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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晚籟漫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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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操練時辰至,將士們匆匆趕往校場,卻見兩位王爺與上將軍夫婦均早已在此,俱是一陣心驚,唯恐有所疏忽,而皇楚與朗桓瀟卻未說任何,只吩咐平棘左關如平日監督操練便先後離去。

朗桓墨逗留校場巡視練兵,半個時辰後便也離開。

天色晴湛,長空雲深,金陽大片大片灑滿空曠的城墻,在清寒的壁石上凝做縷縷金白光澤。朗桓墨獨自於寒石長道踱步沈思,眉眼間布有凝重的神色。

風起,寒冷的空氣送來一陣幽媚淺香,瞬間在他心頭劃下重重的波痕。

他震動擡首,前方不遠處一人靜立,耀眼陽光勾勒一襲綽約身形,一雙冰魄幽瞳明於光影靜靜望來,一眼,便已印在了心底。

她一直如同暗夜深處的鬼魅,幽幻攝魄,飄渺難尋,他一次又一次的追逐便如一次又一次的尋夢,許多時候,他都分不清她是否只是他的一場幻夢,而此刻,她卻脫離了那黑夜,真真切切立於日光之下,立於他眼前。

淡金色的光束垂落在她身上,薄紫綃紗隨風漾動出渺渺輕痕,綻開紫華幻魅,她依舊是宛如仙靈的婉約飄逸,卻使他升起了強烈的真實感!

他未曾壓抑心神的激動向她擡步,幾步之遙,玉瀧卻微微擡起了手。

朗桓墨倏然頓住,冷風寒涼吸入肺腑瞬間帶他回到了現實。

他眼底染上抹黯然,卻仍是對她露出個英俊爽朗的淺笑,“來拿回玉魄?若我早知你要的是這些,一早便將它們集齊了!如此,你可會每日來找我?”

玉瀧眸心微微一動,面對他的再次靠近猛然後退。朗桓墨楞了一下,苦笑:“我很可怕麽?以你之能,此刻的雁州城中又有幾人傷得了你?”

天穹萬裏,城墻高曠,光粼浮動於石道積雪,忽地連作一片刺目寒光,伴凜冽冬風直襲他背心!

他劍眉一蹙,腳步卻未停滯半刻,半露的寒鋒無聲回鞘,黑眸深光毅然決然。

兩條紫綾如兩抹流嵐劃破朝暮,瞬息之間飛掠過他身側,身後一聲低沈短促的慘呼,之後便再無聲息。

他未曾回頭看一眼背後光景,來到她面前。紫綃拂風緩緩盤旋,所過處點點鮮紅濺落白雪,留下驚心的色彩,玉瀧向他擡起眼,幽藍雙眸破裂出不可置信的震驚與憤怒。

煙羅輕紗下傳出冰冷的聲音:“你……若我不出手,你當真欲死在此處?”

朗桓墨定定目視於她,“但是你出手了。你為我殺了你的同門。既然你已在我與陰陽宗之間做出了選擇,為何還不肯面對?”

玉瀧微咬紅唇,憤然轉身。

朗桓墨冷冷道:“玉魄我不會還給你。雖然我不知你們要它作何,但陰陽宗害死我的四哥,僅憑這筆賬我也不會讓你們如願!”

“隨你吧!”玉瀧冷聲低語,足尖輕點,便如一片輕花飛身而起。

“我知道陰陽宗仍有圖謀,你若回去,再見便是兵刃相向之時!”朗桓墨朝她的背影大喊,錯覺般見那抹幽紫驀然一滯,繼而飄過起伏的檐墻消失於耀目日影中。

城墻孤道再次僅餘了他一人,寂冷的風自遠方吹來,無情敲打在心頭。他仰首望向天穹無盡,浮雲流動,半日,沈沈一嘆。

·

大雪已停息數日,雁州城雄武坐落於遼廣天幕之下,淩雲千載北風長,天高萬裏旌旗獵。

城外大軍挺立,巍然嚴肅,萬馬千軍之首的男子挺拔,年輕的面容在一身天罡玄金甲襯托下熠熠飛揚,神采逼人。

他勒馬翻身,於這萬人無聲中步伐穩健的穿過肅穆大軍。

城門處眾人林立,朗桓瀟與朗桓墨相視一笑,再一回眼朗桓玨已至近前,笑容俊朗,仍是從前的輕狂不羈,“七哥九哥,別來無恙?”

“自是無恙。十弟如時領兵抵達,可喜可賀!”朗桓瀟頜首笑道。

“小事一樁!”朗桓玨颯爽一笑。

朗桓墨正摸著下巴打量他,少時,在他肩上一錘,“一段日子不見沈穩了許多,有點兒大將之風了!”

朗桓玨心下甚喜,卻作出副不滿之狀抱怨:“我這麽拼命,才只是‘有點兒’?九哥,你可要再看看!”

朗桓墨邊笑邊搖頭,“七哥你看,我就說他誇不得!這就立馬打回原形了!”

朗桓玨四下一望,疑惑道:“怎不見青離?她不知我今日抵達麽?”

朗桓墨微蹙了眉,“她這兩日都有些精神恍惚,大概是戰場上奔波久了不舒服,便沒叫她。”

朗桓玨點點頭,又張望了下,暧昧勾唇:“皇楚那家夥也沒來,定是陪青離去了!嘖嘖,這兩個人到哪兒都是這般膩在一起毫不避諱!”言間瞟到朗桓瀟靜默的神色,驚覺什麽,急忙轉移話題,“風嘉,你躲在人群中作何?避著本王麽?”

風嘉恭敬的上前一步,“風嘉不敢,見過玨王!”

朗桓玨一把將他拽過來搭上他肩膀,“都是一塊兒長大的,哪兒來那麽多禮數?整日像個老頭子似的故作深沈,你不累麽?”

“十殿下……”風嘉俊秀的臉上滿是無奈,那日遭朗桓墨一番打趣不知怎的傳入了軍中弟兄那裏,左關倒還好,沒說什麽,龐駒與楊進卻整日拿那些話開他玩笑,直叫他這些日子煩惱之極。

朗桓玨哈哈大笑,正想大肆戲弄他一番,卻聞個嬌婉女聲清脆叫道:“七殿下!”眾人俱是一詫,只見琬芷皊自大軍之間飛奔而來,緋衣如霞,所過處赤光流華。

朗桓瀟錯愕,朗桓墨驚訝的問:“她怎麽來了?”

朗桓玨聳肩,“路上碰巧救了她,她一心要見七哥,我便帶上她了。”

朗桓墨攢眉,“這可不妥,她哪吃得了邊塞遠城的苦?”

朗桓玨心煩道:“我也想送她回王都,她卻不肯,還以死相逼!我有什麽辦法?”

琬芷皊跑到朗桓瀟面前猛地停下,凝視他半刻,杏眸突然蘊滿水光,撲入他懷中哭了起來。

朗桓瀟微微垂首,拍了拍她瘦小的肩頭,柔聲道:“芷皊,怎麽哭了?”

琬芷皊卻攥緊了他的衣襟哭得更兇。朗桓瀟輕輕將她推開,如同一個溫柔的哥哥般微微俯身哄勸:“可是十弟欺負你了?待會兒我讓他向你道歉,為你出氣可好?”

“我什麽時候欺負她……”朗桓玨在一旁大嚷,卻被朗桓墨拉住了。

琬芷皊哭了一場,這些時日受的苦與委屈也就散了大半,邊擦眼淚邊斷斷續續道:“十殿下沒欺負我……我只是、只是太開心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七殿下了!”說到這兒,眼眶便又紅了。

朗桓瀟蘊起柔和的笑,“現在見到了,就不要哭了。你這一路定是很辛苦,我先讓人帶你下去休息。”言罷,轉首吩咐左關。

琬芷皊拽住他的袖角,俏臉緋紅的怯聲道:“七殿下,你、會不會氣我擅自跑來給你添麻煩?會不會……為此不理我?”

朗桓瀟輕撫她的頭,“不會。你先去休息,晚些時候我去看你。”琬芷皊這才安心隨左關而去。

待兩人的身影消失,朗桓玨抱起雙臂漫不經心問:“七哥,你真讓她留下?”

朗桓瀟搖了搖頭,“兵荒馬亂,亂跑反倒危險。暫時讓芷皊留在雁州城吧。”

朗桓玨聞言一訝,“雁州城?她不跟你走麽?”

“比起他處,雁州城更為安全些。況且人是你領來的,自當由你照看。芷皊若有任何閃失,唯你是問。”朗桓瀟淡淡看了他一眼,拂衣轉身。

朗桓玨那悠閑的模樣頓時沒影,滿面如臨大敵。

·

暮色四展籠罩了天地,白雪無盡,山深無垠,晚霞在天地難辨處流淌擴散,將暮雲燒做片片瑰麗色彩,已是白日將盡。

霞光流轉過手中玉魄,純美幻夢般的淡粉散開近乎妖冶的光色,倒映於清瞳深處,緩緩沈做濃郁的色澤。

青離深深閉眼,掩去眼中幽深的暗色。

鮫瑚粉珊魄,她得到的第八枚玉魄。而第九枚玉魄他們一直知道在何處,幻魅紫華魄,鬼方王族之寶,若皇楚開口,婁熵不會拒絕。

碧血瑤琴與凰髓隨手可觸,其餘八枚玉魄已在手中,這便意味,只要她想,隨時可以啟動九曜幽冥環離開這裏!

兩年有餘,她在這個世間磕磕絆絆苦苦追尋,幾經變換,歷險生死,如今,終究得償所願!

但卻絲毫尋不到應有的開心。這麽久以來,她遲遲不肯走完最後一步,逃避著不願去面對現實……

原本是黑夜中導航的燈火,此刻卻如巨大洶湧的海浪將她淹沒,沈入深海萬丈,環繞周身的,只有無助與恐懼,迷茫與悵惘……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青離輕啟雙眼將手中物收入袖間,並未回首。

在整個雁州城,甚至於整個世間,會踏著這種淡緩而沈靜的步伐走近她的,唯有一人。

那腳步停在身側,他一語未發,靜靜望向她遙望的那片天空,如同從前許多次那般。深衣如湖,衣袂臨風相映霞色漾開碧波如玉,溫雅的氣息如一縷柔風撫平了她心底的濤浪。

半晌,青離輕聲開口:“十王爺到了?”

朗桓瀟點頭,牽起淺笑,“晌午已至,你未去迎接他很是抱怨了番。”

青離也牽了牽唇:“是我疏忽,待我想起來才發現時辰已經晚了。聽說琬姑娘也來了?”

朗桓瀟輕嘆了口氣,微微攢眉,“我剛剛去看過她,才知她竟是瞞著家中偷跑出來。琬家想必已急翻了天,我已休書予琬大人與之然,暫時先讓芷皊留在雁州城,待戰況有所進展再做下步打算吧。”

青離讚同道:“十王爺接管雁州城,少則也要幾個月才會有所調動,琬姑娘長途跋涉必是十分疲憊,正好在此休養。”

朗桓瀟隨她的目光望去遠方,“你在看什麽?”

正是日落時分,赤金日盤懸於昆山之巔,似是欲在世間留下最為絢爛的身影般射出極致奪目的彤光。

那光色映在青離的眸心,她仍凝視了半刻才對他轉首,淺淺一笑,恍如水玉瑩然,“我在看日落。這兩年,雁州城我來來往往了數次,卻是今日才發現,原來這裏的天空並非單一的蒼白,也會這般色彩濃烈而鮮艷。”

朗桓瀟微微一怔,忽而漾出無比輕柔的一笑,“我們,是在這裏相識。”

暮雲深處彤雲翻卷,流光深淺浮動,在青離的面龐浮上一層飄渺的幽然。

她凝目於夕陽似火,慢慢輕語:“漠北天空赤霞燒雲,瀾月湖上碧荷珠光,丹楓亭下秋湖千頃,雁屏山頂雲崖奔浪……這些景色,若有一日忽然都再看不到了,我……大概會十分不習慣吧……”

朗桓瀟驀然震動,那一瞬恍似被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周身,一直冷入肺腑,冷入心骨!

他毅然否決她的話,每一字都帶著不容反抗的堅持:“不會有那樣的一日。”

“天主萬事,神力無盡,人生匆匆數十載悲歡離合、喜怒嗔哀,在亙古千年的時光河流中,又算得了什麽?人欲與天爭,終究,還是蚍蜉撼樹。”青離幽幽淡語,向他轉來,“你方才說到初識,我方想起那時我只當你是個不知民間疾苦、高高在上的王爺。那場爭辯,當時我只覺你的話狠心無情,而今時今日,我卻不得不讚同它。但即便如此,面臨同樣的境況,我仍舊會做與那時同樣的決定。也許,初識那刻已預見了今後,預見你我,必然將走上不同的路。這,便是誰也無力改變的天意!”

朗桓瀟眼底深深一沈,低低開口:“這世上沒有什麽天意。此刻,將來,皆只緣於你我的選擇。”他牽起她的手緊貼心口,緊鎖她的雙眼,“若你選擇的是這裏,我會,為你改變所謂天意!”

淡月初升,日影漸去,唯在那遙遠的雲山之巔流動著一抹異樣灼目的色澤,一如此刻他眼中的熾熱。

“青兒,”他握住她的手臂,清亮的眸光攜了一抹苦澀望入她心底,“究竟有什麽秘密,是你不能告訴我的?”

青離的目光自他的面容緩緩落向了遠方遼廣的天幕,夜色浸染重雲,落日的餘暉已在悄然無聲中褪去,夜的漆黑自天邊蔓延而來,瞬間,將心神再次覆蓋,淹沒了天地,淹沒了萬物,唯餘無盡迷惘混沌。

無知無識間,她輕輕推開了他的手,緩緩轉身,一步一步離去。眼前是無盡的夜,無盡的雪,而她,卻不知該走向何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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