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舞飛沙揚入瀚海長空，浮雲一展綿延萬裏，玉門關外春亦濃。

流風徜徉過雕花巨窗帶起風鈴搖曳，水玉迎風輕轉，剔透的光澤淡淡散開，“叮叮”脆響清越動聽。

窗前一張軟榻上青離和衣而臥，日光流瀉一身玉色冰綃，將整個人罩入柔和的融暖。

青鳥嘰喳飛入打破一殿寧靜，卻見青離正午睡，無聊的繞她飛了一圈，晶石般的瞳孔忽的一閃，銜住她袖角處紋繡的一朵冰梅歡騰撲翅。

這動靜已將青離吵醒，她低頭看著這小東西胡鬧正好笑，忽而聽到靴聲沈穩靠近，夾雜有兵甲相摩與簡短低談，心中一動，掌下一拂將青鳥籠入袖間，閉眼裝睡。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繼而再次合起，那腳步聲幾不可聞的朝她走來，停在身前。

冷甲長劍冰涼的氣息撲面，清冷肅殺中卻流動出無比的熟悉與柔和，她能感到那漆黑純粹的眸子溢滿柔情落在她的睡顏，深光閃動，令日月都黯然。

皇楚動作極輕脫下戰甲換上一襲皓雪白衫，滿身冷利光寒陡然轉作春風玉樹的優雅俊美，淺水映雲，清透明朗。

轉頭忽見青離袖間鼓動，方微一蹙眉，青鳥便鉆出袖口直朝他歡喜撲來，青離再裝不下去，一聲輕笑睜眼。皇楚在青鳥撲至眼前時精準掂住它後頸羽毛，隨手往窗外一甩便“啪”的將窗扇碰上。

滿殿明媚霎時幽暗下來，青離一詫，“你怎麽這樣？摔傷它怎麽辦？”坐起身便欲開窗。

皇楚長臂一伸，將方開啟一絲縫隙的窗扇摁回去，“怎麽可能摔傷？它會飛的。”抱住她一個翻身令她伏於自己身上，懲罰性的輕咬了咬她的鼻尖，“越發膽大了，竟敢一再作弄我！”

“你自己看不出來，還怪人！”青離小有得意的揚唇。

“哦？這般無法無天，再不管教將來還得了？”皇楚眉眼一細，在她耳後呼出熱氣。青離被吹得一癢立即便左躲右閃，卻被他箍住身子逃脫不得，最終連連求饒。

笑鬧一番後青離蜷在皇楚懷中，自她有了身孕皇楚便再不用任何香料熏染衣物，身上隨時只帶著陽光與清風的味道，那清冽的氣息讓她眷戀不已。

殿內安靜無聲，耳中漸漸充斥滿他急促的心跳，青離心頭頓緊，瞬間臉色緋紅，正不知所措間修長的五指伸來端起下顎，令她與他目光相接。

暗光下，如墨瞳仁中有濃烈而迷離的光色在流動，漩渦般噬人心神，唇湊近，貼住她耳廓私語：“丫頭，我想要了……”

青離面色愈加瑩潤，“孩子……”

“三個月了，可以了。”皇楚星眸微闔，舌尖輕舔她小巧的耳垂，“我輕些，不弄傷孩子……”

“等等……”青離烏睫輕顫，推阻的手近乎酸軟。

皇楚輕而易舉便將其捉住，吻上紅唇，“我已等了許久，忍不住了……”

“三哥……”

“丫頭乖，給我……”

餘下的語音被吞沒，他的吻由細膩的溫柔漸漸變做癡迷的狂熱，似將火種註入她心間，噴薄熾熱的火流，蔓延雪膚綻開抹抹絢爛緋色，撩起他身心漾動。

瘋狂的思戀與入骨的疼惜在他每一次熱烈而霸道的輾轉、每一分專註而輕柔的深入中毫不保留傳達，化作激湧的潮水漫將上來，將她的神識漸漸淹沒，漸漸消散……

纏綿過後，青離周身無力臥於軟榻假寐，瑩白肌膚上仍餘有嬌艷桃色，清麗動人。

皇楚仍覆於她的身上，薄唇流連於脖頸鎖骨，粗糙的掌心緩緩下移來到小腹，小心翼翼撫摸那片平坦的柔軟，黑亮的眼底漾滿不可思議的驚奇。

良久，他滿足輕嘆，側首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胸口感受她的溫度，唇際浮起無比俊逸的淺笑，“離兒……你好暖……”

青離微微啟眸，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頭，十指柔柔緩慢的梳理他鬢角墨發。

皇楚在她的動作中神情微滯，閉目，暗啞低語：“母親過世後，再無人這般抱過我……”

青離心中微微一酸，將他擁緊，感到他溫熱的氣息灑在心口，浸入心間，“離兒……我的妻……”

溫存片刻，皇楚為兩人穿好衣裝。打開窗扇，殿外微風伴隨燦爛日光立時闖入，瞬間拂散了飄渺空氣中那旖旎春/色，送入滿殿怡人清爽。

陽光灑了青離一身，她方欲起來卻被皇楚輕輕按回，“你累了，再躺會兒。”

青離乖乖躺回去，朝他微笑，光粼泛躍於烏睫連作一片耀目色澤，玉眸朱顏，楚楚清嬈。

皇楚滿面溫柔，俯首將耳朵輕貼她腹部，過了會兒，驚喜道：“孩子在動，我聽到了！”

“才剛三個月，還不到胎動的時候呢，三哥。”青離提醒。

皇楚卻十分堅持，“我不會聽錯。你我的孩子必然不凡，自然也長得快些！”

青離搖頭淺笑，這時殿外傳來絳蘭的聲音：“將軍，小姐，玨王來了……”話語未落殿門便被人一下推開，朗桓玨正要進來，看見殿內景象卻驀然怔住。

時值午後，湛然晴空中陽光正盛，洋洋灑灑鋪滿了寢殿，將一切物體都覆上了一層金白光緣。

青離半臥軟榻，身姿纖柔慵然，深衣冰緞靈姣，明眸善睞，顧盼間流露一抹淺媚清華，那纏人心腸的柔情全部投往了身前男子。皇楚仍屈膝榻前側枕著她腹部，白衣流雲俊美瀟灑，而那素來高揚狂傲的神情，卻是撼人心神的輕柔。

微微模糊在粼粼光幕後的身影似一幅暖入人心的畫卷，整個世間都彌漫著無盡的柔和溫暖，讓人那般真實的沾染到那份幸福。

他頓了一瞬，大步上前笑說：“夫妻恩愛，當真羨煞旁人也！”

皇楚起身笑道：“何事勞玨王大駕光臨？”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們？”朗桓玨抱起雙臂，朝青離那邊看了看。

青離淺笑：“歡迎之至。不過我今日有些乏累，便讓三哥招待玨王可好？”

“你身子不便，自當多休養。”朗桓玨轉眼看皇楚，“出去走走？”

“甚好。”皇楚一笑，為青離拉好絨毯又叮囑她好好休息。朗桓玨一直挺拔的立於一旁等待，神色中蘊著淡淡笑意，待皇楚交代完一切才向青離點頭告辭。

門扇閉闔，青離聽著兩名男子的腳步遠去，半晌，輕嘆口氣。

得知她懷有身孕皇楚開心得發狂，而冷靜下來後卻對她明知有孕還敢上戰場氣怒不已，當夜便強硬下命不許任何人向她透露分毫戰事，幾乎將她禁足別館。於此命令所有人均是積極配合，便是朗桓玨也不會在她面前提一個字的戰況。

近月來戰事有何變化她分毫不知，只專心靜養，但她卻知道一切均未結束。便如方才朗桓玨急匆匆來找皇楚，怕是又有變故了。

她微微轉首望向窗外萬裏無垠的天穹，雲層靜靜流動，偶爾有飛雁劃過留下一抹孤絕痕跡，便再次歸於平祥的寧靜。

這樣的日子平靜而踏實。那個男子對她的保護與疼惜已到了一種極致，她似被罩入一個透明安謐的世界，生活中只有陽光、清風、藍天與白雲，空氣中都漾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除了幸福還是幸福。

只願這樣的幸福能永遠持續下去。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清澈的眸心倒映那片琉璃般的天空，暖風微醺，漸漸，心緒在那天海般的清湛中飄離。

今年潤二月，如今已是三月底了。又是一年暮春初夏，艷陽高照，芳菲鬥艷時。

王都當是川波碧玉繞柳堤，杏花煙雨鶯燕啼了吧……

·

烏雲織天，薄暮深處斜陽半墜，整個王都正籠於瀟瀟暮雨下。

瀾月湖上煙影沈沈，朦朧處睡蓮初綻，雨簾中曳動淺光溟濛。

茹夫人帶杏兒與仕女們行於廊橋，環佩泠泠混入淅淅雨聲，流風游走帶起清燈晃晃，碧影起伏於綃紗裙袂，光流渺渺。

前方正有幾人由梁德送出淩波攏翠，卻是常泰、彭殊、孫奇與左關。

常泰看到她便領頭行禮，茹夫人福身，“幾位大人慢走。”幾人寒暄幾句離去，左關猶豫一下停了一步，說道：“還請夫人多加照看王爺的身子，否則怕是吃不消戰事緊急。”

茹夫人微微驚訝，“王爺又要上戰場？”

“這兩日即將啟程了，中軍與董先生還在涼州等王爺回去主持大局。”左關道，隨後告退。

吩咐仕女們侍於寬殿，茹夫人便攜杏兒邁入書房，一眼望到書案後朗桓瀟撐案支額閉目凝思的模樣，眼底浮上濃濃心疼。

兩月有餘，即便處於失去母妃的巨大痛楚中，仍是有忙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不得絲毫喘息。只有在這般無人之時，他才會允許自己流露身心的疲憊……

朗桓瀟聞聲擡頭，茹夫人面上神色來不及收回，便全落入他眼中。他似未曾註意般對她牽起溫柔的笑：“站著作何？過來。”

“王爺事務繁忙，妾身熬了參湯。”茹夫人跪坐案旁，伸手去取杏兒手中那托盤上的湯碗。

朗桓瀟淡淡微笑：“這些事交給下人即可。你如今有了身子，不能再操勞了。”

“王爺的事向來由我打理，交給他們總不放心。”茹夫人屏退杏兒，仔細將參湯緩緩倒入湯碗。

朗桓瀟鳳目靜光輕凝於眼前清婉柔美的女子，她正雙手捧起玉碗，纖指映於白玉，清瑩潤澤若晶石。

深衣水藍，雪膚凝脂，宛若瀾月湖上的一朵睡蓮，清姿婉約，不論他何時回頭，都那般安靜柔和守候那處，只對他綻放她的美麗。

室外風雨纏綿，室內香清燭明，美眷似花。

茹夫人將參湯捧來，朗桓瀟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眼中明暗閃動令她微詫，“王爺？”

“清茹，當初你為何願意嫁我？我時常出戰在外，留你獨自在此頂受諸多壓力，你為何願意無怨無悔等我？”他輕聲問。

茹夫人怔了怔，水眸深處旋起一抹光流，漫開滿目明媚，經年流轉。

少女年華羞澀的綺夢充盈滿心，似又看到驕陽漫天、煙柳滿皇城的時節，渡口堤前，親王貴胄、士族子弟間他碧衣白駒倜儻風流，淡笑如玉，眉眼無邪，少年談笑風生朗若日，湛然風華耀晴天！

那時便已升起美好的願想，夢著，盼望著……

她抿唇微笑，聲色柔似水：“我嫁你因我心中祈願，那是我的福分。你領兵在外，我便為你理好這府中一切事務，只願你回來處處順心、好好休息，豈會有分毫怨悔？不論何時，只要你累了乏了，我都在家中靜靜等你……今後，還有我們的孩子……”她輕輕撫上腹部，秀頰兩抹彤雲輕漾。

朗桓瀟玉眸轉過詫異的動容，緩緩噬入一片深色。

不論是她，亦或自小到大圍繞身側的其他女子，他自她們身上只感到一種同樣令人無力的蒼白與遙遠，如灰暗的雲霧，他毫無興趣去邁過那冗長的距離撥開細看，也倦於去看。

而這般誠摯癡心卻令他震動亦感動，甚至是方才那刻，心中有溫熱的情愫湧起，但最終，卻未達她們的綺願，亦總非他想要的那一種。

他素不喜強求。雖一直感到生活中缺少些什麽，他卻一直是那般雲淡風輕，安之若素，也從不認為那些東西非要不可。

與所有王孫公子相同，他將門當戶對、品德賢淑的女子娶回府中，溫柔呵護，相敬如賓，將來生兒育女，兒孫繞膝。這在從前對他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人生道路，自然得沒有半分去思索的必要。

而天意就是如此弄人，讓他在毫無預兆的一個瞬間遇上了特別的人，那個人讓他體會到何為曾經滄海難為水，讓他感到有了那些他曾並不認為必要的東西，他才是完整的他。

天際夜色漸濃，夜雨如絲，風過淡月柳梢頭，絲絲潛入窗扇縫隙，輕曳燭火蒙蒙，映亮茹夫人漾滿幸福的面龐。

朗桓瀟的目光無心落在她柔荑輕撫下的腹部，漸漸出神。

日夜兼程而回，卻連見母妃的屍身一眼也來不及。他是權傾天下無所不能的瀟王，一語一念便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卻總無法保護真正重要的人！

挫敗、無力、絕望……種種晦暗如山沈沈壓來，難耐痛苦之際，唯有尋求身體感官的強烈感覺，來麻痹不願面對的恐懼。

有了這個孩子，君清茹才自家族敗落、親人獲罪的巨大傷痛中重新振作，這個孩子她已期盼了良久，卻不想，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他在驚喜之餘，心情卻是一種自己都不懂的覆雜，直至喜報送回大麟宮：上將軍夫人有孕。

那一刻沈重的身體比空白的腦海先深切意識到了難言的孤獨，那一刻恍然，孩子是一種牽絆的深化與維系，將她與那個男子凝聚，亦帶她自他的道路上遠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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