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平棘往來於上將軍夫婦的寢殿與書房，滿心疑竇，混不自在。

每日議畢軍情，獨自留下稟上夫人的近況，皆只見上將軍事無巨細一一聆聽，卻難探神容中一分波動；每日帶來軍情戰報，夫人亦只是凝目於殿中燭火，神色深靜，不知是全然未聽入耳還是凝神細思。

殿外已是夜色深深，幽涼的月光自半掩的窗扇縫隙射入殿內，在地面投下一片月暈如霜。

平棘恭敬而立，如以往一般做詳細匯報，四姐妹無聲侍候殿中，偶爾交換個眼神傳遞心思。

案上一盞玉瓣蓮足燈靜燃，青離撥弄著細小燈芯，輕微顫動的光火在眸心映下朦朧霧影，難辨心緒。忽然，她看似游離於神思之外的神色一變，手中銀針落於地面，在滿殿寧靜中發出“叮”的聲響。

“小姐？”汀蘭疑惑。

青離卻只緊緊盯住平棘，氣息隱約發顫：“你方才……說什麽？”

平棘楞了下，又將話重覆一遍：“申酉子師徒分開行軍，將軍與幾位王爺都認為這是攻破北部叛軍的難得時機，已商議將軍不日即率兵攻占兗梁斷其後援，瀟王行軍靳亓對陣胥郎，墨王駐軍涼州以防匈奴突襲，”說到這兒他話語一頓，隱約察覺到何處不對了，“……夫人有傷在身，將軍說……讓夫人此次留在雁州城……靜養……”

話語未盡，青離猛地一掃幾案，廣袖拂過處只見杯盞翻到，平棘與四姐妹俱是一驚！

燭火順著飛濺的燈油落上衣袖立即綻開朵火花，就要燒到手臂，“小姐！”汀蘭急忙搶上前。

燭臺落地，帶起地面上碎火零星，四姐妹忙忙碌碌清理，平棘也滿面擔憂，青離卻只攥緊了胸口，臉色煞白劇烈喘息。

心口如被人猛然撕裂般血淋淋、火辣辣的痛，幾乎便要昏倒在地，她的手狠狠撐住幾案支撐身體，緩緩攏起的五指在檀木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

獨自……留下！

兗梁乃北方叛軍的供給後方，繞開岐北王原中的封地前往那處，路程曲折又遙遠，一去一回間朗桓瀟完全可以平定靳亓之爭返回雁州城！

他不在意麽？即便她在這期間回到那個世間，他也不在意麽？

他豈會不知她在期待什麽？在等他什麽？卻仍是做出如此決定！他透過這個決定告訴她，他放她離去！

他認為對她而言這便是最好的結局了麽？他竟能理智到此等地步！

他自負至此，竟這般決然代她做出了選擇！他……竟是這般絕情！

·

嚴冬風寒，金陽午後。

幕府深處書房窗扇半開，光束灑在檀木矮案，皇楚手中隨意轉動青瓷茶盞，漆黑的眸心倒映那金色光粼點點躍動，時而連作一片，時而散作萬千，周圍一切漸漸消弭淡去。

“將軍……將軍？”

平棘低低的呼喚在耳邊響起，皇楚猛然找回心思，才發現充斥房中的議論聲不知何時已被一片靜默取代，瀟王與眾將領皆看著他。

平棘低聲道：“方才議定三日後驚雲騎出軍。路途遙遠，瀟王殿下問將軍可有倉促？”

皇楚略一思忖，朝朗桓瀟擡眼一笑，“三日足矣，便依王爺吧。”

朗桓瀟微微頜首，扭頭吩咐左關：“準備明日中軍起行一事。”左關領命而去。

議事完畢，眾人退下，房中獨留了皇楚與朗桓瀟，互含探究的相視一刻，朗桓瀟聽不出情緒的開口：“上將軍適才神思恍惚，可是身體不適？”

皇楚勾唇，“楚謝過王爺關心，不過是思索些事情太過入神罷了。”

“何事這般緊要，竟重過了軍情？”朗桓瀟鳳目清淡。

皇楚仍是笑意閑散，“這便不足為道了。”

他放下茶盞起身，方至門口卻聽身後一人緩緩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管你有何苦衷，你若無法守住當日瑤光殿中一席誓言，便盡早放她自由。”

平靜的語音，卻於淡極處泛起激湧的波流，席卷了滿眼刺目的光亮。皇楚的身形頓在了原處。

長空風起，默默牽動輕雲暗染，流動的浮光淡淡轉過眼底心底，交織為明堂金殿，玉影華燈下的朗朗誓言。

比翼於飛兮，歲歲韶光……

終不棄離兮，世為傾狂……

比翼於飛……終，不，棄，離！

當時當日歷歷在目，百年約誓字字在心。

那時的他睥睨天下，至高王權於他不過即爭即得，世間萬物在他眼中不過伸手可觸！

那時的他，不信這世上有何事物是他傾盡全力亦無法得到的，何況是給心愛的女子一生的寵愛與幸福？

那時的他何曾曉得，茫茫人海，蕓蕓眾生，他卻偏偏執著於了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奇跡……

他深深閉目，並未回頭，低語：“自由，我已給她。”

朗桓瀟如玉眸底閃過研判，“你什麽意思？”

皇楚背對他笑得苦澀而嘲弄，“意思便是……你我，皆爭不過天意！”言罷，大步離去。

“將軍。”平棘早已候在門外，見他出來便立即上前。皇楚略一點頭，負手前行。

慢步穿行於九曲回廊，平棘一一細稟軍中事物，皇楚只偶爾吩咐兩句，一路神色無波，行至中庭處，卻驀然一怔。

日影金燦，淺風清寒，開闊的庭院中立了熟悉的一抹身影，玉笄墨發，紫裘青裙，清雪染了陽光的金亮流動於微曳的衣袂，漾開流光如玉。

身後一株古木已褪盡花葉，覆於枝椏的積雪在她周身投下清亮的色澤，鑲嵌側顏映入眸心，光色溟濛。

“夫人前些日子聽說將軍讓她留在雁州城，很是激動，將軍可要去看看她？”平棘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皇楚聞如未聞，靜靜凝望那單薄纖細的人，心中泛開濃濃的疼痛，一種強烈的想將她緊擁入懷、再不放開的沖動瞬時貫穿了身體，令他幾乎就要擡步。

這時一個健朗瀟灑的男子朝樹下走去，卻是朗桓玨。

皇楚目色微深，平棘小聲叫：“將軍？”

“走吧。”皇楚搖了搖頭，轉身。

·

“一眨眼人就不見了，怎麽跑到這兒來了？”朗桓玨近前便不滿道。

青離朝他笑笑，“我看你與部將談正事，便不想打擾了。”

“說什麽打擾？也沒什麽是你不能知道的。”朗桓玨皺眉猶豫了下，“反正你待會兒也該聽說了，郭步告訴我驚雲騎已議定三日後出發。”

青離楞了一刻，“是麽？”

朗桓玨安慰：“你也別難過，皇楚留下你是為你好。你在雁州城由我護著怎麽也比在戰場上刀裏來血裏去的安全，再說你還有舊傷在身，怎經得起奔波？便借此機會好好休養吧！”

青離淡淡點頭，朗桓玨卻覺得她根本未聽他說的什麽。無奈一嘆，餘光正見朗桓墨邁下回廊走來，笑著招呼：“九哥，真巧啊！”

“我是得閑了特地來找你們的。”朗桓墨笑道，“明日我與七哥都要離開雁州城，下次會兵也不知要到什麽時候，合該多聚聚！”

“說得對！”朗桓玨頗有同感。

青離看著他二人英俊的笑臉，心中明白他們是見她情緒低落便陪著她散心，便不想他們再過多操心。

她搖搖頭甩開些繁亂的思緒，擡眼發現朗桓玨手中的銀膽槍，“你拿著槍作何？莫不是想找人比試？”

朗桓玨一笑，“本來不是，不過現在看來，這提議也不錯！”他瞟了眼朗桓墨，朗桓墨搖頭笑道：“算了吧，槍法我自認不如你，甘拜下風！”

“九哥，你統領十萬大軍，怎這般輕易就認輸了？”朗桓玨挑眉。

“術業有專攻，以己之短戰彼之長，這事兒我不愛幹！不如你去取柄長劍來，咱們比比劍術？”朗桓墨不受他激將。

“呵，長槍之氣吞山河又豈是一柄薄劍可比？”朗桓玨輕狂一笑，一提銀膽槍整個人便如條游龍躍入金白光幕。

風動，聲起，長槍在他手中化作銀光一束，劈風碎雪，霸氣方遒征日月！

他縱身一躍，槍勢如虹，寒星點點散落雲巔，破石驚空貫九天！

“好槍法！”朗桓墨不禁讚嘆，稍後卻漸漸蹙起了眉，“這槍式……莫非是‘顧家十三槍’？”

“顧家十三槍？那是什麽？”青離不解。

朗桓墨解釋：“顧家十三槍出自幾十年前有名的江湖世家顧家，其槍法以十三式為基礎演化萬千，變幻莫測，威力無窮，與皇家的‘千雲槍’並稱天下第一槍。”

這時朗桓玨小露了一番身手盡興而歸，聽到他們談話便揚起個俊逸的笑，“不想九哥對槍法向來無甚興趣，竟認得出顧家十三槍！真乃好眼力！”

朗桓墨不與他打趣，“顧家先祖乃將族，幼時教授我槍法的師傅與其有些淵源，平日提過一些，不經意便記下了。這槍法早已失傳，你是跟何人學來？”

朗桓玨仍是那副不羈的笑，卻不回答。朗桓墨道：“顧氏三十幾年前一夜滅門震驚江湖，都流傳是仇家所為，至今卻無人得知真相！教你槍法那人必然與顧家淵源極深，這些江湖紛爭最是混亂，你可別被卷進什麽麻煩！”

他語氣極其嚴肅，朗桓玨這才收起那散漫模樣，“不是我不願說，是傳我這套槍法的人脾氣怪得很，不許我說。我既答應了他，亦不能食言。九哥放心，弟弟心中自有計較！”

朗桓墨見他神情認真，點了下頭，“總之你多留心，好自為之。”這時兩名將士慌慌張張跑來，其中一個卻是朗桓玨的副將郭步。

“什麽事？”朗桓玨上前一步。

郭步向三人行禮，“見過兩位王爺與上將軍夫人！王爺，琬姑娘聽說瀟王讓她留在雁州城，便將自己鎖在了房中，不肯吃飯，任誰敲門也不開……”

朗桓玨斜他一眼，“七哥去了她就什麽都肯吃了，找本王作何？”

郭步戰戰兢兢道：“這個……瀟王曾說過……琬姑娘的一切由王爺擔待……”

朗桓玨頓時頭疼，隨手將銀膽槍扔給另一將士，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呆立原地的郭步喝道：“楞著做什麽？還不跟我走！叫人把膳食也端上！”

“是、是！”郭步連忙跟上。

朗桓墨與青離被留了下來，相視一眼，皆忍俊不禁。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一陣一直在擔心一個考試，結果最後不用我考了……真是……說不出的感覺……

沒有意外的話，下章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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