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凜風寒，飛雪如絮飄落中軍營地。

帥帳內爐火正燃，空氣卻一派僵冷。朗桓瀟傾身靠著書案，一疊信箋壓在掌下，時常掛在唇際那抹溫雅淡笑此刻已無蹤，溫朗的面容冷如寒霜。

近日王都出了大事，舜帝新任中郎將樂初與鳳家兩位公子起了沖突，進而動武，竟在混亂中喪命！

天曌王法殺人償命，如今鳳家二子已落獄待處，鳳相也被舜帝斥責教子無方閉門思過。而禍不單行，這時朝中彈劾鳳相縱容門下門生仗勢欺人的奏疏頓如潮湧，鳳家門生或多或少遭受牽連，罷官貶職雷厲風行。

董孜凡猶豫了陣，開口：“殿下，我們與鳳家唇齒相依、唇亡齒寒，不可袖手不管啊！”

朗桓瀟面色又沈了一分，“我早提醒過鳳家行事收斂幾分。如今鬧出這般大亂，我又遠在千裏之外，管？如何管？”

帳內另立有名黝黑強壯的將領，正是孫耀的兄長孫奇。孫奇聞言唯恐朗桓瀟置鳳家於不顧，抱拳求道：“王爺息怒！若王爺不出手相助，不正襯了他人之意？”

朗桓瀟轉目於他。兩年前孫奇被朗桓玨教訓一頓臥病數月，中尉一職由他人暫代，痊愈後孫奇便被舜帝調至他處。

此次出軍前鳳垣特地動用了些手腕將他編入中軍，朗桓瀟本是見他確實算一名將才，便對鳳垣此舉之下的意義未多計較，而如今鳳家闖了大禍，再想起鳳垣明目張膽在他身邊安插眼線，不禁怒氣更甚。

董孜凡拱手道：“孫將軍此言有幾分道理。王爺出戰這大半年來樂家在朝中死灰覆燃，漸受重用，行事作風已不同往日那般低調。大公子與二公子必是受人挑撥才犯下大錯！而偏又這般巧合，此事一出上表彈劾鳳相的奏章便絡繹不絕，想來，這整件事都在人操控之中，而那人是誰，我們都心知肚明！”

這些朗桓瀟又何嘗想不到？朗桓羲容不得鳳家，遲早要除掉。今日之狀看似只是個開始，而這步棋卻是在君家獲罪時已落下！

連綿不斷的恩寵，冠絕朝堂的榮耀，此刻看來，統統是充滿誘惑迷人心智的毒藥！鳳家迷失於這短暫虛假的至尊榮華中不知警惕，終於如朗桓羲所願，給了他連根拔盡的契機！

他還未說話，一名將士入帳呈上封書信，恭敬退下。

董孜凡見封口火漆便知是加急信箋，故而噤聲。卻見朗桓瀟看信間修眉愈緊，猛然沈怒的一掃書案，霎時書信滿帳飛舞！

孫奇從未見過溫文和善的瀟王這般發怒，心下大懼沒了反應，董孜凡亦是一驚，卻極快定下心緒。他在零落滿地的紙張中挑出那信箋，一目十行看下去，滿臉愕然，“這……！”

信上寥寥幾言刺得董孜凡心驚。鎮國上將軍途徑發邱、逐郡、玢陽等地，攜聖旨調動兵力並置換官員！

難怪皇楚當日在兗梁、靳亓與涼州三處挑了路程遙遠曲折的兗梁，葉隱於林，這些地方正零零散散分布在前往兗梁這條路上！

跟在瀟王身邊他自然無比清楚，那些被奪權的人正是瀟王在北疆的力量！比起那些由鳳家的千枝萬葉聯系起來的人，他們才是完完全全真正屬於瀟王！

聖旨是何時送到皇楚手上？舜帝又為何信任皇楚到他說用誰便用誰的地步？而大戰之中他們竟不怕軍權調動令敵人有機可乘？那些新任軍將竟這般快速的接手了地方事宜？

如此種種皆指向一個方向：遠在大戰初起他們已籌劃出今日，他們不只要對付鳳家，終於，動到了瀟王頭上！

這下董孜凡再也無法維持先前鎮靜，“殿下……”

朗桓瀟已恢覆了一貫的從容不迫，鳳目微細射出寒光，冷冷一笑，“倒是我小看了他們！……哼！”他取筆掠墨，就著案上攤開的雪箋奮筆疾書，廣袖拂過處字字力透紙背，行雲流水珠簾玉織，三篇書信成於筆下。

他將信封存，分別署名。一封予鳳垣；一封予齊國公赫連長父；一封予青州守將孟祁連。見這三個名字落下，董孜凡的心也漸漸定下。

鳳垣雖被禁足府中，畢竟身為百官之首，威信猶在且手下可用之人良多，暫阻傾頹之勢不成問題。

齊國公輔三朝天子德高望重，便是皇上也對其尊敬有加。這位老者在熙帝的眾皇子中尤其欣賞喜愛朗桓瀟，有求必應，若齊國公開口為鳳家求情，舜帝也不得不賣幾分薄面。

朗桓瀟放下筆，目光在署名孟祁連的信箋上停了停，擡眼看孫奇：“你立即動身，快馬加鞭將這兩封信送到舅舅與齊國公手上。信送到你便留在王都，不必回來了。”

孫奇連忙上前取過兩封信件，恭敬告退，方打起帳簾，朗桓瀟又將他叫住：“等等，”他回身，只見瀟王俊朗的容顏溫冷難測，以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道：“你帶一句話回去，這是本王最後一次為鳳家收拾殘局！”

孫奇猝然驚駭，顫聲應道：“是！”便閃出帥帳。

董孜凡目色深沈，想起適才自己“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那番話，忽而感到瀟王從未將鳳家當做唇齒。鳳家對瀟王而言，至多是萬千棋子中最為重要的那一顆，棄之雖損己，但必要時，亦將毫不猶豫棄車保帥！

董孜凡心下一嘆，愈發覺得眼前清雋溫雅的男子看不透。見朗桓瀟停目於那最後一封信件，說道：“王爺思慮穩妥，現今的確不是用到這封信的時候。”

朗桓瀟淡淡笑了笑，將信收起，“恐怕也要不了多久了。”

帥帳內緊張的氣氛散去，朗桓瀟長長呼出口氣。這時帳外響起些爭執聲，他辨出那些聲音，稍擡了音量道：“左關，退下。”

帳外立時一靜，接著帳簾被人“唰”的扯開，一個聲音隨著風雪卷了進來：“你這個下屬當真無禮，竟敢攔本王的路！”

火紅風氅似烈焰浮動，一張狂狷陰邪的面龐出現在眼前，卻是鬼方族王婁熵。

朗桓瀟對他溫文一笑，“是我吩咐他不得讓任何人擅入帥帳，大王見諒。”

婁熵挑了下眼梢，“你都開口了，那便算了。”

董孜凡見已沒自己什麽事，向婁熵見過禮便告退。帥帳中獨留二人，婁熵大步行至書案，執起朗桓瀟的茶盞仰首飲下，狹眸掃過地上淩亂的紙張，微有訝異，“我來的不是時候？剛發過脾氣麽？”

朗桓瀟隨手取過紫砂茶壺幫他斟滿，“讓你見笑了。”

婁熵劍眉一揚，頗感興趣，“哦？何事竟能讓你大發雷霆？你當初不計前嫌對我示好締盟，我還道你這人沒有脾氣！”

“刀劍無眼，受傷流血稀松平常，況且只是私事。而中軍與鬼方族締結盟約卻是關乎兩國命運的公事，我向來不喜公私不分。”朗桓瀟淡淡道。

婁熵輕笑，“說得好，我就是喜歡王爺的寬宏大度公私分明，也不枉我舍皇楚而擇瀟王了！”

朗桓瀟亦是一笑：“驚雲騎神如天將，我不否認若你選擇皇楚能更早奪回應得的一切。你如此抉擇，當真不惋惜麽？”

婁熵微微細眸，輕啜口茶，“自是十分惋惜，但我身為一族之主，凡事當以鬼方族為先。皇楚許給我族的利益雖誘人，卻畢竟不比王爺。因為，皇楚無心天下，瀟王卻不一定永遠只是瀟王！我便當做一場豪賭，拭目以待！”

朗桓瀟不料他竟這般直白回答，微有一怔。遂而牽唇，“大王快人快語，倒叫人自愧不如。”

婁熵正色道：“我喜歡將話挑明來說，藏著掖著是你們中原人的習慣。我既選擇了你，今後自當助你。此次漠北壓制匈奴自然不在話下，將來你回到你們的爭鬥中，若需鬼方族幫忙盡可開口，我亦當鼎力相助。而我要的，你明白！”

帳中有半刻肅然寂靜，朗桓瀟緩緩漾開個清朗如風的淺笑，“大王如今與我站在一方，將來面對的或許便是驚雲騎，如此，也不動搖麽？”

“哈哈哈……”婁熵仰首大笑，一拂風氅揚出狂傲的痕跡，“驚雲騎驍勇無匹，攻城拔寨有如神助，自是令人聞風喪膽！但若能與之一戰，親手摧毀鎮國上將軍戰無不勝的神話，豈不更為痛快？本王已等不及想看皇楚落敗的模樣！哈哈哈哈……”

笑聲盡，他忽又想起什麽，嗜血的光色沖出眼底，唇際勾起邪肆的弧度，“還有皇楚的那個女人。三番兩次對本王無禮，必要給她點顏色瞧瞧！”

“你敢動她，締盟一事就此作罷。”朗桓瀟面容沈淡，不疾不徐的語氣卻令人心生寒意。

婁熵微詫，遂而明白過來，“呵，原來如此。”他退去那陰狠的模樣，勾唇笑的邪魅，“當真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結盟事關重大，本王自不會兒戲，瀟王殿下若喜歡那女人，留她條性命又何妨？王爺盡可放心，我不動她便是。”

朗桓瀟目視於他，深邃的眼底帶有微微的研判，半刻之後，不輕不重“哼”了一聲。

·

驚雲騎援軍已趕了幾日路，而漠北的深冬正是雪崩高發期，一路行來多次改道，耽擱了不少時日。

青離不知皇楚已行軍至何處，亦不知敵軍動態，追了數日全無進展，心情愈加繁亂。

這日大軍繞過一方被積雪堵死的道路來到條岔路口，青離忽而胸口劇痛，腦中一陣暈眩，她猛一勒馬險些跌下地，平棘、少叔固與四姐妹立即緊張圍來。

青離穩住身形，默了片刻待那不適散去，對眾人搖頭，“忽然有些不舒服，現在不要緊了。”

平棘道：“許是這幾日趕路太緊太勞累了，還是在此休息一刻再出發吧！”

連日來硬是將十幾日的路程縮短在幾日內去趕，的確無比辛苦，青離卻下意識知道不是這原因。

從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方才那一刻心頭驟湧起強烈的不詳之感錐心的痛，讓她整顆心惶惶跳躍，不想再耽擱分毫時辰。但見飛馳數日將士們都有些疲憊，只好下令小息。

大夥各做休整，這時茫茫天空中飛來一只信鴿落在平棘肩頭，那信鴿通體雪白動作迅矯，一看便知訓練有素。

平棘取下傳書，少叔固正喝了口水看來，疑惑的大聲問：“你怎麽臉色這麽差？出什麽事兒了？”

平棘想喝止他的聲張卻已來不及，許多人都註意到了這邊。青離馭馬而來，焦急問道：“上面說了什麽？可是將軍的消息？”

平棘無奈瞞不住，如實回道：“大軍在黑谷遇上了申酉子的軍隊，雙方大戰，最終將軍率弟兄們退入谷中，現被敵軍堵在山谷裏！”四下霍然震動，他接著道：“這封信是吳虢和呂立私下商量後才偷偷傳出來，信中千叮萬囑不許驚擾夫人……”

青離並未聽進去他後面的話，整個人如遭雷擊，腦海一片空白！

平棘看到她煞白的面容，急忙上前：“夫人請冷靜！將士們均仰仗夫人，您千萬不可倒下！”

青離渾身冷冷發顫，緊攥住韁繩才未滑下馬背，她用盡全身力氣壓住身體的顫抖，擡眼環顧四周，卻是全然靜不下心判斷身在何處、當去何方，便轉首問平棘：“這兩條路各通往哪裏？”

平棘認真想了一陣，回答：“左手過七觴野，右手過上陽道，皆可至八陽而後趕往黑谷！”

“若我未記錯，七觴野比上陽道路程更短些？”

“正是。但欲過七觴野必取道獨馬山道，此路窄險山石易受震崩塌，不適於大軍通行。”平棘答。

青離尋思，“七觴野……現下瀟王大軍可是正駐軍那處？”

“正是。”

青離思量一刻，擡眼，“平將軍、少叔將軍，你們率大軍過上陽道，我往七觴野求援瀟王，我們黑谷外匯合。”

“小姐！”四姐妹變色。平棘與少叔固亦皆是一驚，平棘急道：“屬下奉將軍之命保護夫人，怎可任您獨自冒險？況且……”

青離擡手打斷他，“將軍那處危險更甚，切不可再分散兵力。”

平棘也知情況確實如此，一時糾結，青離快速道：“就這麽說定了，我們在此分道！”言罷一震韁繩，卻見少叔固打馬堵在了面前，一語不發，神色倔強。

“少叔固？”平棘一楞。

“除非夫人肯帶少叔固一起去，否則便踏過末將的屍體！”少叔固堅持道，剛硬的臉龐漸漸升起絲哀痛，“將軍已失去了淳於公子，夫人絕不能再有閃失！”

青離目視於他，少時開口：“少叔將軍隨我借兵，平將軍領兵趕路。”轉眼於正欲說話的四姐妹，“你們跟平將軍走，有何狀況雪燕傳書。”

四姐妹頜首，平棘猶豫一刻，毫無把握道：“但……借兵瀟王……可行麽？”

青離明白他言下之意。今日皇楚與朗桓瀟雖協力同抵賊寇，卻並不代表朝堂上的爭鬥少了半分。朗桓瀟若有心借機除掉異己，完全可以做的不留絲毫痕跡、不招一語詬病！

青離瞳孔微暗目色漸深，平棘看到她手中緊緊攏了一物露出玄鐵一角，卻看不清那是什麽。

只聽她低聲堅持道：“哪怕是一絲希望我也要盡百分努力！平將軍到達八陽後不論我與援軍是否已至，都繼續前行，順利的話自當遇上。”

“若是瀟王……最終仍不肯出兵相助呢？”平棘忍不住問。

青離沈默半刻，閉目沈下緊張的呼吸，啟眼處眸心清明，熠光閃耀，“若是如此，我便獨自往黑谷，與他……共生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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