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時節，漠北的雪夾雜於凜冽寒風中紛亂呼嘯，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整個雁州城被深雪覆蓋，處處銀裝素裹。

青離一路行過長廊庭院，四下都是清冷安靜，來到朗桓玨的寢殿外卻忽而聽到了輕快的笑聲，一時間滿目蕭涼似化作艷陽高照下，三月青亭間，少年男女談笑風生，桃花映笑靨，一派風流艷逸！

歡笑掩蓋了敲門的聲響，青離推門而入，殿中笑聲一頓，朗桓玨靠在榻上招呼道：“過來坐！”

卻是琬芷皊看見青離，神色中忽有些不自在，話便少了。

青離也不在意，見朗桓玨休養幾日身子雖仍然虛弱，精神卻已恢覆得差不多了，簡單問候兩句，便與他談起正事。

那夜驚雲騎捉回來的活口皆已服毒身亡，除了辨出與匈奴同行那些士兵衣著乃原中軍中，其他線索便暫時斷了。

他們已派了探兵出城打探，幾日下來尚未有消息傳回，原中已與部分匈奴匯合，雖不知接下來有何動作，但既然敵軍出現在附近，朗桓玨駐守雁州城自然十分上心。

漸漸暗下的天色透過窗布在寢殿投下昏黃的光，風吹雲漾，月影輕浮，琬芷皊點燃了一盞錯金銀人型燈，便默默跪坐一旁。

聽了半天，靈動的目光忍不住開始飄轉，不經意定在了青離身上。

青離就在她對面不遠與朗桓玨說話，一襲深衣凝玉淺媚柔和，淡淡蒙蒙的燭光淺照流波澄澈的瞳眸，青絲如墨，翠帶靜垂，整個人有種水月鏡花的迷離清華。

她不禁想起曾經的光祿侍郎清朗颯爽，曾經的解語公主明媚清利，而如今的上將軍夫人退去了少女的無憂真純，多了幾分動人的柔靜清愁。

歲月的流淌總是潛藏著細微又巨大的改變，兩年後的今日回首，身旁的人與事都已不覆當初，而似乎只有她被時間拋下，仍是那個嬌蠻任性的孩子。

一番分析討論，最終決定不宜妄動，先加強城中戒備小心觀望。已是夜間，青離又叮囑了朗桓玨小心休養，便離開寢殿。

來到庭院正見平棘趕來，瞧他神色慌急，青離道：“可是查到了什麽消息？”

平棘匆匆行了個禮，急急稟道：“夫人，探兵在雁州城外百裏處發現了敵軍行過的痕跡！他們並非偷襲雁州城，而是要去截擊行軍兗梁的我軍！”

“主帥何人？”青離緊緊蹙眉。

“申酉子！”

“什麽？！”青離臉色一變，“大軍……幾何？”

平棘頓了頓，“匈奴與叛軍盟軍，共……三十萬！”

青離心神大震，只覺漆黑冰冷的夜空崩塌壓來，直壓得腦中嗡嗡作響！心臟陣陣的抽搐，她強迫自己找回聲音，“此刻城中有多少驚雲騎？”

“大約兩萬！”

青離顫聲命道：“整軍！集合這兩萬兵馬支援上將軍！給你半個時辰，不得有誤！”

“是！”平棘重重頜首，領命而去。

周圍又靜了下來，青離的心中卻仍是一片狂濤拍岸的混亂，恐懼與不安似巨大的冷浪不住席卷而下沖擊周身，她明明應該回寢殿整裝準備出發，而身體卻沈重的如同灌了鉛般，難動分毫！

皇楚已離開雁州城數日，此刻出軍不知何時才能追上，即便追上，驚雲騎全部人馬也未必能抵抗三十萬敵軍，況且，主帥是那申酉子！

無論如何來看都是兇多吉少，但若不去到他身邊，她現在就會崩潰！

她沈沈呼吸試圖緩解那猛烈的心跳，回身卻觸到灌木叢後的一個人影。

自朗桓玨受傷後琬芷皊幾乎是寸步不離守著，端飯遞水任勞任怨，更是纏著軍醫學習照看病人，這些時日都是她在為朗桓玨換藥。

此刻她正端著擺滿繃帶傷藥的檀木托盤，不知已立了多久。

青離在她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微怔半刻，便欲告辭，琬芷皊卻忽而開口：“你……好能幹呢。”

青離一詫，琬芷皊細細看著她，似乎想將她的心骨都看個明白，“難怪，他那麽喜歡你……能夠站在他身邊的，應該就是你這般的女子吧？清茹姐姐想必也是這麽認為……可是，你為何不選他？”

她清脆的聲音清楚質問，“他哪點不合你的意？你為何不選擇他？”

月光清明，映亮她明冽的杏眸中哀怨的水光，青離面對這樣的琬芷皊說不出一句話。

她突然提到朗桓瀟，打破了一湖平靜深水，破碎的光色流動回轉，鉆心噬骨，滲入心間牽起了心底深處的痛，那抹痛埋藏在最深最深的谷底，從未痊愈，亦從未減少半分。

她側開眼，飄離的眸光落在了無盡的黑夜中，緩緩融入重重夜幕，再難探尋。

琬芷皊見她清冷的反應，心中湧起股不知是怒是悲的情緒，上前一步，“他為了你不肯納正妃、頂撞婠太妃，為了你不看其他女子一眼……這天下間多少女子夢寐以求他的真心他的溫柔，他卻全部收起毫不保留都給了你！而你卻那般絕然的嫁給了別人！為了另一個男子終日恍惚、痛心無主，甚至是去送死！你……”

“夠了！”青離突然打斷她，微寒的目色令琬芷皊不禁心顫，“你所說的另一個男子，是我的丈夫！是唯一一個將與我共度此生的人！”

琬芷皊遽然一震，喃喃道：“所以……你不要他，是因為你選擇了上將軍？”

青離心中百味雜陳，無意識重覆她的話，“選擇……”她搖頭壓下心神繁亂，看住她清晰開口：“你對他癡心一片，你為他不平，我都明白。但不論你期待何種結果，皆非我力所能及！我已嫁與他人，你還指望我能回應瀟王殿下什麽呢？”

琬芷皊似是忽而被什麽擊中，神情漸漸茫然，“是啊，你已嫁給了上將軍……你與他的緣分，我與他的緣分，你都力不能及……那麽……他的付出，他的執著……又算什麽？……我又在……追逐什麽呢……”

青離無法回答，她不想留在這裏，不想再被她牽扯出更多不願去觸及的東西，也不想讓人發現她冷怒下的無力與愴痛。

她閉了閉目驟然轉身，風氅在身後留下一尾深痕，掠過夜色冰寒。

·

遠近山影嶙峋，融入黢黑的天幕將驚雲騎軍營包圍起來，一方空地雪覆三丈，銀月清輝照亮一人，一劍，一柄入地長槊。

三尺青鋒映漠雪，光寒潺湲夜蒼茫。

騰如蛟龍踏飛雲，乍落風雨凝流光。

爧比雷霆劈夜幕，鋒貫碧落排濁浪。

九天破雲納皓月，劍傲千秋嘯蠻荒！

劍吟杳然，風雪回落。

利劍回鞘，皇楚將蒼雲劍隨手扔給呂立，取了他呈上的棉巾拭去額際細汗，吩咐：“去將軍報都取來。”

呂立看了眼天色，勸道：“再有半個時辰便是破曉，大軍即將起行將軍還未曾休息，夫人曾特地叮囑……”一道肅冷目光落下，他連忙垂首，“末將多言！”

皇楚沈默半晌，淡淡道：“下去吧。”

呂立不敢再說什麽，這便告退，他獨自立於夜空下，月光將挺拔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細長。

前方紫月青霜槊筆直佇立，冷鋒映月，澄明清光穿透寒冷的空氣射來，便如一雙通透澈然的眼睛。

“夜。”

皇楚伸出指尖輕觸長槊，長槊靜立無聲。

風過，他才恍覺四下萬般寂寥，“你已走了如此之久麽！”

他深深一嘆，“曾經我以為我無所畏懼，但接連失去外公、失去你、三番四次見她深陷險境，我才知道原來我畏懼的事竟是如此之多，原來，我並非無所不能！”

“世間至深的男女情愛，大抵亦終化作平淡的習慣與親情。我了解自己甚深，堅定此生都將愛她至深不渝，卻不知於她而言這一時的情難自已、亦或今後短短數十載牽絆，是否抵得過生育之親、骨血之濃？”

“我害怕失去她，卻更怕自私的將她留下，將來她會後悔痛苦、恨我怨我……若你還在，定會輕視這般畏首畏尾的我吧？呵呵……”

“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唇際輕勾苦澀的弧度，溢出嘲弄的笑，那笑聲回蕩在幽黑無垠的深夜，回蕩在連綿起伏的山巔，愈見張狂。

倏然那笑聲頓止，他將薄唇緊抿做一條剛硬的直線，冷冷沈下極低的聲音，“今時今日，皇楚竟無勇氣與信心給心愛的女子幸福！豈不可笑？”手下長槊霍然出地，他奮力一揮，其勢開山裂地似將天空劃開一道巨口。

白衣飛起驚貫雲霄，寒嘯破風穿雲，銀光抖落耀亮萬裏冰凝的漠漠大地，驚起風雪狂舞，星流灼烈！

胸腔萬千郁結在那凜凜酣暢的攻勢下被寒鋒斬斷，回風漫卷，碎雪飄落，他閉目仰首，任那風雪將心透涼。

萬籟再次歸於寂靜，曉至，晨幕熹微，雲層深處奔踏而來一束清光耀目，於啟眼的瞬間劃過沈郁的眸底，掠起精亮絕然！

“她若等我至凱旋而歸之日，我將不會再給她機會離開！”

重雲乍破，金芒颯踏。

·

朝霞漫天，雲曠天遠。

奔馳一夜，大軍於山道邊稍作休整。

驚雲騎將士們三三兩兩相聚，有的飲馬整裝，有的飲酒暖身，平棘喝了口燒酒驅祛肺腑寒氣，正欲尋找青離，卻見她不知何時獨自驅霜練登上了遠處一方山崖。

四姐妹侍於遠遠的後方未曾上前打擾，她乘馬立於高崖之頂，長空萬裏下一襲纖影清嬈，熹微晨光垂落周身，淺風中長發輕揚，衣袂浮動流波如嵐。

九孔紫陶塤光華流轉扣於晶瑩的指下，空曠淳厚的音色飄揚在天光綿延處，隨朝暮灑滿漠北無際的大地，平緩了徹夜行軍的勞累與焦茫。

垂落手中陶塤，餘韻仍在雲層間綿延，青離擡首望向緩緩出雲的紅日，赤光流霞漫上清瞳，漸漸澄光澈然。

唯一一個，共度此生的人。

這句話脫口而出，她也震驚在了那刻。

那一刻才不知是悲是喜的明白，原來，這些時日的迷茫只是理智在垂死掙紮，她的心卻已拋棄了理智，作出了瘋狂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章前天就要更新的，但大前天晚上吃壞了肚子，前天實在太難受，昨天又沒有時間，今天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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