郭步行在前方不敢走太快,待轉過長廊深處一方轉角,遠遠便見寬闊的中庭已搭起了雨棚,其下坐滿了衣衫襤褸、滿面風霜的人們,多數為老弱婦孺。

青離不禁頓步,郭步小聲道:“夫人心中若有疑問還請隨末將來,王爺正是要說此事。”

書房外郭步稟報一聲,便輕輕推開門恭敬的示意青離進去。房內朗桓玨聽到動靜,自鋪展書案上的地圖中擡首,“你來了。”

“那些難民是怎麽回事?”青離朝他走去。

“他們是附近牧民,部落遭匈奴襲擊傷亡慘重,避難時正被我們的探兵碰上,便救了回來。”朗桓玨兩指並住點在地圖上一處,“你來看,這些日子匈奴活動的範圍在擴張,怕是意在羯城一帶。”

青離細目看了會兒,擡眼,“你有何打算?”

“行軍羯城。”朗桓玨道。

青離點頭,“我們何時出發?”

“明早。你的身子能適應麽?”朗桓玨問,青離笑了笑,以示無礙。

兩人就一些細節方面合議一刻,朗桓玨當即便吩咐郭步傳令下去翌日出軍。

離開書房來到中庭,只見侍仆們正在照料難民,朗桓玨叫住個忙裏忙外的將士:“這些人還沒安置妥當麽?”

“人有點多,住處還在安排,現下只好先供些水糧。”將士回道。

那些難民衣不蔽體形容枯槁,有些更是重傷在身半昏半醒,看去令人惻然不已。

滿目人群中意外竟有琬芷皊與四姐妹的身影。四姐妹在照看幾位老人喝粥,琬芷皊正拈起袖角為一名稚齡女童擦拭臉上的眼淚與汙泥,那女童似乎剛失去親人哭得甚是淒楚,琬芷皊撫著她的發絲輕聲安慰,向來明朗的面容也盡是哀傷。

青離沈沈一嘆:“雖然我一直知道有戰爭必然便伴有這般景象,但每每見到,仍忍不住難受!”

“若非鐵石心腸,誰能平靜面對這些?只是表露在臉上的不同罷了。”朗桓玨也低嘆,繼而故作輕松勾起個笑,“不過你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抑郁難過,更不能不將身子當回事兒!”

“我愛惜自己得很。”青離輕哼。

朗桓玨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這紅紅腫腫的又是什麽?”

青離神色遮掩輕咳了聲,“不小心弄的,過兩天消了腫就好了,問什麽問。”

朗桓玨也沒追究到底,只道:“不管是做什麽弄成這樣,以後都不許做了。萬一傷了身子或孩子,那可不得了!”

“哪有那麽嚴重?”青離在心中吐了吐舌頭,暗道朗家這幾個男子與皇楚果然是有血緣的兄弟,這霸道專斷的口氣倒皆是頗有幾分神似。

“就有這麽嚴重!”朗桓玨道,“皇楚將你托付於我,我怎能讓你有半點閃失?你最好什麽都別操心,只管安心等你夫君凱旋而歸,平日裏我與芷皊得閑都會來陪你談天說話,不會讓你無聊!”

青離微微側首,“幾個月沒見,你倒與芷皊這般熟悉了?我倒是好奇,你現在可還會動不動就對人家又吼又罵?她在你心中可還只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小姐?”

朗桓玨在她意有所指的目光中楞了下,下意識轉眼看去,便見那女童這會兒總算是停止了抽泣。琬芷皊露出了放心的笑顏,雨絲與泥汙沾在她的鬢發臉頰,卻無端染出一抹沁入人心的善良清麗,那一瞬,似有光彩綻開,明媚了陰沈昏暗的天色。

他目不轉睛凝視那處,倏然揚起俊朗不羈的笑,“芷皊沒有犯錯闖禍,我何必吼她罵她?再者,如今不論是事實亦或在我心中,她都早已不是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了。”

青離對他模棱兩可的話楞了下,卻見朗桓玨笑意一肅,即大步走去。

琬芷皊勸慰下那女童便欲去幫忙照顧其他難民,方拂了拂衣裙起身,熟料卻被朗桓玨一把拽住手腕便拖往回廊。

一路行至四下無人,朗桓玨才放開手回身,“生病了?”

琬芷皊在他嚴厲的瞪視下吱唔了幾聲,只能老實道:“我看過大夫了……大夫說是晚上沒睡好染了風熱,也沒什麽大不了……”

“沒什麽大不了?有病還敢淋雨!”朗桓玨劍眉一豎,“早跟你說過邊塞遠城不比王都,生活艱苦無人將你寵上天,你還不好好照顧自己,晚上不休息又在胡鬧什麽?現在就給我回寢殿,病好之前不許出來!”

琬芷皊原本正滿面委屈,聽到這裏慌忙擡頭:“我不要!郭步剛才讓人傳令下去明早啟程,我要和大軍走!”

“帶著你只會拖累腳程!等羯城的事平息了我會派人來接你!”朗桓玨道。琬芷皊看他那專斷的模樣,深知他意已決便無轉圜餘地,心中又惱又氣又難過,一轉身跑往寢殿。

及至夜間那些難民才安置妥當,青離在幕府用了晚膳又去琬芷皊房中陪了她會兒,最後由朗桓玨送出大門。

階前告辭,朗桓玨叮囑幾句讓她註意休息,送她來到馬車前,終於忍不住問道:“她還在生氣麽?”

青離輕嘆了聲,“怎麽不氣?你身為王爺訓斥人慣了,但也要想想別人也有苦衷啊!人家接連幾晚熬至夜深為你補衣,你嫌針法不好不領情也就算了,還罵人家胡鬧!”

“為我補衣……”朗桓玨楞住,臉上出現了懊惱神色。

青離搖搖頭,登上馬車。

·

翌日清晨,雲層深處天光方亮,大軍已於鄴城外集結。

長隊沈肅寂靜,陣列森嚴,全軍正是待發。

青離挑起車簾看去,見陣前朗桓玨在聽郭步稟報什麽,間或會面含思量的點點頭,然後開口吩咐幾句。

郭步退下,朗桓玨似獨自出了一下神,又朝空無一人的城門處望了一眼,便兜轉馬頭準備下命出發,卻在這時餘光瞥見個緋紅玲瓏的身影正跑出城門,眼中一亮,一夾馬腹朝她奔去。

“十……十殿下……”琬芷皊跑至近前,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地,幸而朗桓玨及時翻下馬將她扶住,只見她氣喘籲籲。

“你沒事吧?”朗桓玨看到她一張俏臉已通紅,皺眉道:“生病了怎麽還亂跑……”

“終、終於趕上了……這次就算再被你罵我也要來!”琬芷皊撫著劇烈喘息的胸口,將手中一物塞到他懷裏,“這個、你嫌棄也要給你!大不了你路上把它扔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色卻是越來越紅。

朗桓玨疑惑低頭,卻見是他的長襦,那破口處的針線走勢是他見過的雜亂無章。琬芷皊偷眼看了幾下他楞怔的表情,俏麗的臉龐一如開得正盛的紅花,嬌艷欲滴。

“呵呵……”頭頂響起聲熟悉的笑,她擡頭只見朗桓玨將那長襦舉起展開,驀然在空氣中一揚便披在了肩頭,“誰說我要扔了它?這一路我就穿著它了!”

萬裏晨光下他俊邁明朗的笑容是那樣耀眼,幾乎奪了漫天流霞的光彩,絢爛的令人移不開目光。

那件被她補得亂七八糟的長襦罩在他身上,卻是半分未減他的器宇軒昂,直帶起難抑的熱流湧動在胸口,蔓延在周身。

半晌,心臟急促的躍動漸漸平息下來,琬芷皊才望著他輕聲道:“我在鄴城……等你回來接我。”

朗桓玨俊笑看住她,輕聲應:“好。”言罷去拉馬韁。

“等等……”琬芷皊忽而想起什麽將他叫住,鼓足勇氣,“你的長槍……給我用一下!”

朗桓玨挑了下眉,並未多問便轉身取銀膽槍。長槍矗立眼前,鋒刃凝光散開金燦光澤,映亮琬芷皊眸心清澄的明澈,她微微咬唇,倏然扭住外裙衣擺“嘶”的一撕,一片絲綃握於手中,她仔仔細細將它綁在槍頭下。

“這是做什麽?”朗桓玨詫異的看著這一切,伸手撥了撥那紅絲巾。

琬芷皊卻不回答,兩朵紅霞又悄然浮上雙頰,絢麗動人,“總之……你快些回來接我!……等你回來,再將它還我!”

朗桓玨楞了楞,遂揚了揚唇,利落的翻身上馬。

策馬軍前,那一身天罡玄金甲的男子挺拔乘於馬背,振臂一揮,大軍齊整擡步。

數萬靴聲剛穩沈厚猶如一響,她註視他遠遠朝她投來俊朗輕狂的颯爽一笑,挽韁而去。

那笑容恍似飛揚在無涯無盡的天際,徜徉豪放,帶她的心隨風飛舞過黃沙大漠,遙遙追尋。

紅日初升,朝霞渲染了蒼茫天幕,長雲萬裏下大軍浩浩蕩蕩起行。

風起悠悠,旌旗揚揚,鐵甲重騎漸漸掩蓋在凜凜飛沙之後,那一縷緋艷絢爛的紅影始終似一抹亮麗霧霭,飄揚出迤邐瑰麗的光流,如影隨形。

大漠女兒們將寄予思念的紅絲巾綁在男子的武器上,希望男子們浴血抗敵時記得在家中等待的她們,給他們力量與勇氣

青衣兮飄飄,紅絲兮渺渺,攜我願矣,寄我心矣……

青衣兮揚揚,紅絲兮繞繞,攜我願矣,寄我情矣……

紅絲紅絲,攜我願矣,寄我思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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