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風流的王都在嚴冬時節依舊繁華，卻因戰事的陰影少了幾分昔日喧鬧。街道冷風蕭蕭，飛雪飄卷，一架極為華貴的馬車停於廷尉司外，門前侍衛連忙上前見禮：“鳳相大人安好！”

鳳垣華袍金帶邁下馬車，神采煥發的在侍衛殷勤相引下步入大門。

冰冷的石壁上每隔數步置一燈盞，昏暗的燈火投在廷尉司刑獄深長潮濕的甬道，帶出片駭人的陰氣。

死寂般的牢房深處有腳步聲漸近，鐵柵欄後發須花白蓬頭垢面的人擡起頭。侍衛恭敬退下，鳳垣立於牢門外打量了這陰冷的牢房一圈，目光停於那人蒼老憔悴的臉，拱手一笑：“君大人，別來無恙啊！”

鳳家與君家朝堂相鬥幾十年，今日一方落魄另一方必然奚落，君恭倒也不見怪，只瞥他一眼，冷冷哼了聲。

鳳垣見他連與他口舌相爭的力氣也無，頓感大快，笑意愈發飛揚，“老夫念在同僚一場特地來告知君大人一個消息，君大人何以如此冷漠待人？”

君恭擡了下眼，自是知道他帶來的絕不會是什麽好消息，但於此刻的他而言，還有何更壞的情況？

漠然道：“老夫謝鳳相掛心了！不知是何要事勞鳳相紆尊降貴親自跑來，也不怕沾染牢獄晦氣，折了鳳家正如日中天之勢麽？”

鳳垣對他話語中的譏諷詛咒微有惱怒，卻隨即想到鳳伯尹犯下大錯舜帝雖動怒卻也並未真正降罪、又及鸞夫人在宮中恩寵不斷，這不是示好鳳家又是什麽？

神色中便添了幾分驕傲自得，“我鳳家聖恩照日隆寵正盛，又豈是你一句瘋言惡語便可阻斷？”他挑開個陰惻惻的笑，“倒是你君家，哼哼，雅夫人入寺禮佛、六王爺終身幽禁、十王爺月前請旨出征遠赴戰場，君家一絲生機也無，一夜之間潰散傾塌滿族下獄，就連那自幼被你送入陰陽宗、不為世人所知的女兒也難逃劫難！日前鎮國上將軍的奏報送至王都，令千金已於漠北伏法身亡了！”

君恭臉上僅剩的一點血色霎時退去，老淚縱橫，“清蘿……父親害了你！”

鳳垣欣賞他那副悲苦模樣，得意捋須，“君姑娘年紀輕輕又一身好本事，確實令人惋惜，怨便怨她生在你君家！君家妄想與我鳳家爭這朝野之首、甚至想謀劃這天下，早便註定今日之果！”

君恭的平靜在得知君清蘿的死訊那刻已被打破，他兩手抓住鐵柵欄，淩亂而劇烈的“當當”聲撞上墻壁，夾雜回音在濕冷的空氣中碰撞開來，“老夫為何不能謀劃這天下？老夫為他朗家鞠躬盡瘁，到頭來卻換得兩個兒子慘死、一族沒落！我就是要龍嘯寒的命、要毀了樂家與皇家、要奪走朗家的天下！”

鳳垣被他激烈的反應嚇得後退了數步，直指住他大喊：“瘋子！你這不自量力的瘋子！”

“老夫沒瘋！你道老夫如你一般做個士族之首便滿足了？老夫心懷鴻鵠之志，我要權勢滔天、我要無人能及！我不過是在達成理想的路上失敗了，而你，安於現狀甘為人臣，我做的事你連想都不敢想，你鳳家即便繁盛千秋萬載又如何？永遠都只是個仰人鼻息阿諛諂媚的奴才！”君恭猛烈搖晃牢門，圓瞪的雙眼閃爍著染滿欲望的精光，與方才頹敗滄桑的老人儼然兩人。

鳳垣在他這大逆不道的厲聲嘶吼中忽而說不出一句話，他忘了掩飾內心的波動，他的臉上是巨大的驚懼，亦流露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震動。

幾十年分庭抗禮君恭始終棋差一招，而這一刻他卻第一次感到自己全勝了一回，同時意識到自己這番話語在對方心底埋下了怎樣的根，將來又將生長出怎樣的枝葉！

倏然一個邪惡的念頭自陰暗的泥沼中升起，在他激動的臉上染出瘋狂駭人的笑。鳳垣才似被什麽驚醒般調整了面上情緒，“哼！亂臣賊子，還在此大言不慚！”

君恭松開鐵柵坐下，桀桀怪笑兩聲，“這錦繡江山繁華如許，誰不想收入掌中？若能立於這王宮天闕之頂，即便做亂臣賊子又如何？”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鳳垣不屑拂袖，君恭卻不再反駁他。

雖然鳳垣只在他的話語中迷失了一瞬，但已足夠。

鳳垣並非沒有野心，只是鳳家繁榮千載風光大盛了太久，讓他忽視了內心深處那份對權勢的至極渴望。今日他為他打開了那道閘門，一旦契機來臨，洶湧的欲望必將鋪天蓋日翻江倒海沖破所有理智，驅使他在這條永無歸途的道路上愈走愈遠、愈陷愈深、愈加，萬劫不覆！

這種對世間至高王權的瘋狂追求，他太清楚！而他所期待的那一日也並不會太遠。

入獄這些日子他已琢磨的深入明白，他通敵賣國自是罪無可恕，但若他安分守己君家便不會落敗了麽？結局是相同的結局，至多晚些時日。

世家門閥千百年延續下來，如一株根基雄壯的古木盤根錯節，掌握了太多這個國家的命脈！

王族倚靠世家的同時也在警惕的防備世家，便如此次，瀟王不惜令伐蜀之戰久久僵持不下、任齊酚叛逃折損聲威也要引他出洞，舜帝更是在他欲有動作之前，已借以他故不知不覺撤去了他的左黨右翼，當罪證確鑿孤身無援束手落獄，他才恍然這兩人竟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舜帝與瀟王，呵呵，如今形勢竟能令這勢同水火的兩人聯手，便足以說明，王族對世家的容忍，已是極限了！

君恭借著幽燈照在青石墻上反射的微弱光亮瞇眸打量鳳垣，蟒袍金帶尊貴耀目，比早年同入朝堂一展拳腳、初有作為大耀京華時更加自得，風光不可言喻！

以鳳垣在朝堂叱咤三十餘年的機智與敏銳，察覺這些並不困難。只不過眼前對手大敗的大快人心與家族鼎盛、權勢通天的得意自滿蒙蔽了他的雙眼，待有朝一日他恍然大悟，恐怕已是危機在側！

他在他妄尊自大的睥睨下眼中閃出詭異的光，漸漸因某種期待興奮的呼吸急促。

他似乎看到不久的將來囚衣散發坐在這裏的人，似乎看到鳳家步上君家的後塵！

在那之前，讓鳳垣在這份短暫虛假的榮華中醉生夢死，也無不可。因為，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

回府路上鳳垣遇上了大鴻臚琬襄良，笑吟吟上前寒暄，卻總覺對方有些心不在焉。

末了，鳳垣笑道：“芷皊近些日子未來相府玩耍，小兒仲衍可整日惦念著呢！”卻見琬襄良如臨大敵，語焉不詳的帶過便匆匆告辭，徒留他獨自疑惑立於原處。

琬襄良回到琬府，邁入正廳便見琬夫人與琬之然都在。雖已不抱什麽希望，他還是隨口問了句：“可有消息？”

琬之然一嘆搖頭，琬夫人涼涼道：“好好的一個女兒陪在身邊，你偏要把她嫁出去！這下好了，人都找不到了！”

琬襄良一聽便頭疼，想起方才鳳相的話，一陣惱怒湧了上來，“那丫頭敢離家出走，這有恃無恐刁蠻任性的性子還不都是你嬌慣出來的？！”

琬夫人不若尋常婦人遭夫君指責時那般怯懦羞愧，柳眉一豎拍案起身，氣勢足足壓過了琬襄良，“我嬌慣她？這府裏上下最嬌慣她的那個是你！當初我說瀟王那裏絕無盼頭，是誰任著她悶頭直往死胡同裏沖？瀟王拒婚，我說讓女兒在家中多留兩年養養性子，又是誰急著把她往外嫁？嫁也就算了，還偏挑那整日游手好閑不成材的鳳家二公子！皊兒就是被你逼走的！”提起女兒琬夫人眼眶一紅，“外面天寒地凍四方戰亂，皊兒連遠門都沒出過，獨自一人誰知會遇上些什麽……我心中……著實擔心得緊啊！”

琬家夫婦雖皆出身顯赫名門，年輕時卻實實在在因情投意合而結合，也因此琬府無一侍妾，幾名兒女皆出自琬夫人。

一見夫人落淚琬襄良的心就像被揪住了，立即環過她柔聲哄勸：“夫人別哭，是為夫錯怪了你！我……我不也是心疼咱們的女兒麽？我今日又派了人往北方打探，若皊兒當真誤至戰場，一有消息即將她帶回來……”

“帶回來又如何？你逼她嫁人，她不再逃才怪！”琬夫人抽泣。

琬襄良指天誓日，“若皊兒回來我再不逼她，她愛嫁便嫁，不愛嫁就是天皇老子也斷不能委屈了咱們的寶貝女兒！夫人別哭，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兒……”琬夫人這才破涕為笑。

一旁，琬之然朝父母的方向無奈搖了搖頭，鵝毛大雪隨寒風卷入大殿，沾落華貴的錦毯化作片濕潤的深色，他轉首仰望殿外紛揚的飛雪，眼中那抹淡淡的笑意在無盡的銀白中緩緩暗去。

琬家幾兄妹對父母成親三十年、兒女成群卻依然如新婚夫婦般甜蜜的讓人肉麻早習以為常，是以方才父母起爭執他絲毫也沒勸阻的意思。相較之下，他卻無比擔心那個不知出走何方的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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