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冷，月如鉤。暗雲深處光轉飛檐，玉振叮叮。

竹簾半卷，雲紗輕垂。

青銅蛟龍踏盛蓮熏爐中源源不斷升起淡煙，龍涎香淡薄彌漫，靜氣頤神。殿內明燈玉影透過裊裊煙霧灑上熱氣蒸騰的水面，泛落一池碎波如星，光色晶瑩。

皇楚背靠檀木池壁，胸膛以下的身體浸於熱水，手中輕握一盞夔紋犀角杯，隨液面緩慢的晃動，絲絲醇厚酒香浮動於滿殿氤氳水霧，繚繞過黑漆純粹的眼眸，化作幽邃的深光沈浮。

汀蘭、絳蘭侍候池邊，杯盞空，絳蘭立即跪下身，捧起銅雁酒壺再次為他斟滿，汀蘭執玉瓢舀起溫熱的池水輕輕淋下寬厚的肩頭，縷縷水柱沿強健的胸膛蜿蜒而下，閃動出微弱的金燦光澤。

皇楚放下酒盞起身，帶起池面漣漪蕩漾，汀蘭、絳蘭利落取來柔軟的棉巾為他擦拭身上水漬。

輕紗漾動，卷簾微響，芝蘭與沁蘭捧了幹凈的衣物進來，四姐妹遂而分工有序為他穿戴。

滿殿寧靜，唯聞窸窣的整衣梳理之聲。

四個丫頭全神手下，俏眸不經意流轉過眼前男子，只見俊美無儔的面容深靜沈默，星眸微垂似是沈思，幾許迷人深韻流淌在水霧浮香煙嵐渺渺中，攝人心魄。

不禁心下讚嘆，若單說相貌，這世上能與自家公子媲美者，怕是唯有上將軍了！

皇楚忽而問道：“夫人呢？”

四姐妹一怔。前幾日將軍因軍務繁重改在了書房就寢，緊接向來關心戰事的小姐開始對軍情不聞不問，經常神思恍惚的發呆，而素來緊張疼愛小姐的將軍竟是幾日不曾踏足寢殿。

一日日過去，不止是她們姐妹與平棘幾人，就連瀟王、墨王眾人也察覺到這兩人的異樣了。

若說是夫妻間鬧矛盾，從前也不是沒有過，但都是要不了多久便和好如初，恩愛得羨煞旁人。以將軍對小姐的體貼呵護與小姐對將軍的信任依賴，實想不出什麽事會令兩人這般疏離，只知，這次委實是事態嚴重了。

而此刻聽皇楚詢問起青離的狀況，四人皆感驚喜，將軍到底還是牽掛小姐的！

絳蘭回道：“下午將軍在書房密談軍情，小姐便在城墻上散步，後來說是想一人靜靜便不許人再跟著，還說晚些時候自會回來。”

“可晚膳時小姐還沒回來，我們也不敢去打擾，現在都這麽晚了……”沁蘭小聲加了句。

皇楚微蹙了眉，一言未發，繼而隨手一攏尚未理好的衣襟，轉身打起紗簾出了浴殿。

·

青離在城中漫無目的四處游蕩，回到寢殿已是中宵。

立於那扇髹漆木門前，她忽而失去了面對滿殿寂涼與空落的勇氣，停立了不知多久，輕聲一嘆，終是推開了門。

不同於以往的漆黑清冷，殿內一盆銅爐火星細小，一盞雁足燈燭火孤淡，微弱的光打在靜垂的帷幔上，散開一片深深淺淺的幽邃。

青離觸到殿中一襲挺拔的身影，驀然頓步門口。那一刻，一股巨大的酸澀在心口揉碎，化作難抑的潮水席卷了全身。

那無比熟悉的英俊眉眼勾起瘋狂的思念，讓她幾乎落淚，才恍覺已那麽多日未看見他！

皇楚衣衫半褪似正寬衣，結實的男性軀體在幽暗的光線下色澤撩人。

青離自震動中醒覺，秀頰頓時緋紅便欲退出寢殿，皇楚的聲音卻忽而在身後響起：“丫頭……”微顯急切的語氣讓青離心頭又是一酸，他已許久不曾這般喚她！

她回轉身，皇楚已將方才褪至臂彎的月華真絲裏衣披回身上，強健的胸膛隱約露出，玉冠朗然，鬢發微濕，那是沐浴過後未完全幹去的水跡。暗光勾勒過俊逸非凡的面容，漫溢出無法掩藏的男子氣息，惑人心神。

青離不知所措立在原地，皇楚的目光穿過滿殿黯淡望住她，半晌，開口：“丫頭……該換藥了。”

青離一訝，那日與齊酚打鬥時導致左肩那一箭的傷口裂開，雖不嚴重卻需每日上藥促它愈合，但這些事平日皆是四姐妹在做。

自郢州城中那夜後，他雖珍視她更甚以往，卻是發乎情，止乎禮，再未碰過她。

皇楚見她仍楞在原處，似是無奈的輕嘆了口氣，“過來。我為你換藥。”她這才回神，緩緩擡步，“……好……”

·

微弱的燭火輕顫躍動，將兩個人的身影投在重重帳幔上，隱隱綽綽。

皇楚輕輕將青離的長發撥至胸前，重重深衣褪至肩下，殿內爐火僅是半燃，背部如雪的肌膚觸到空氣中的寒冷，她微一瑟縮，後方立即傳來他的安撫：“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嗯……”青離輕點頭，喃聲道，“麻煩你了，謝謝……”

皇楚沈默一陣，啟唇：“沒什麽。”

青離再未說話，眼底卻默默浮上了一層悲傷。分明是這世間最為親密的人，卻為何，變作這般生疏！

下人早已在銅盆中備了清水，皇楚拆下紗布，用幹凈的棉巾沾了水，一絲不茍開始擦拭殘存的傷藥。

青離感到清涼的觸感徘徊在肌膚上，那樣的輕柔而仔細，似乎能在腦海中描摹出他此刻專註的神情，柔情如水流在心中盤旋，沈澱，淌入深處。

驀然，他的動作一頓，一只修長的手指觸上了臂上那枚玉魄。殿內的氣息驟然沈冷，直直壓過了漠北深寒的夜，他指尖緩緩加重的力度似千斤重物壓在了心口，令她幾近窒息！

青離咬唇，突然無比不願面對這一切。

她近乎逃避地沈默，皇楚卻也是一語不發，粗糙的掌心摩挲過翡海碧晶魄，貼合光滑的肩頸蜿蜒，她猛然落入他的懷裏，他身上火熱的溫度透過單薄的絲衣將她包圍。

他的唇無聲印上背上那道傷痕，濕熱的舌細細舔舐過每一寸肌膚，流連後頸一點點游移，將滾燙的呼吸噴灑下耳後。

青離的身體不禁酸軟，心湖在這樣動情的撩撥中蕩起層層漣漪，風推水漾，漾至混沌空無，天地相合處，唯他的氣息噴薄在意識邊際，似汪洋無邊將她溺入其中。

“丫頭，記住……記住我給你的感覺，一輩子也不許忘！知道麽？”

暗啞的話語帶著錯覺般的哽塞送入耳中，那一瞬烈日灼身，焚燒，也撕裂了她的心。

她閉上眼，一任淚水決堤般滑出眼角，極力抑制住心臟劇烈的抽搐，反身勾住他的脖頸，吻上了薄削的唇。

皇楚眸色漸濃，將她緊擁。

唇舌交纏，瞬間燃做熊熊烈火融化了深冬的夜。

他將她挽倒在榻，寬大的手掌帶著炙熱的溫度輾轉於冰肌玉骨，連同激烈的吻挑起片片妖嬈的艷麗。

半掩於強健身體上的絲衣不知何時已完全滑落，火熱的身軀覆蓋住瑩白的嬌軟。枕畔青絲似水流瀉，雲香霧繞淺媚動人。身下瑩雪染淡緋，軟玉生溫香，淺息輕顫吐氣如蘭。

流光霧暖纏綿心尖，噴薄做萬丈柔情，將他的神識完完全全淪陷……

喘息聲促，他輕咬過她小巧的下顎細啄白皙修長的脖頸，愛戀迷離的漩渦中似感到一雙輕柔的手，如拂水的柳葉迤邐過熱汗密布的剛硬背脊，纖長的十指穿入如墨的發絲，柔柔輕撫鬢發邊緣，清艷的紅唇印在了額際。

那溫涼的觸感與軟細的呼吸輕輕點在心底，令他心底那隱約的期望變得清晰明亮，霎時一片飛光迸濺，落滿漆似瀚空的黑眸，繁星璀璨，滿世光華——

“丫頭，我——”

那一瞬間心念相通，青離自緊貼耳廓那激動的低語中預感到了什麽，那一剎，終於明白自看到鮫瑚粉珊魄那刻起，便一直在期待什麽。

皇楚卻驀然將話頓在了口邊，他的唇碰觸到她臉頰上片片清涼的淚液，鹹澀的味道自舌尖擴散至全身，似冷冷的潮水將方湧起的希望與勇氣狠狠打落！

一切的溫存都停止下來，殿內再次恢覆了冰冷寂靜。

一絲澀楚若有似無漫上面龐，他拉起錦被覆住她緋潤的軀體，抽身下榻，離開了寢殿。

·

夜風自窗扇罅隙流入，暖爐中那點零星炭火悄然熄滅。

時間的流逝靜默深沈，青離輕抱雙膝靠在淩亂的錦榻深處，側首枕著臂彎，不知已有多久。

長發披瀉肩頭，晚風過處，於滿殿漆寂中散開微淡的暗光。飄搖的帷幔將憧憧暗影垂落空虛的眸心，她似是無心無神，任帳影將身影打亂。

幾度夢回，光離夢轉。

多少次在這陌生的世間歷經生死磨難，多少次那般真切的嘗遍苦痛酸甜，曾經她如一縷青煙飄渺虛幻，而愛恨情仇、執念癡戀，卻如細密盤纏的根莖將她與這片天地緊緊相連，將這個世間的氣息註入她的血液，重生了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存在的她！

此刻的她不知該恨還是該怨，只知與他攜手走過的每個朝暮、每個夕陽，即便是苦是痛，亦是甘之如飴，似苦還甜！

風吹窗扇的聲響落了滿殿，她似被猛然驚醒，怔怔一刻，跳下榻追出門外。

夜涼如水，寒風瑟瑟。

黑夜中傳來物體落地的聲響，青離聞聲尋去，中庭處一口深井旁水桶躺倒，一片深濃水跡淌在積雪半幹的地面。

她停在了回廊下，靜靜凝註於幽寒的庭院中獨自立著的那個身影。

皇楚仰首閉目，如同並未察覺她的到來，幽暗的月光鑲嵌側顏，勾勒出奪人心魂的俊逸，令繁星都黯然。

他的上衣仍留在寢殿床榻，此刻強壯的半身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青離看見縷縷井水自墨發滑下他的臉龐，靜靜流淌過脖頸，蜿蜒過徐徐起伏的胸膛，緩緩淌下。那冰涼的水流似乎也淌入了她的心臟，將她凍結。

夜風零落，婆娑樹影淩亂了月光搖曳在雪地上，將青離的心神也揉亂。

許久，皇楚啟眼轉向她的方向，墨色瞳仁幽光沈浮，隔過這濃暗的深夜將她籠罩，她不由自主向他跑去。

相視無聲，他緩緩伸手輕擡她的下顎，以目光深深描摹清嬈的面龐。月影在他似若點漆的眼底鋪下沈靜的幽深，他漸漸退去那覆雜的神色，牽起淡淡的笑：“外面冷，回去吧。”

皇楚放開她，擦身而過，青離忽地轉身緊緊環住了他腰間。

她將臉頰深深貼在他厚實的肩背，無助卻又期待的哽咽輕喚：“三哥……”

皇楚狹眸微垂，細密的眼睫將一抹痛苦神色掩去。“回去吧。”他再次低語一聲，溫柔卻有力的移開她的手，擡步。

他未再回頭看她一眼，並不見，那一刻她已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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