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長空照千山，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北風拂過茫茫草原，寒雲舒卷霽雪晴。

胡雁高飛，影遠向斜陽，鴻鳴嘹亮流淌天地間，一番離別景象。

城外曠野清靜，月蒼與霜練埋首專註於細草，遠處一架馬車輕便簡潔，皇楚與青離出城送別淩婕，朔風凜凜，吹得風氅翻卷，草葉輕揚。

青離仍執了淩婕的手不肯放，眉宇間盡是不舍，“還是一定要走麽？我舍不得你！況且你只身一人又能去哪裏呢？”

淩婕卻不若她那般滿面離愁，只平靜微笑，“遠離朝堂政事與世家恩怨、遍覽秀麗山河，是我與夜共同的心願。”

“如今國中戰亂，你一名弱女子獨自上路終究不便！我本想替夜好好照顧你……”皇楚蹙眉。

淩婕輕輕搖頭，“你們有你們要做的事，而我，今生已無心廟堂，去意已決！”

皇楚面對她神色中的堅定無聲一嘆，不再挽留。他將一枚碧翠剔透的玉佩遞去，“這是陽大哥留給夜的。”

淩婕接過，取出另一枚玉佩拼在一起，清輝瀅瀅的玉石上栩栩如生呈現出了相纏相依的兩朵並蒂蓮。

日光將玉佩晶瑩的色澤映入清澈的眸心，她恍惚了一陣，側首將目光投往了漸入山端的夕陽。

“大哥與姐姐都希望，夜與我能代他們與心愛的人相守一生。雖然夜已不在這世上，但每當有微風吹過，每當立於陽光下，我都會覺得他就在我身邊！……我不孤單，他沒有走，他一直守護著我們……”

她的手停於腹部，皇楚微怔的神情忽而轉為掩不住的欣喜，青離不明眨眼，驀地福至心靈，驚喜道：“是四哥的……孩子？”

暮色蘊上淩婕溫柔而滿足的淺笑，融暖的光輝在清美的面龐擴散開來。

青離眼眶一紅，酸楚與激動沖擊來胸口，忍不住伸臂緊緊抱住了她，“你竟瞞了我們這麽久！恭喜你！四哥若知道……一定會很開心！”

皇楚的聲音也隱約發顫：“孩子出世後一定要通知我們！夜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他！”

淩婕安撫輕拍青離的後背，宛然頜首。

日暮蒼山，夜色漸近，已是啟程之時。車夫上前恭敬稟道一切已妥當，送君千裏終需別，而這離別的一刻，也終於來臨。

青離依依不舍的放開淩婕，淩婕似有深意的雙眼流轉過皇楚，靜靜落於她眼中。

沈吟片刻，輕聲開口：“嫁給了夜我才知道，從前我所堅持的一些事，只是我為自己套上的枷鎖！許多時候，我們執著，只因看不清真正想要什麽，而真實與幸福，往往就在身邊。即使會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也不要作出後悔的決定，因為，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她的目光似清明的潭水般通透澈然，青離仿佛看到了曾經以同樣的目光目視她的男子，那一瞬，有什麽在心頭一閃而逝，極快，卻又極大的震動了她，令她一時難以思索，難以言語。

淩婕微微斂衽對他們福了一禮，擡首那刻清幽的雙眸終於忍不住氤氳了離別的水光，她始終寧靜而柔美的微笑著，轉身行往馬車。

青離目送她遠去，天地開闊，遠山入天，馬車終於在視野中漸漸化作一抹墨跡般的黑點。

往日的一幕幕那般清晰，相聚同游，吟風談笑，都還只是不久前的事，而如今，卻已或是天各一方，或是天人永隔！

她忽然感到人之間的緣分是這般不堪一擊，再強的羈絆、再深的情誼，一旦分別，終將步上虛無，化作只存留於記憶中的煙影！

若是有一日她離開了，這個世間，是否還會有她存在過的痕跡？是否還會有人，將她銘記於心間……

輕細卻尖利的疼痛在心口蔓延開，悵惘與迷茫忽而讓她有些瑟縮。

掌心覆來一片溫熱，那緊密而真實的溫度令她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片天光，擡眼墜入身側一人黑亮的眸心，她緩緩靠上他堅實的肩頭，十指相扣，無助的茫然，似乎找到了歸途。

遠方一聲馬嘶沖破四下空曠的寂靜，空中立即響應來嘹亮的雁鳴。

夕陽下一匹矯健墨駒飛速追往馬車駛去的方向，馬背上那人高大的身形一襲墨色皮袍振風飛舞。

一人一馬便似抹飛影沖破暮色，帶出無比的堅決，昭示了此生的堅持。

馬蹄急促的聲響在風聲中遠去，那細微的墨影漸漸隱沒在漸濃的夜幕後。原野無盡一展連天，蒼穹深處暮雲綿延，金烏將墜，淡月新升。

·

霽亮的月光穿過山口灑滿銀霜覆蓋的大地，冷風盤旋而過，卷起碎雪打在軍帳上。

分守帥帳兩側的侍衛已被揮退，左關行至帳外便聽到董孜凡的聲音正說道：“齊酚逃至漠北，一旦與岐北王匯合、投奔匈奴，便等同死灰覆燃。如今大軍與敵軍皆困於這山中暴雪，敵我雙方皆進退不得，實不知是喜是憂啊！”

帳內一盞青銅立燈燭火正燃，清明的光色淺淺落在朗桓瀟微蹙的眉心。淺灰色的披風隨意卻不淩亂的搭在矮案上，冷肅玄甲襯於頎長的身形，卻絲毫未減那令人如沐春風的優雅高貴。

凰髓凝脂般的色澤映著修長的手指，在手中一圈圈轉動出相同的痕跡，他眼中似乎有些凝重的神色，半晌，放下玉簫取過案上茶壺為自己斟了杯熱茶，淡淡水霧後俊逸的面容已一片清平。

“蜀地到漠北，這條線放得如此長，絕沒有讓他逃出生天的道理。此戰，定要在離開大荒谷前有個結果。”

雖是清淡的語氣，但董孜凡已知瀟王對伐蜀一戰不容有失的態度，遂而拱手，“是”。忽然想到些事，又輕嘆，“蜀地天險、蜀軍強悍，原本已是場苦戰！殿下為了誘出朝中那通敵禍國之人任齊酚一路叛逃，如今君家事敗潰亡，樂家借機上位，實乃為他人做嫁衣了！”

燭火微曳，極輕一掠過朗桓瀟的眼底，瞬息無痕。他淺啜了口茶，聽不出情緒道：“君家淵源悠久根基雄厚，又豈是我設計一個齊酚便能推倒？這其中怕是少不了別人推波助瀾。”

董孜凡於他話中之意早已通透，默然不語。

此次君家獲罪雖令整個朝野震驚不已，但卻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君家與藩王、外匪密謀多年都未被逮住馬腳，行事已隱秘到了極點，而這龐大的世家沈亡卻只在一夕之間，這哪是單純來自某一方的一股力量便辦得到？

皇上與朝中那些有心人姑且不論，僅憑左關每隔段時日報來的消息中，那些毫不起眼的細枝末節，也可看出至少鎮國上將軍未置身事外。

朗桓瀟繼續不疾不徐道：“況且君家倒了，鳳家也沒比樂家少得好處。舅舅平日往各曹各司安插的那些人，不太過分的我也就聽之任之了，但大表哥這個兵曹參軍實在難勝其職，這次北伐之戰，因著他無端生了不少枝節！”

是說當初皇楚不動聲色將玉璟留在身邊，之後收到龍嘯寒的信，沿著她探出了君家這條線，同時遠在王都的舜帝借故罷黜了一幹君家羽翼，鳳垣便見縫插針扶其長子鳳伯尹奪得了兵曹參軍的美差。

鳳伯尹眼高於頂又庸昧無能，出刺蘄州幹預戰事，與龍嘯寒發生激烈沖突更導致原中脫逃，龍顏大怒。

董氏一族數代侍於鳳家，董孜凡曾與鳳垣、鳳婠有同窗之誼，可以說是看著朗桓瀟與鳳家幾兄妹長大，心中多少有些偏袒。

他聽出朗桓瀟話中若有似無的不悅，便勸道：“龍家百年來鎮守漠北，這次皇上卻調龍少將軍出戰國中，這兵權變動的兆頭委實叫人不安。各郡縣郡尉效命殿下的不在少數，皇上怕是有壓制我們的念頭在其中。大公子本也是一片好意想壓下龍少將軍的氣勢，取得北伐主權、立下大功，便能為殿下分憂，只可惜過於急躁，弄巧成拙了。”

朗桓瀟清朗的眸子帶過他，半刻之後，淡淡說了句：“自作聰明。”

帳內的空氣因他這分明水波不興的話立時變得僵冷，那平靜的聲音下不留情面的不屑冷嘲與怒意令董孜凡驀然惶恐心驚，頓知，朗桓瀟對此事是真正動怒了！

“董先生還有何事要稟麽？”難耐的一陣沈默，朗桓瀟再次開口，聲音中已是一貫的清潤。

董孜凡怔了怔，說道：“殿下的書信已送至王都，婠太妃並未為難，茹夫人一切安好。”

朗桓瀟只簡單“嗯”了聲，似是早已料到。這時帳簾被人從外打起，翻卷入帳的風雪將燈火吹得一動，左關入內見禮：“七殿下、董先生！”

書案後朗桓瀟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先前神色中那絲漠然霎時散去。董孜凡滿面了然。

出戰在外百日有餘，不論軍情如何緊急多變，這定期一次的匯報卻雷打不動。雖說是為了了解各方戰事與當前時局，但任誰都看得出除了軍情以外，朗桓瀟在乎著什麽。

面對再危險的情勢他依舊是運籌帷幄處變不驚，卻唯有在聽這些由別人轉述的話語時會流露出內心的喜怒哀痛！

雖知這是個隱憂，卻無從勸說，董孜凡心下一嘆，恭敬告退。

左關細細將一切稟來，朗桓瀟認真聽完，細目深思，“前往雁州？這便是說東部已完全穩定。用鬼方族分化匈奴在漠北的勢力，倒也不失為一個選擇。”他忽而蹙眉，“不過行軍艱苦，她的傷呢？”

左關道：“據說行動無礙，氣色尚好，想必傷勢已痊愈。”

朗桓瀟輕輕舒了口氣，松開方才下意識握緊的茶杯。左關稟報完畢便退下一旁，帳內一片寧靜，朗桓瀟似乎忘了他的存在，獨自出神，青銅立燈上的燭火在寒風的餘韻中輕微晃動，明暗不定的光影落入如玉眸心，沈沈浮浮。

雁州，正是群山的另一面，正是這風雪的另一端。

上百個日日夜夜的思念，都不及此刻湧動在胸腔的急切那般劇烈、那般真實！

他已離她如此之近，他曾兩次要她等他，卻兩次都晚了！這一次，他終於，及時去到了她的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章為止，夜婕的故事就落幕了，然後，小七打醬油的生涯也終於宣告結束，俺要恢覆他男主角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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