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破風臨兵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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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峰峽地如其名，由兩座高聳的山峰呈凹狀夾擠而成。此刻峽谷中已密密麻麻遍布了人馬，吳虢與左關分立於驚雲騎與中軍之首，威嚴沈穩目視前方。只見正中央一塊空地上相對立了兩人，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厲修；另一人頹敗疲乏，獵獵寒風吹動他披散的長發與淩亂的戰衣，卻是齊酚。
厲修手中長槍一橫做攻擊之勢，“你已戰敗，速速投降！”
齊酚揮劍厲喝：“叛徒！當年我帶你兄弟二人入軍造就你們一方名將，今日你竟倒戈相向！”
厲修面對昔日恩主的怒斥心下猛一動搖，齊酚抓住他這一瞬的遲疑劈劍攻來，卻在此時一道銀光迅如流星穿過人群縫隙飛至，只聞一聲兵刃利響，半截長劍“咣當”落地，旁側一支利箭銀光淡閃，入地三分。
眾人望向飛箭飛來的方向，便見峽谷山口處不知何時到了一隊人馬，當先一名男子清秀俊朗，年輕的臉上帶有不符年齡的嚴肅，他垂下手中長弓，一提馬韁恭敬退向一側，瀟王馭馬行來。
“王爺。”左關、楊進上前見禮，朗桓瀟環視過滿目人群，停目齊酚，“若你此刻下命這些蜀軍投降，本王可以為你向皇上求情！若你堅持以死相抗，是要他們為你陪葬麽？”
中軍將士包圍中的蜀軍個個刀甲殘破面色如土，卻無一人求饒。天曌王朝自王都至各郡國皆是軍紀嚴明，將令如山，也因此大荒谷中丟槍卸甲迎戰敵軍那般危險的命令也無人反抗。
齊酚若誓死不降，這些蜀軍即便明知一死，也只能力戰到底。
齊酚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天曌不是素來仁義麽？我倒要看看若我今日不降，你們又當如何對付這些殘兵傷將！”
朗桓瀟眼中冷冷一沈，“亂臣賊子，其心可誅！”
中軍作勢欲攻，厲修朝朗桓瀟重重一跪：“王爺！這些蜀軍只是聽命於人，罪不至死！況且他們傷亡慘重，已夠不成任何威脅！懇請王爺放他們一條生路！”
朗桓瀟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若他們懸崖勒馬，本王自不會徒增殺戮。若他們執迷不悟，絕不姑息。”
蜀軍猶疑相顧，齊酚大喊：“休要蠱惑人心誘我軍投降！”又轉向厲修，“你這貪生怕死的鼠輩，想讓所有人如你一般背主棄義麽！？”
厲修面色慘白，這時一聲輕笑響起於萬人無聲的峽谷中，那笑聲悅耳，卻驟然令齊酚心生寒意，“背主棄義？主如爾者，何來主？何來義？”
“將軍！”驚雲騎將士喜道，皇楚打馬近前，翻掌一推，厲修在掌風下不得不起身，擡眼便對上馬背上皇楚冷利倨傲的神情，“本將軍允諾保蜀軍性命，何須你跪地乞求任何人？”
朗桓瀟鳳目微冷拂過皇楚，轉向蜀軍。他的聲音中仍是好聽的溫雅：“聖上仁德，也素來願意給犯錯的人機會。本王明白你們身不由己，若肯投誠，皇上將來必不會過多計較。”
蜀軍中一陣松動，半晌，有刀槍落地的聲音，繼而一傳十十傳百。齊酚驚怒大喝：“挑撥離間，卑鄙！蜀軍聽令，跟我殺出去！”立時便有不肯投降的將士揮舞武器，霎時刀劍四起！
蜀軍拼死一搏，勢如洪水，場面一片混亂。
“懇請上將軍允末將去勸世子投降！”厲修向皇楚一抱拳，提起長槍縱馬奔去，不多時追上齊酚，橫槍將他攔住，“世子莫再執迷不悟，為弟兄們留條活路吧！”
“奸佞小人，恩將仇報！你要弒主麽？！”齊酚怒道，揮刀猛砍。
“世子……”厲修悲痛道，那一瞬間心念具灰，忘了躲閃。
刀鋒落下，忽而一條長鞭纏住齊酚手臂向旁側一帶，利刀偏開，便聞清冽的女音說道：“你若再對他容情，無人可救你第三次！”
青離馳馬追往跑遠的齊酚，厲修方才想起昨夜見過的上將軍夫人，一陣錯愕間身側一白一黑兩道人影疾掠而過，便見鎮國上將軍與瀟王策馬直追兩人而去。
·
谷中混戰，齊酚突出重圍奔馳在嶙峋山道間，青離眼見他又將如昨日般脫逃，心下一急揚鞭盤住前方山道壁石，孤註一擲借力一躍飛身而起，竟險險落在了齊酚的馬背上！
齊酚驚覺背後有人，回身一刀掄來，青離仰身避過這一擊，手中長鞭恰在馬身上重重一劈，頓時馬兒受驚嘶叫立起，險些將兩人摔落！
此番情形直看得皇楚與朗桓瀟一身冷汗，急忙催馬疾奔。
青離堪堪穩住身形，齊酚已第二刀刺來！
幸而玄玉墨刀槍不入僅被刺破外衣，而即便如此仍在那兇猛的攻擊下腹部劇痛。她蹙眉忍住，抽出腰間軟劍，齊酚揚刀再攻，座下戰馬狂躁亂竄顛簸之極，直叫人感覺似是隨時都會墜馬落地！
“你這丫頭究竟是何人？為何緊咬住我不放！？”兵刃相擊間齊酚憤恨大喝。
青離一劍落空，冷聲回道：“我為十五年前遭你陷害的蜀地水曹掾史洪昌銘報仇，你今日休想逃脫！”
“礙事的丫頭！”
馬背上青離與齊酚身形搖搖欲墜卻仍在拼力相博，刀劍錯落、鏘鏘聲不斷中後方忽然有人大喊“危險！”“快停下！”，定睛一望，兩人猝然大驚，忘了打鬥——前方道路中斷已是高崖，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離兒！”
“青兒！”
呼嘯風聲中傳來兩聲驚呼，青離回首只見皇楚與朗桓瀟飛馳於山道間，全無平日從容不迫的樣子，正滿面焦恐朝她大喊：“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相同的話一出口，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又急忙轉了回去，“快點！”
戰馬跑得飛快，青離腦中一亂正不知該不該跳，這時齊酚忽而仰首大笑：“哈哈哈哈！鎮國上將軍與瀟王親自出馬，齊酚面子倒大！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我即便死也要拉你們重要的人陪葬！”言罷一刀刺入馬臀！
馬兒吃痛撒蹄狂奔，齊酚扣住青離手臂將她固在馬背，臉上遍布了駭人笑意。
眼看馬兒即將沖向懸崖，後方突然擲來兩柄長劍刺向齊酚，青離眼前一片鮮血飛濺，只感禁錮身體的力道一松。
“離兒！快點跳！”皇楚大喊。
青離正欲棄馬卻一眼看到不偏不倚刺入齊酚胸口的蒼雲劍，毅然便伸手去拔，卻驀地被齊酚狠狠扼住脖頸，“啊！他們…我絕不要他們好過！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青離呼吸一窒，耳邊疾風呼呼作響，視野中盡是齊酚瘋狂扭曲的臉，她咬牙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抽出蒼雲劍，顧不上思量便挑劍直砍他手腕！
一聲斷骨割肉的利響，齊酚劇痛慘叫！此時馬兒已奔至懸崖邊上，青離在混亂間一腳踢往齊酚腹部，頓時身體逆風飛離馬背。
“離兒！”
“青兒！”
皇楚與朗桓瀟飛身撲來，青離落地那刻被兩人穩穩接住，而齊酚連同戰馬活活跌下了峭壁高崖！
碎石滾落，風聲漸淺，四下終於又恢覆了平靜。
青離橫撲在皇楚與朗桓瀟懷中，身下兩具身軀阻隔了重重摔落地面的沖擊，他們身上的溫度與胸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覆下驚恐的心緒。
三人撐起身，皇楚餘驚猶在，一把握住青離雙臂，“可有哪裏受傷？”
“我沒事。”青離搖頭。
皇楚見她身上並無傷勢，長出口氣，驀然面色沈怒，憤聲斥責：“我說過不許離開我身邊！你為何不聽話？！”
青離一詫，“我……”
皇楚嚴厲吼道：“你一定要我後悔當初帶你上戰場的決定麽？！這般的任意妄為，再有下次，我便送你回王都！聽到了麽！？”
青離臉色一變，原本一番九死一生已將心緒攪得慌亂，此刻被他一斥不由便交織湧起層惱怒與委屈，咬了咬唇，側開眼低語：“聽到了。上將軍。”
她雖不反駁態度卻分明是不認同，皇楚統帥驚雲騎多年何曾被人這般拂逆？便愈加冷了臉，“不服？”
“不敢。”青離也冷聲道。
皇楚愈怒，青離卻因方才的打鬥與此刻的怒氣心口升起絲絞痛，攥住胸前衣襟蹙緊了眉。
皇楚見她烏白的下唇被咬得充血緋潤，即使身體不適也倔強的不肯在他面前示弱，怒意雖高漲卻又心疼難耐，不禁懊悔適才言辭太兇，連忙環住她為她輸送內力。
源源不斷的溫熱自胸口擴散，少時緩解了那絲疼痛。皇楚扶住青離，詢道：“好些了麽？”
青離掙開他的臂彎，皇楚卻將她擁入了胸膛，“還在生氣？”
青離不說話，皇楚目色深濃，沈沈開口：“齊酚只有半數蜀軍，而驚雲騎良兵勇將無數，豈會讓他再次逃脫？即便他當真跑了，又何須你去涉險？天涯海角我也能將他捉回來伏法，而你若有何不測，我去哪裏再找一個青離？方才那般危險的時刻，你仍冒死為我拿回蒼雲劍，你珍惜蒼雲劍是神兵利器得來不易，但你可曾想過，若你不在，我用蒼雲劍去保護誰？”
隔著戰甲青離聽到了他仍舊急促的心跳，心頭那份惱怒在他沈痛而濃烈的話語中沖散，想起之前的驚險，再設身處地為他一想，才知自她去追齊酚這段時間，他是如何惶恐而擔驚受怕。
她往他懷裏靠了靠，輕聲道：“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皇楚深深一嘆，緊緊抱住她溫軟的身軀，不再多說。餘光觸到旁側一人頎長的身形，恍然記起朗桓瀟一直在場。
默然相視，兩人都驟然湧起一股道不清的心緒。他們並未忽略兵荒馬亂中，對方的目光始終註視著她，在她遭遇危險時對方的擔憂並不比自己少，挺身而出也並不比自己慢半分。
甚至於今日若無對方在，誰也沒有十分把握保她無恙！
仿佛宣告所有般皇楚的手臂下意識緊了緊，朗桓瀟鳳目微細，電光火石間似有鋒芒交擊，恰在此時有一小隊人馬馳來，卻是驚雲騎與中軍將士。雙方眼底的敵意轉瞬即逝，皇楚遂而輕輕放開了青離。
眾人近前，平棘跪地稟道：“將軍，蜀軍已降。”
“嗯。”皇楚點了點頭，“叛賊齊酚墜崖身亡，伐蜀一戰大捷。整合人馬，回營。”
厲修聞言一震，將士們皆在準備返回營地，他獨自步往了峭壁邊上，心情覆雜的望向了深不見底的山谷。
“他賞識提拔你兄弟二人的恩情，厲遠已以命償還。他置你們蜀軍境如螻蟻的賬，自當向他討還。你與他，已互不相欠。”身後一道語音漠然道，厲修回身，只見皇楚躍上月蒼，調轉馬頭。
他在心中思量他的話，直至那耀目高揚的背影已行遠，才低低應聲：“是！”
·
另一方朗桓瀟正在馬背上與左關說話，見青離馭馬而來，低聲吩咐左關退下。他轉向她，神容淡朗，仿佛先前的恐慌與急切從不曾存在過。
他等青離開口，她卻遲遲未發一語，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微微一笑，“只是傷口裂開了，回到營地再包紮一次便是。”
青離這才轉開了眼，眸光落在他眼中，“謝謝你救了我。”
朗桓瀟笑意微淡，自語般道：“救你的人，不止是我……”他斂去目中那抹黯淡，眸心深處光色濃郁，流波般直望入她心底，“他有一句話說對了，你若有何不測，又能去何處再找一個你？你若希望……”他頓了頓，“他好，今後當更加珍視自己才是。”
青離聽到他清潤平靜的話語下隱隱湧動的波潮，微微垂眸，輕聲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朗桓瀟目視她，緩緩接口。
沈默片刻，青離擡眼，“王爺的傷務必小心看護。我這裏還有淩婕離開時留下的傷藥，比尋常草藥更管用些，回去後我讓汀蘭送去。”
“不必費心……”朗桓瀟婉拒，青離卻十分堅持，“要的！傷病可大可小，絕不能疏忽……”
“不錯，王爺萬金之軀，受傷怎能草草了事？”
一個涼涼的聲音突然插入，卻是皇楚打馬行來，身後跟有吳虢與呂立。
他勒馬於青離身側，對朗桓瀟勾起個傲然的笑，“王爺有傷在身，還是快回營修養吧！這些日子若無必要，便莫出來吹風了。”
任誰都聽得出他話中的挖苦與嘲弄，吳虢與呂立相視一眼，想起昨夜那場令人膽戰心驚的打鬥，不敢吭聲。
青離攢眉小聲道：“三哥……”
卻見朗桓瀟溫文一笑，水波不興便駁了回去：“有勞上將軍關心，不過本王傷在手上，吹風又有何礙？上將軍是因軍情繁重，頭腦糊塗了麽？”
青離頓時睜大了眼，映像中這似乎是首次見到朗桓瀟這般諷刺人，吳虢、呂立也皆是不可思議的模樣。
皇楚笑容一冷，“王爺金枝玉葉身嬌肉貴，本將軍只是怕王爺舊傷未愈又染新疾，那便嚴重了！”
“呵呵，上將軍還真是心思細膩，不過杞人憂天之事，多思也只是浪費精力！”
兩人笑語相諷馭馬行下山路，身後三人錯愕的停留原處，一時均難言一語。
朝霞滿天，陽光金燦明媚灑滿山道，點點金粼泛落，連成一片。
重重光簾後兩名男子挺拔的身影漸遠，空氣中卻似乎仍傳來了相互間不慌不忙的擡杠。半晌，呂立才上前，“夫人，這……”
青離目視光幕後模糊的背影，漸漸轉回心神，竟忍不住輕輕一笑。
這下呂立更是驚怪，“夫人？”
青離一拉馬韁，笑道：“走吧。將軍和王爺都要甩下我們了。”
“是……是。”呂立應道，垂首處又看了青離一眼，只見她唇際仍帶著那笑意，似乎許久未看到她露出這般輕快的神色了。
青離自是明白他的疑惑，卻只是嫣笑不語。
那兩個男子，之於數十萬大軍是一言定山河、一劍動九州的將領神祇，之於朝堂百官是一手覆雲浪、一棋轉乾坤的天之驕子，風華絕世，尊貴遙不可及！
如此兩人，何嘗如孩童般鬥嘴置氣？刀劍相爭化作這般，不過是看到了彼此在她心中的分量，不願她憂心為難罷了！
清寒的空氣吸入肺腑婉轉做暢然欣悅，燦爛的日光驅散了心中那片陰霾，濃濃的酸澀似水流緩緩滲融心口，慢慢沈入心底深處最為柔軟的一處，潺潺盤旋。
這樣的溫柔，這樣的體貼，是她在這個陌生的世間最珍貴的，唯一的牽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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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酚揮劍厲喝：“叛徒！當年我帶你兄弟二人入軍造就你們一方名將，今日你竟倒戈相向！”
厲修面對昔日恩主的怒斥心下猛一動搖，齊酚抓住他這一瞬的遲疑劈劍攻來，卻在此時一道銀光迅如流星穿過人群縫隙飛至，只聞一聲兵刃利響，半截長劍“咣當”落地，旁側一支利箭銀光淡閃，入地三分。
眾人望向飛箭飛來的方向，便見峽谷山口處不知何時到了一隊人馬，當先一名男子清秀俊朗，年輕的臉上帶有不符年齡的嚴肅，他垂下手中長弓，一提馬韁恭敬退向一側，瀟王馭馬行來。
“王爺。”左關、楊進上前見禮，朗桓瀟環視過滿目人群，停目齊酚，“若你此刻下命這些蜀軍投降，本王可以為你向皇上求情！若你堅持以死相抗，是要他們為你陪葬麽？”
中軍將士包圍中的蜀軍個個刀甲殘破面色如土，卻無一人求饒。天曌王朝自王都至各郡國皆是軍紀嚴明，將令如山，也因此大荒谷中丟槍卸甲迎戰敵軍那般危險的命令也無人反抗。
齊酚若誓死不降，這些蜀軍即便明知一死，也只能力戰到底。
齊酚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天曌不是素來仁義麽？我倒要看看若我今日不降，你們又當如何對付這些殘兵傷將！”
朗桓瀟眼中冷冷一沈，“亂臣賊子，其心可誅！”
中軍作勢欲攻，厲修朝朗桓瀟重重一跪：“王爺！這些蜀軍只是聽命於人，罪不至死！況且他們傷亡慘重，已夠不成任何威脅！懇請王爺放他們一條生路！”
朗桓瀟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若他們懸崖勒馬，本王自不會徒增殺戮。若他們執迷不悟，絕不姑息。”
蜀軍猶疑相顧，齊酚大喊：“休要蠱惑人心誘我軍投降！”又轉向厲修，“你這貪生怕死的鼠輩，想讓所有人如你一般背主棄義麽！？”
厲修面色慘白，這時一聲輕笑響起於萬人無聲的峽谷中，那笑聲悅耳，卻驟然令齊酚心生寒意，“背主棄義？主如爾者，何來主？何來義？”
“將軍！”驚雲騎將士喜道，皇楚打馬近前，翻掌一推，厲修在掌風下不得不起身，擡眼便對上馬背上皇楚冷利倨傲的神情，“本將軍允諾保蜀軍性命，何須你跪地乞求任何人？”
朗桓瀟鳳目微冷拂過皇楚，轉向蜀軍。他的聲音中仍是好聽的溫雅：“聖上仁德，也素來願意給犯錯的人機會。本王明白你們身不由己，若肯投誠，皇上將來必不會過多計較。”
蜀軍中一陣松動，半晌，有刀槍落地的聲音，繼而一傳十十傳百。齊酚驚怒大喝：“挑撥離間，卑鄙！蜀軍聽令，跟我殺出去！”立時便有不肯投降的將士揮舞武器，霎時刀劍四起！
蜀軍拼死一搏，勢如洪水，場面一片混亂。
“懇請上將軍允末將去勸世子投降！”厲修向皇楚一抱拳，提起長槍縱馬奔去，不多時追上齊酚，橫槍將他攔住，“世子莫再執迷不悟，為弟兄們留條活路吧！”
“奸佞小人，恩將仇報！你要弒主麽？！”齊酚怒道，揮刀猛砍。
“世子……”厲修悲痛道，那一瞬間心念具灰，忘了躲閃。
刀鋒落下，忽而一條長鞭纏住齊酚手臂向旁側一帶，利刀偏開，便聞清冽的女音說道：“你若再對他容情，無人可救你第三次！”
青離馳馬追往跑遠的齊酚，厲修方才想起昨夜見過的上將軍夫人，一陣錯愕間身側一白一黑兩道人影疾掠而過，便見鎮國上將軍與瀟王策馬直追兩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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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混戰，齊酚突出重圍奔馳在嶙峋山道間，青離眼見他又將如昨日般脫逃，心下一急揚鞭盤住前方山道壁石，孤註一擲借力一躍飛身而起，竟險險落在了齊酚的馬背上！
齊酚驚覺背後有人，回身一刀掄來，青離仰身避過這一擊，手中長鞭恰在馬身上重重一劈，頓時馬兒受驚嘶叫立起，險些將兩人摔落！
此番情形直看得皇楚與朗桓瀟一身冷汗，急忙催馬疾奔。
青離堪堪穩住身形，齊酚已第二刀刺來！
幸而玄玉墨刀槍不入僅被刺破外衣，而即便如此仍在那兇猛的攻擊下腹部劇痛。她蹙眉忍住，抽出腰間軟劍，齊酚揚刀再攻，座下戰馬狂躁亂竄顛簸之極，直叫人感覺似是隨時都會墜馬落地！
“你這丫頭究竟是何人？為何緊咬住我不放！？”兵刃相擊間齊酚憤恨大喝。
青離一劍落空，冷聲回道：“我為十五年前遭你陷害的蜀地水曹掾史洪昌銘報仇，你今日休想逃脫！”
“礙事的丫頭！”
馬背上青離與齊酚身形搖搖欲墜卻仍在拼力相博，刀劍錯落、鏘鏘聲不斷中後方忽然有人大喊“危險！”“快停下！”，定睛一望，兩人猝然大驚，忘了打鬥——前方道路中斷已是高崖，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離兒！”
“青兒！”
呼嘯風聲中傳來兩聲驚呼，青離回首只見皇楚與朗桓瀟飛馳於山道間，全無平日從容不迫的樣子，正滿面焦恐朝她大喊：“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相同的話一出口，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又急忙轉了回去，“快點！”
戰馬跑得飛快，青離腦中一亂正不知該不該跳，這時齊酚忽而仰首大笑：“哈哈哈哈！鎮國上將軍與瀟王親自出馬，齊酚面子倒大！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我即便死也要拉你們重要的人陪葬！”言罷一刀刺入馬臀！
馬兒吃痛撒蹄狂奔，齊酚扣住青離手臂將她固在馬背，臉上遍布了駭人笑意。
眼看馬兒即將沖向懸崖，後方突然擲來兩柄長劍刺向齊酚，青離眼前一片鮮血飛濺，只感禁錮身體的力道一松。
“離兒！快點跳！”皇楚大喊。
青離正欲棄馬卻一眼看到不偏不倚刺入齊酚胸口的蒼雲劍，毅然便伸手去拔，卻驀地被齊酚狠狠扼住脖頸，“啊！他們…我絕不要他們好過！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青離呼吸一窒，耳邊疾風呼呼作響，視野中盡是齊酚瘋狂扭曲的臉，她咬牙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抽出蒼雲劍，顧不上思量便挑劍直砍他手腕！
一聲斷骨割肉的利響，齊酚劇痛慘叫！此時馬兒已奔至懸崖邊上，青離在混亂間一腳踢往齊酚腹部，頓時身體逆風飛離馬背。
“離兒！”
“青兒！”
皇楚與朗桓瀟飛身撲來，青離落地那刻被兩人穩穩接住，而齊酚連同戰馬活活跌下了峭壁高崖！
碎石滾落，風聲漸淺，四下終於又恢覆了平靜。
青離橫撲在皇楚與朗桓瀟懷中，身下兩具身軀阻隔了重重摔落地面的沖擊，他們身上的溫度與胸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覆下驚恐的心緒。
三人撐起身，皇楚餘驚猶在，一把握住青離雙臂，“可有哪裏受傷？”
“我沒事。”青離搖頭。
皇楚見她身上並無傷勢，長出口氣，驀然面色沈怒，憤聲斥責：“我說過不許離開我身邊！你為何不聽話？！”
青離一詫，“我……”
皇楚嚴厲吼道：“你一定要我後悔當初帶你上戰場的決定麽？！這般的任意妄為，再有下次，我便送你回王都！聽到了麽！？”
青離臉色一變，原本一番九死一生已將心緒攪得慌亂，此刻被他一斥不由便交織湧起層惱怒與委屈，咬了咬唇，側開眼低語：“聽到了。上將軍。”
她雖不反駁態度卻分明是不認同，皇楚統帥驚雲騎多年何曾被人這般拂逆？便愈加冷了臉，“不服？”
“不敢。”青離也冷聲道。
皇楚愈怒，青離卻因方才的打鬥與此刻的怒氣心口升起絲絞痛，攥住胸前衣襟蹙緊了眉。
皇楚見她烏白的下唇被咬得充血緋潤，即使身體不適也倔強的不肯在他面前示弱，怒意雖高漲卻又心疼難耐，不禁懊悔適才言辭太兇，連忙環住她為她輸送內力。
源源不斷的溫熱自胸口擴散，少時緩解了那絲疼痛。皇楚扶住青離，詢道：“好些了麽？”
青離掙開他的臂彎，皇楚卻將她擁入了胸膛，“還在生氣？”
青離不說話，皇楚目色深濃，沈沈開口：“齊酚只有半數蜀軍，而驚雲騎良兵勇將無數，豈會讓他再次逃脫？即便他當真跑了，又何須你去涉險？天涯海角我也能將他捉回來伏法，而你若有何不測，我去哪裏再找一個青離？方才那般危險的時刻，你仍冒死為我拿回蒼雲劍，你珍惜蒼雲劍是神兵利器得來不易，但你可曾想過，若你不在，我用蒼雲劍去保護誰？”
隔著戰甲青離聽到了他仍舊急促的心跳，心頭那份惱怒在他沈痛而濃烈的話語中沖散，想起之前的驚險，再設身處地為他一想，才知自她去追齊酚這段時間，他是如何惶恐而擔驚受怕。
她往他懷裏靠了靠，輕聲道：“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皇楚深深一嘆，緊緊抱住她溫軟的身軀，不再多說。餘光觸到旁側一人頎長的身形，恍然記起朗桓瀟一直在場。
默然相視，兩人都驟然湧起一股道不清的心緒。他們並未忽略兵荒馬亂中，對方的目光始終註視著她，在她遭遇危險時對方的擔憂並不比自己少，挺身而出也並不比自己慢半分。
甚至於今日若無對方在，誰也沒有十分把握保她無恙！
仿佛宣告所有般皇楚的手臂下意識緊了緊，朗桓瀟鳳目微細，電光火石間似有鋒芒交擊，恰在此時有一小隊人馬馳來，卻是驚雲騎與中軍將士。雙方眼底的敵意轉瞬即逝，皇楚遂而輕輕放開了青離。
眾人近前，平棘跪地稟道：“將軍，蜀軍已降。”
“嗯。”皇楚點了點頭，“叛賊齊酚墜崖身亡，伐蜀一戰大捷。整合人馬，回營。”
厲修聞言一震，將士們皆在準備返回營地，他獨自步往了峭壁邊上，心情覆雜的望向了深不見底的山谷。
“他賞識提拔你兄弟二人的恩情，厲遠已以命償還。他置你們蜀軍境如螻蟻的賬，自當向他討還。你與他，已互不相欠。”身後一道語音漠然道，厲修回身，只見皇楚躍上月蒼，調轉馬頭。
他在心中思量他的話，直至那耀目高揚的背影已行遠，才低低應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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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朗桓瀟正在馬背上與左關說話，見青離馭馬而來，低聲吩咐左關退下。他轉向她，神容淡朗，仿佛先前的恐慌與急切從不曾存在過。
他等青離開口，她卻遲遲未發一語，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微微一笑，“只是傷口裂開了，回到營地再包紮一次便是。”
青離這才轉開了眼，眸光落在他眼中，“謝謝你救了我。”
朗桓瀟笑意微淡，自語般道：“救你的人，不止是我……”他斂去目中那抹黯淡，眸心深處光色濃郁，流波般直望入她心底，“他有一句話說對了，你若有何不測，又能去何處再找一個你？你若希望……”他頓了頓，“他好，今後當更加珍視自己才是。”
青離聽到他清潤平靜的話語下隱隱湧動的波潮，微微垂眸，輕聲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朗桓瀟目視她，緩緩接口。
沈默片刻，青離擡眼，“王爺的傷務必小心看護。我這裏還有淩婕離開時留下的傷藥，比尋常草藥更管用些，回去後我讓汀蘭送去。”
“不必費心……”朗桓瀟婉拒，青離卻十分堅持，“要的！傷病可大可小，絕不能疏忽……”
“不錯，王爺萬金之軀，受傷怎能草草了事？”
一個涼涼的聲音突然插入，卻是皇楚打馬行來，身後跟有吳虢與呂立。
他勒馬於青離身側，對朗桓瀟勾起個傲然的笑，“王爺有傷在身，還是快回營修養吧！這些日子若無必要，便莫出來吹風了。”
任誰都聽得出他話中的挖苦與嘲弄，吳虢與呂立相視一眼，想起昨夜那場令人膽戰心驚的打鬥，不敢吭聲。
青離攢眉小聲道：“三哥……”
卻見朗桓瀟溫文一笑，水波不興便駁了回去：“有勞上將軍關心，不過本王傷在手上，吹風又有何礙？上將軍是因軍情繁重，頭腦糊塗了麽？”
青離頓時睜大了眼，映像中這似乎是首次見到朗桓瀟這般諷刺人，吳虢、呂立也皆是不可思議的模樣。
皇楚笑容一冷，“王爺金枝玉葉身嬌肉貴，本將軍只是怕王爺舊傷未愈又染新疾，那便嚴重了！”
“呵呵，上將軍還真是心思細膩，不過杞人憂天之事，多思也只是浪費精力！”
兩人笑語相諷馭馬行下山路，身後三人錯愕的停留原處，一時均難言一語。
朝霞滿天，陽光金燦明媚灑滿山道，點點金粼泛落，連成一片。
重重光簾後兩名男子挺拔的身影漸遠，空氣中卻似乎仍傳來了相互間不慌不忙的擡杠。半晌，呂立才上前，“夫人，這……”
青離目視光幕後模糊的背影，漸漸轉回心神，竟忍不住輕輕一笑。
這下呂立更是驚怪，“夫人？”
青離一拉馬韁，笑道：“走吧。將軍和王爺都要甩下我們了。”
“是……是。”呂立應道，垂首處又看了青離一眼，只見她唇際仍帶著那笑意，似乎許久未看到她露出這般輕快的神色了。
青離自是明白他的疑惑，卻只是嫣笑不語。
那兩個男子，之於數十萬大軍是一言定山河、一劍動九州的將領神祇，之於朝堂百官是一手覆雲浪、一棋轉乾坤的天之驕子，風華絕世，尊貴遙不可及！
如此兩人，何嘗如孩童般鬥嘴置氣？刀劍相爭化作這般，不過是看到了彼此在她心中的分量，不願她憂心為難罷了！
清寒的空氣吸入肺腑婉轉做暢然欣悅，燦爛的日光驅散了心中那片陰霾，濃濃的酸澀似水流緩緩滲融心口，慢慢沈入心底深處最為柔軟的一處，潺潺盤旋。
這樣的溫柔，這樣的體貼，是她在這個陌生的世間最珍貴的，唯一的牽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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