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游離在夢境邊際好像感到身邊有些極其輕細的響動，青離緩緩將眼睛打開條細縫，昏暗的寢帳中模模糊糊看見皇楚正立於榻前穿衣，高大的身形將一片暗影投在她身上，她惺忪輕叫了聲：“三哥……”

皇楚整好護臂回身，暗光勾勒出俊美的輪廓，“我吵醒你了？”

青離睡意朦朧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頭，透過那架飛鶴雲錦織屏依稀可見仍舊漆黑的帳壁，轉回眼，“還不到五更天……”

皇楚拂開衣擺屈膝榻前，為她拉上肩頭棉被，柔聲道：“時候還早，你多睡會兒。”

青離勾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了他的頸窩間，“你陪我！”

皇楚撫過她腦後柔順的黑發，寵溺輕笑：“乖，好好睡覺，別鬧了。”

青離卻仍緊緊將他抱住，在他懷中搖了搖首。

皇楚略一驚訝，戲謔，“我的小離兒倒是難得這般主動，這算不算意外的驚喜呢？”他輕勾起她的下巴，微微細眸閃動出惑人的色澤，“夫人當真要為夫留下？”

青離楞愕一瞬，大窘推開他，“討厭！你要走便走！”

皇楚做出副傷心的模樣，嘆道：“夫人嫌棄為夫，為夫便只好退下一旁默默守護，免得夫人眼見心煩了！”接著果真作勢欲走，青離慌忙拽住他的手，“等……”未說完的話淹沒在柔軟的觸感中，咫尺間，一雙微闔的眸子星光流漾，帶著得逞的笑意。

寂靜的寢帳內響起銅壺滴漏的聲音，皇楚才放開青離，輕舔了下她扇動的眼睫低笑：“原來夫人是當真舍不得為夫！”

青離滿面嫣紅，又羞又惱的捶了下他胸膛，“你就會欺負我！”

皇楚輕啄了下她唇際，掌心摩挲過她的面頰，撥開發絲，“吳虢、呂立與厲修昨夜去追齊酚，這會兒差不多有消息傳回來了。我去看看，你再睡會兒！”

行軍這些日子他每日都有處理不完的軍務，為了不耽誤大部隊的腳步盡快趕至雁州城，經常是方合了會兒眼便整衣拔營，青離看在眼中早心疼不已，但捉拿齊酚乃當前要事，此刻也只能在心中擔憂。

她仔細為他整理衣襟，叮囑：“若有空閑便在帥帳中休息一下，不許累到自己！”

皇楚修眉微挑，勾唇，“夫人有命，豈敢不遵？”

青離這才放手，皇楚又對她笑了笑，起身，繞過屏風大步行出寢帳。

·

皇楚離開後青離只小睡了一刻便又醒了過來，翻來覆去睡意漸散，索性便起來穿衣梳洗。

打起帳簾才發現帳外已是破曉時分。熹微暮色滲入了廣闊無垠的夜空，流淌出片片墨青淡紫，將遠近綿延的山影照的深深淺淺。

風雪已完全停息，空氣中仍飄蕩有雪花清寒的味道，令人精神一震。

還未至晨起時間，整個軍營十分安靜。

青離繞開守夜侍衛邁著散步般的步伐悠然行往帥帳，正自愜意時忽而發現有人比她起得還早，前方一人一襲墨色披風長身玉立，默默望向天穹，安靜沈思的背影融入未盡的夜色，似乎已有許久。

朗桓瀟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驀地一怔。青離一眼看到他手上厚厚的繃帶，擡步上前，“你的傷……”

“不要緊。”朗桓瀟搖了搖頭，鎖在她身上的目光漸漸退去些異樣的情緒，沈默半刻，緩緩道：“昨晚，你不該沖出來。”

青離點頭，“是我太心急了，無暇細想。”朗桓瀟神色中的嚴肅柔和下來，正欲說什麽，卻聽青離輕嘆，“若他傷了你，中軍三十萬大軍又豈會罷休？”

他眼底的清亮微微一暗，片刻，無聲一笑，那笑便似一片枯葉飄落，落寞而嘲諷。

青離猶豫一瞬，又輕聲道：“若你傷了他，驚雲騎同樣亦不會作罷。”

“青兒……”朗桓瀟輕喚，青離打斷他，“不論誰傷了誰，剩下那個都無法脫身，明知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又為何要做呢？”

朗桓瀟看住她，“有些時候，有些事，並非知道於己無益便不會去做的。”

青離蹙眉，一抹幽暗浮上眼底，“何苦如此？皇上，他，還有你，你們的目的都是令這個國家繁盛！今日你們既能聯手懲處內奸、抵禦外寇，他日為何不能同心同德？”

朗桓瀟鳳目微凜，漸明的天色將雪光映入眸心，似冷月照影極輕而極暗，“你錯了，我們的目的，是令這個國家在自己手上盛世大治！今日同戰一方，只因誰都不想看到這片大好山河落入奸佞匪寇之手，而將來，亦必有為了各自志願走上對立道路之時！我們自己都無法阻止那一日的到來，所以，青兒，”他的目光落入她眼中，銳利卻無比誠摯，“你要想清楚，到時，何去何從！”

青離心底重重一沈，寒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化作片錐心悲涼。她不由輕顫，朗桓瀟急忙脫下風氅輕柔的披在她身上，“冷麽？”

風氅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卻只令她的心更沈更冷，她對他擡眼，艱難輕語：“何去何從……我的選擇，你早已看到！”

朗桓瀟目色深濃，“我向你表示過，我不承認！在你做出發自內心的決定之前，我並未真正輸掉！”

一陣沈默降臨，青離凝視他坦然而堅持的模樣，眉峰微凝，轉開了眼。

半晌，晨風吹過撥動沈重的空氣，壓得人心頭窒悶。朗桓瀟似乎想緩和凝重的氣氛，貌似輕松的開口：“對了，要不了多久便會與一位故人重逢，到時當十分驚喜！”

青離不解，抵達雁州城自然會見到墨王，已算不得什麽驚喜。

朗桓瀟微微一笑，“我說的不是九弟，是十弟。十弟截斷匈奴前鋒奮守永州，戰績彪炳，已敕封玨王，近日即將行軍雁州城！”

“我前幾日聽說有支軍隊殲滅匈奴前鋒軍、守住永州，竟是十王爺的？皇上終於同意十王爺領兵出戰了？”青離驚訝道。

朗桓瀟道：“早些年十弟常向我與三哥討教行軍布陣之法，當時我們只道他三分熱度，不想他竟都記在心中並深入揣摩，是以這第一戰便勝得出色！”

“十王爺雖看著散漫，卻想得許多。”青離想到朗桓玨那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模樣，不由淺淺一笑。

“我們雖是兄弟，他卻有許多話不能對我們說。或許你這個朋友，比我們這些兄長更懂他些。”朗桓瀟嘆道，旋即牽唇，“終於看到你笑了。知道他要來了，你很開心？”

青離的眸色倏然深遠，“離家在外，見到朋友自然開心。尤其是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的時候。”

朗桓瀟惋惜道：“淳於公子的事我都聽說了，天妒英才，實在可惜！”

青離輕輕一嘆，轉眼看他，“君家的事多謝你，茹姐姐可有受牽連？”

朗桓瀟道：“清茹是君家的人，母妃似乎怕因此影響到我，我已傳書回王都，她不會有事。”

青離點頭，“那就好。”忽而發現他的風氅還在她身上，便欲脫下，卻被朗桓瀟擡手止住，“披著吧，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青離手下頓了頓，仍舊將風氅脫了下來，遞還與他。

旭日東升，縷縷光芒透過浮動的雲層灑下緋亮動人的金粼，淡微的光幕後一雙清瞳瀲灩清瑩，她緩緩搖頭，“我並不覺如何苦，比起有些人生離死別，有些人終其一生求而不得，能實實在在相伴，多一刻，亦是一種幸！”

她的音色渺渺悠遠，令朗桓瀟不禁修眉微蹙。

日光明媚，淺風颯颯，晨色已在悄然間覆蓋了大地。號角嘹亮而渾厚的聲音一波一波在天地間蔓延開，盤旋過遠方層疊的雪山，匯入天光，營中兵將們也陸續出了軍帳。

青離驚訝於不知不覺竟談了這麽久，道：“王爺今日為何如此早起？”

“我昨夜派了左關與楊進去追齊酚，這會兒差不多該有消息傳回來了。”朗桓瀟道。

正在這時龐駒自遠處奔來，看到青離一楞，“見過公主！”

青離一笑：“龐將軍不必如此見外，不過換了個名頭，青離還是青離！”

龐駒撓頭笑笑，突然想起來意，立即稟道：“王爺，左關他們在兩峰峽追到了齊酚！董先生已做好了出發準備，只等王爺了！”

“嗯。走吧。”朗桓瀟擡步，龐駒跟上，後方響起個聲音將他喚住：“龐將軍，”青離上前詢道，“可知上將軍現在何處？”

龐駒道：“我方才見驚雲騎在整兵，許是得到消息，也去擒拿齊酚了！”

·

青離趕往營門時正見一群人馬絕塵馳來，隊伍當先一匹白龍神駿霜紈飛揚，馳馬男子白甲耀目，銀袍揚動於晨曦中，亮開一片耀眼光澤。

“三哥！”青離提起裙擺奔去，皇楚狹長的眸子朝這邊微微一挑看到了她，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這分明是故意不讓她跟著！青離心下頓時又惱又急，卻在此時絳蘭牽了霜練過來，她一喜翻身躍上馬背，震韁疾馳。

旋而趕上大隊人馬，皇楚見她追來，皺眉，“這次你不要去，留在營地休息！”

“哪有那麽嬌貴，我的傷早都好了！我想親手抓到齊酚，也算幫承禹報仇！”青離道。

皇楚心知勸不了她，飛馳之間簡單說道：“待會兒別離開我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八章做了改動，所以看這一章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有空可以返回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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