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雲漆催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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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時分,山中大霧彌漫難以視物,遠近山嶺在寒冷的空氣中呈現出朦朧暗影,隨霧氣流動緩緩憧憧繚繞,仿似鬼爪收攏又散開,在人心中投下片片駭人恐懼。

老舊的馬車慢速駛於山道,所過之處留下深淺不一的轍痕,山間鳥聲絕跡,唯有“吱嘎”、“吱嘎”的聲響回蕩,更襯得四下陰冷寂靜。

兩名禦車男子中著青衣那人罵道:“奶奶的!這鬼霧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散?走了大半夜還走不出山,到時花媽媽又要趁機跟咱們討價還價!”

另一褐衣男子道:“別急,這次的貨色不一樣,說什麽也不能讓步。若她嫌貴大不了換一家,興許還能賣到更好的價錢!”

青衣男子聞言朝身後的車廂望了眼,嘿嘿一笑,“那倒是!這次當真走了大運,竟有頭大肥羊自動送上門兒來!”

褐衣男子也笑道:“這丫頭身上帶的錢財已夠咱們吃喝好幾年,再把她賣了,咱們便不用再做這買賣。到時拿這些錢做點兒小本生意,娶房媳婦安穩過下半輩子!”

“這丫頭一身男裝,還帶了那麽多財物,多半是富貴人家偷溜出來玩兒的小姐!”

“管她什麽身份,漠北兵荒馬亂,便是公主就這麽沒了蹤影也找不出根頭發!”

“大哥這麽一說我倒覺得這丫頭更是奇怪,如今漠北戰亂,人跑都來不及,她居然打聽軍隊的消息,看樣子還有往更北方走的意思……”青衣男子尋思,這時前方傳來了兵甲相摩聲,他話語一斷。

濃霧後依稀可見黑壓壓大片黑影,似是來了不少人馬,有人洪聲喝問:“前方是何人?”

兩名男子辨出那不是匈奴,松了口氣,急忙翻身下馬。褐衣男子道:“小人兄弟三個是山腳村民,因三弟夜間突染急癥,才連夜翻山去城中尋大夫!還請軍爺放行!”

先前問話的將領打馬近前,一撩車簾一看,光線昏暗的車廂內確實躺了個身量矮小的年輕男子,似乎正在昏睡。

他放下車簾,“走吧。”

兩名男子垂首處暗暗交換了個得逞的笑,卻聽個輕傲的聲音突然道:“慢著,讓本王看看。”就見匹棗紅驊騮行出,其上一人寒甲銀槍,年輕俊朗的眉眼間神采張狂,正是玨王朗桓玨。

“王爺,請!”將領恭敬掀起車簾,朗桓玨只看了一眼便轉頭目視兩名男子,唇際勾起個英俊卻邪氣的笑,“你們的三弟身染疾病,你們正要帶他翻山尋醫?這,便是你們那三弟?”

兩名男子在他那慢悠悠的語調中升起莫名驚懼,卻仍是硬起頭皮誠惶誠恐應道:“回王爺,正是!”

“呵呵,”朗桓玨笑意愈深,“當今大鴻臚之女竟成了你們的三弟,本王倒想知道你們又是何方神聖!”他猛然轉作冷厲神色,“給我拿下這兩個匪徒!”

“是!”侍衛們應聲領命,只一瞬間兩名男子已被刀劍架上了脖子,這才恍然大悟,大駭求饒。

“依律處置。”朗桓玨不為那哀求所動,又朝馬車看了一眼,調轉馬頭,“帶上裏面的人,繼續趕路。”

·

濃霧不散,大軍行至山深處便再難前行,於是停軍紮營。山霧蒙蒙充斥了四周,稍稍遠處便難辨人影,只見火把幽幽晃動。

守夜將士們執槍挺立,警惕戒備著一切動靜。朗桓玨在軍營中巡視一番,聽副將稟來各方戰況,沈思間看見一名侍衛手捧托盤行往前方一間軍帳,忽而想起晚間偶然救下琬芷皊一事,便將人叫住,問道:“軍醫怎麽說?”

侍衛稟道:“軍醫說那姑娘被下了迷藥,又因天寒有些受涼,喝幾副藥便好了!”

“看看去。”朗桓玨點點頭,副將急忙上前打起帳簾。

琬芷皊躺於草席仍未醒來,侍衛跪下身小心翼翼餵她服藥,朗桓玨在軍帳中轉了一圈,說道:“你們再去取幾床厚些的被褥來,這裏我看著。”

侍衛與副將領命而去,他回身看見藥還剩了一半,略微猶豫,便俯身端起了藥碗。

也不知是他從未伺候過人還是琬芷皊睡夢中也不肯配合,一勺藥未盡便溢了出來,“嘖,真麻煩!”他抱怨了句,找了一會兒才恍然身上從無絲帕那女兒家的東西,便只好以指腹為她擦拭湯藥。

帳內昏黃的燈火照在琬芷皊熟睡的臉上,將長睫鋪下一片濃郁陰影,更顯得她面色蒼白憔悴。

朗桓玨不禁回想起上一次見到她,還是朗桓瀟出軍蜀地那日,她冒雨送行,臉上分明寫了有千言萬語要說,卻緊攥衣裙面紅耳赤立在琬之然旁邊,一句話也說不完整,惹得他暗暗好笑。

最終,千般言語,萬般情愫,都在朗桓瀟看來時那體貼溫朗的笑容中,崩塌做淚水湧出。

指腹下的肌膚柔涼似水,輕細的鼻息流轉在指間,他漸漸放緩了擦拭的速度,神色中的不耐煩漸漸散去,蘊起淡淡的柔和。

許是迷藥藥性已過,琬芷皊沈沈轉醒,未曾睜眼便隱約感到有人,卻又哪裏想的到會是朗桓玨?只道是匪徒欲行不軌,手下一動觸到藥碗,便一把抓起砸了過去!

朗桓玨閃身,藥碗直飛出軍帳落入雪地傳回聲悶響。“你是誰!你不要過來!”琬芷皊看也不看就胡亂朝身邊的人又捶又打,忽而兩只手臂被人鉗住,驀地驚懼,大叫:“你想幹什麽!?你不許碰我!然哥哥、七殿下,救命啊!”

“沒人有空碰你!別打、冷靜點!”

琬芷皊被他這一吼震得身子一顫,這才看清帳內景象,大睜的雙眼淺光渙散,喃喃:“十殿下……?”

“現在知道怕了?若當真落入賊人手中,你三哥和我七哥都不在這兒,叫破喉嚨也沒用!”朗桓玨涼涼道,手下松開。

琬芷皊揉著被他捏的有些發疼的手腕,怔怔環視過周圍,小聲詢道:“這是……哪裏?你怎麽……在這裏?”

朗桓玨冷哼一聲,整理被她抓亂的衣襟,“漠北軍營。本王好心救了你,你居然用碗砸本王!”

“漠北……軍營?漠北……我……真的到漠北了?”琬芷皊不可置信的自語,似乎完全未聽到他後半句話。

朗桓玨方想說什麽,卻見她杏眸水光一閃便大哭了起來,俏麗的小臉都皺在了一起,立時無措:“餵,你怎麽了?有什麽好哭的?”

琬芷皊卻是喜極而泣,“我終於到了漠北!七殿下……”

朗桓玨一聽,不可思議問她:“莫非,你是偷偷從家裏跑出來,追著七哥一路追到了這裏?”

琬芷皊邊哭邊點頭,“我本來要去蜀地,但聽說七殿下來了漠北,就……”

朗桓玨了然,心中對她竟這般執著於朗桓瀟有些震動,“萬一找不到七哥,或找到七哥前遇上歹人,你便是多少條命也不夠!你出門前就沒想過?”

琬芷皊臉紅了紅,囁嚅:“我……我沒想那麽多……”

朗桓玨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當真是不知人間險惡的千金小姐!”

“可是我找到了……”琬芷皊委屈道。

朗桓玨打斷她:“你找錯了,這裏是我的軍營,不是七哥的軍營!你休息一晚,明日我派人送你回王都!”言罷,也不顧她反對便撩開帳簾頭也不回的離去。

·

旭日照昆山,雲層深處萬裏霞光奔踏,雁州城外層疊的雪峰皆被鑲上了耀眼金邊,遠近綿延入蒼穹。

清晨時分,粼粼金芒灑滿偌大的校場,兩匹駿馬飛馳驚起碎雪,兩支飛箭躡影追風刺破晨幕,一前一後深入箭靶。

朗桓墨勒馬收弓,對身側一人揚起英俊的笑臉:“多時未曾較量,你的箭術還是這般出神入化,無愧為我天曌第一神箭手,本王甘拜下風!”

另一匹馬背上的男子與他年歲相仿,眉目清俊,卻是瀟王手下年輕有為的將領風嘉。

風嘉垂落手中長弓,恭敬道:“墨王過獎。”

朗桓墨在他肩上一拍,“我技不如人也沒不敢承認,哪有過獎?你這人哪兒都好,就是愛故作深沈,何必將自己裝的像個老頭子似的!”

風嘉俊秀的面容似乎有絲赧然,輕咳:“咳,墨王不要再拿末將開玩笑了!”

“哈哈哈,這話是七哥對十弟說的,可不是我說的,你盡管去向他抱怨!”朗桓墨大笑。

就聞一道清潤語音響起:“風嘉沈穩自律,我便說十弟合該學學。這話到了九弟這裏怎就變作這般?你這麽說不打緊,風嘉可是會當真的!”

“殿下。”

“七哥!”

兩人回頭,便見朗桓瀟款款而來,近前又溫文一笑,“不過九弟的話倒也不錯,沈著穩重未必便要將自己壓得太緊。”

“聽到沒?七哥也勸你今後活潑些!”朗桓墨得意挑眉。

“七殿下……”風嘉素來沈穩的神色愈見局促,餘光觸到正路過場外的幾個人影,立即如發現救星般道:“是上將軍與夫人……”

皇楚與青離同樣看到了他們,便往這邊行來,隨侍在側的平棘與吳虢也跟上。

一番見禮,皇楚與朗桓瀟都是客氣清淡的模樣,空氣卻無端變得有些僵冷,朗桓墨扯出個笑臉,“呵呵,方才我正與風嘉比試箭術!”

青離接過話:“我們也是聽說有人在校場比箭,便來瞧瞧。結果如何?”

“一段時日未見,這小子的箭術真是登峰造極了!怕是唯有你夫君能與他一較高下!”朗桓墨朝皇楚揚眉。

皇楚無心比試,搖頭淡笑,“風氏一族箭術天下聞名,我便不自討沒趣了。”轉目於朗桓瀟,“王爺今日倒有興致,一早便來此觀戰。”

朗桓瀟牽唇,“及不上將軍晨起散步的雅興。”

“哈哈哈,難得金陽晴好,雪景甚美,天還未亮離兒便吵著要看日出,”皇楚大笑攬住青離,朗目一挑示威般轉過朗桓瀟,做盡親昵之狀,“既然離兒開口,我即便再疲乏也定要依了她!”

青離一怔,分明是他睡不著一大早便將她硬拉了起來,這下倒全推到了她身上。

那夜軍營一戰後皇楚與朗桓瀟便再未在她面前起過沖突,但夾槍帶棒的口舌之爭卻越來越頻繁,便是再普通的話他們也能說得滿含火藥味,直叫其他人緊張又無奈。

果然,朗桓瀟笑的依舊清朗,轉向青離,言語親密:“我記得你從前最是懶床,到了這裏竟養成了看日出的習慣?”

青離從前在瀟王府經常是不到日上三竿爬不起來,這毛病還是入朝為官後被迫改掉的。

“呃,這……”青離吱唔,轉眼見皇楚面色暗了暗,心中無力一嘆,頓覺這兩人幼稚而無聊至極。

平棘幾人小心翼翼不敢插話,青離朝朗桓墨使了個眼色,朗桓墨才懶懶收起那副看戲的笑臉,說道:“看來不只是我被那申酉子師徒攪得睡不安穩,大夥兒都一樣啊!”

此言一出,眾人的神色驟然凝重。

秦宿被俘,齊酚被誅,匈奴也在鬼方族的壓制下不得妄動,這場持續了大半年之久的大戰如今只餘緝拿原中。而這最後一步卻也最是困難。

原中手下有一對師徒,名曰申酉子、胥郎。這兩人之於朝堂名不見經傳,而之於奇門八卦術的領域卻是名聲如雷。

無人知曉原中如何請動這般江湖奇人相助,只知原中自蘄州一路暢通無阻逃回北方、再與漠北匈奴連接上幾乎完全歸功於這兩人。聽聞在這兩人手中一草一木皆可為兵,陣法玄妙出神入化、匪夷所思。

雖有鳳伯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原中到底是從龍嘯寒手上逃脫,對此龍嘯寒十分憤怒自責,便派人將與這對師徒對戰的經歷,及許多這兩人參與過的戰事詳細記述送了來,皇楚與朗桓瀟看過之後,便一直煩惱到了現在。

一時校場上鴉雀無聲,各人皆陷入了沈思之中,最終還是朗桓墨故作輕快打破了安靜。他取出個錦囊遞於青離,“有東西送你!”

青離眨眨眼,朗桓墨一笑,輕抖錦囊,便見一枚玉魄落入他掌心,桃瓣般的色彩在日光下閃耀出甜美如夢的光澤。

“鮫瑚粉珊魄?”朗桓瀟帶有淡淡驚訝的聲音響起,“這枚玉魄已失蹤了百年,九弟如何得到?”

朗桓墨神色中極快的閃過絲覆雜,只簡單笑說:“前些時候偶然得來。”轉向青離,卻見她對那玉魄怔怔出神,疑惑皺眉,“以前皇上說過你喜歡這些,我便特地為你留下了。怎麽你好像並不開心?這可是稀世珍寶呢!”

“啊?我……”青離如夢初醒,下意識目光便尋向皇楚,皇楚正也靜靜望來,薄薄一層晨幕卻似在他眼中投落了深深淺淺的重影,幽深而難明。

默然相視,似有一片輕暗鋪落隔離了陽光,帶起四下莫名清冷。

周遭幾人也若有似無感到了空氣中的異樣氣息,朗桓瀟軒眉微蹙,細目目視兩人,眼底有抹探究與研判。

“怎麽了?你們?”朗桓墨疑道。

青離未聽到般只緊鎖皇楚,眸心兩點淺光氤氳。

她心頭有一絲似是期盼的情愫沖擊流動,卻又似不知為何期盼,期盼什麽。矛盾之下,漸顯茫然。

半晌,皇楚唇際微微牽起,擡手撫了撫她的發絲,“收下吧,很漂亮。也很珍貴。”

那一刻青離心中有什麽無聲落下,沈入深不見底的潭水。似有一瞬的迷惘與落寞,她點點頭接過玉魄,輕聲對朗桓墨道:“謝謝,我很開心……”

隨手心緩緩收緊的力度加深,她清晰感到玉石是那般堅硬,堅硬得磨痛了骨骼,磨痛了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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