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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冷戟曉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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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重雲蔽月。

寒風迎面吹來,巡夜侍衛不禁一避,轉眼處似有道黑影在風雪後疾掠而過,凝目看去,風落,卻無一絲聲息。

侍衛們巡往遠方,夜的寂靜漸漸再次淹沒了一切響動,黑影縱身躍過高高的院墻來到幽暗的小院,敏捷的身形所過處唯餘茂密樹叢窸窣輕曳。

警惕環望四下,確定無人,那人自袖間取出雪白一物放飛空中,註視那抹雪影消隱於厚重的暗雲後,剛硬的唇角抿出一笑,而方一轉身,滿目火把忽將原本漆黑的小院照的亮如白晝!

“三更半夜,避人耳目,行何隱秘之舉?”

一個輕傲低沈的聲音頗具威嚴道,一人自人群中行出,光火下白衣尊貴,金衽耀目,卻是皇楚。

那人見皇楚與他麾下幾名大將均在此,便知已無逃脫可能,於是強自鎮靜抱拳行禮:“末將參見將軍!”

“回答本將軍的話!”皇楚道。

那人神色一閃,高大的身形微躬,“末將不明將軍何意!”

“你不知本將軍何意?你通敵叛國偷遞軍情做的那些事,需要本將軍一件件數給你麽?”皇楚微微一細眼眸,噬人寒濤自深邃的眸底湧出,“吳虢!”

天空重雲流動,霎時一片銀寒月光透過雲層罅隙灑下,眾人包圍間那男子雄武,濃眉虎目,正是吳虢!

驚雲騎將士均是驚詫,卻極快恢覆為肅然安靜。

吳虢大驚跪地,“末將未曾行那大逆不道之舉,望將軍明察!”話音一落便觸到皇楚冷刃般的目光穿透深濃的暗夜射來,直逼得他心頭一窒,不敢與之對視,側開眼去。

皇楚放緩了毫無溫度的聲音,“你想說本將軍冤枉了你?呵!”他溢出聲冷笑,直叫吳虢毛骨悚然,“你在我身邊也有段時日,還不懂我如何行事?今夜我既要辦你,定要你心服口服,由不得你狡辯!”

便見名將士雙手捧了個毛茸茸的東西上前,竟是方才那只信鴿。那將士拆下信鴿足縛的細小空心竹筒,取出其中字條。

皇楚看也未看,只吩咐平棘,“告訴所有人那是什麽。”

平棘接過字條,面色一變,他心情覆雜的看了吳虢一眼,大聲回道:“此信傳與岐北王原中,說漠北已布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需謹慎行軍,宜先匯合南襄侯世子齊酚,待與匈奴商議再作打算!”

驚雲騎將士又是一陣震動,呂立與少叔固先前將信將疑的神色也變作了不可置信的沈怒。少叔固大吼著沖出人群:“吳虢,居然真的是你勾結匈奴害死淳於公子!”

“將軍在這兒,你退下!”呂立將他拉住。

吳虢滿臉煞白,深夜嚴寒,竟有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滑下。他極力維持冷靜,辯解:“末將出戰在外良久,思念家中親人,方才只是送傳家書一封,並不知這封書信怎麽回事!況且末將親自領兵援軍肅州、擊退匈奴,又怎會與匈奴勾結?”

皇楚的神色依舊深遠不波,吳虢卻感方才那一剎碰觸到了什麽,徹骨的冷意在無邊夜色中點點漫起,絲絲向他收攏。

皇楚緩緩開口:“你想談援軍肅州一戰?好,本將軍就跟你談此戰。傳賀寂光!”

肅州守將賀寂光在驚雲騎行軍途徑肅州時自請隨行,攻破布達城一戰戰績顯著。此刻賀寂光早已侯在軍中,聞令出列。

皇楚雙眼朝他一帶,“當日肅州退敵一戰是何情形,如實稟來。”

賀寂光向他行了個禮,挺胸擡頭目不斜視道:“當日驚雲騎援軍至肅州,戰況緊急,末將建議閉緊城門整合兩軍,吳將軍卻堅持退兵棄城!我與他多次爭執致使戰況混亂無章,後幸而驚雲騎驍勇又及伊維斜未曾援助城外敵軍,方才險勝!”

“將領之間見解不合、進而起沖突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怎可因此便咬定我溝通外敵?沒有實憑實據,我不服!”吳虢道。

賀寂光面無表情,“我只是說出我所看到的。”皇楚微一擡手,賀寂光恭敬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吳虢身上,“你不服,我便給你實憑實據。帶上來!”

人群讓出條道路,兩名驚雲騎將士攙扶了一人走來,那人一身繃帶,似乎傷得極重。隨他自光火暗淡處漸漸行來,已有不少人認出他卻是吳虢的副將,聽聞支援肅州一戰中此人不幸陣亡,此刻見他活生生於此,眾人不禁露出了或驚或喜的神色。

那人由人扶著步向皇楚,經過仍單膝跪地的吳虢時眼中蘊滿了憤恨。皇楚免去他見禮,示意他說出實情。

那人悲憤道:“那日前往肅州途中,淳於公子率兄弟們甩掉了匈奴追兵,本欲過豐道口平地行軍,吳將軍卻堅持要走玉馬山,後來正遇雪崩阻道,淳於公子才不得不獨自領了百名弟兄引開匈奴!抵達肅州後吳將軍多次與賀將軍發生沖突,與敵軍三次大戰我方皆亂如散沙!戰場混亂,我親眼見他放走一名匈奴將領,上前質問,不想卻挨他一刀!若非驚雲騎撤軍回郢州後,賀將軍再次清理戰場發現我仍有氣息,恐怕再無回到營中之日了!”

他痛怒發顫的述說完,四周陷入了絕對的寂靜。驚雲騎將士們皆一語未發,唯有無數雙鋒刃般的目光射向吳虢,夜風偶爾拂過,帶動火把上光影憧憧,火光搖曳在每個人的臉上,散開一片駭人的冷意。

皇楚緩緩踱步至吳虢身前,俯視,“還有何話說?”

自見到那將領吳虢的臉色便已說明了一切,他不再否認,也不再辯解,等同默認。

平棘重重一嘆,蹙眉。少叔固重重攥拳,轉開了臉。

呂立與吳虢當年同入軍營,相互激勵自無名小兵升至將領,感情甚篤。他心下大悲忍不住上前,“將軍,末將不信……吳虢若無苦衷會做出這些事!”

皇楚斜飛的眼梢朝他微挑,深幽的眸心辨不出絲毫情緒:“吳虢忠對我心耿耿,自然不會做出這些事。”眾人一詫,只見他目色淩厲盯住地上的人,“不過,我說的是吳虢,而非眼前這個一再竊人身份行大逆之舉的冒牌貨!”

眾人嘩然大驚,“吳虢”大震擡首,嘴唇微動還未出聲,旁側已響起一人陰冷的嘲諷:“還想垂死掙紮?這萬象化形之法原本便傳自我鬼方王族,天下間還有誰人比本王更清楚?”

眾人聞聲看去,卻見一襲張狂的血紅風氅飛動於晚風中,不知何時鬼方族王已至近前。

婁熵只用餘光瞥了“吳虢”一眼,徑直步向皇楚,臉上含著讓人摸不清的笑,“上將軍所料不錯,這人確實用了暗修羅無象法。多謝將軍告知我族古術流落他處一事!”

皇楚淡淡道:“有勞大王親自確認,還請大王替楚破了這異術。”

婁熵笑道:“這人頂了上將軍愛將的臉行不義之舉,將軍自是不舒服!”這才正眼看“吳虢”,“你識相些,若本王動手,可不保證會不會廢了你這身功夫!”

“吳虢”在他殘忍的目光中心神一顫,勉強浮起個古怪的笑,再出口已然是一把清脆女聲:“玉璟豈敢勞大王動手?”便見高大強壯的身形立即似漏了氣的皮球般縮減下去,身上軍甲長襦漸顯寬大,面上肌膚凹凸鼓動,整張臉一時腫脹一時凹陷,似有真氣在皮膚下快速竄行。

此等情景看的眾人心中均是說不出的詭異,唯皇楚始終面色無波,婁熵亦始終噙著抹殘冷笑意。

不多時,一名九尺壯漢已變作一名身量纖細的清秀女子,若非親眼目睹全過程與此刻她身上極不合身的裝束,怕是無人相信那是同一人。

玉璟已知在劫難逃,反安下心來,淡淡目視皇楚,“我只是好奇,將軍何時開始懷疑我的身份?”

皇楚沈吟片刻,才說道:“吳虢追隨我多年,深知我重何輕何。在那種情況下,他絕不會讓夜獨自領兵犯險。我在慶風嶺得到回防的消息,便隱約猜測,你不是吳虢。”

“原來如此……”玉璟微微點頭,擡眼,“將軍既然早已洞悉,又為何不拆穿我?”

“拆穿你有何難?但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你一條性命便付得起代價!”皇楚沈聲道。

玉璟的心猛地一跳,瞬息之間便握了袖劍抹往頸部,卻有道銀白光色比她更快,只聞“當”一聲袖劍已被打落在地。

玉石聲清,蒼雲劍在黑夜中留下片清薄寒氣收回劍鞘。玉璟求死不成,大喊:“我什麽也不會說!”

皇楚隔著空氣封了她身上幾處穴道,出手快如閃電。他將劍眉一挑,“今時今日,你說與不說已無分別!”

玉璟頓明他話中之意,直至此刻才真正現出了驚懼的神色。舜帝雖一直知曉朝中有重臣通敵一事,卻從未對外公開,今日皇楚在眾將士與鬼方族王面前大張旗鼓拿她,便意味著——

“你這些日子送出去的三封信皆未收到回音,怕是不知,王都已是風雲變幻了吧?”

幾張極為熟悉的信箋落在她面前,延那緩緩飄落的痕跡向上,一雙冰冷的眸光穿破黑夜扼住了她的呼吸,只聽他陰冷的慢慢道:“我倒忘了,早年因先帝後位一事,君家對定國公與樂太後都積怨甚深呢,君姑娘!”

玉璟駭然大震,那一刻只感迅速瘋長的枝蔓爬滿了全身,在心口匯作絕望而冰冷的恐懼!皇楚冷冷道:“君恭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日前君家一百零六口及朝中以禦史大夫為首一幹君家黨羽已盡數下獄,只待聖上發落!”

在那一瞬的極度懼怕過後,玉璟臉上呈現出了一片死寂的麻木。她不再試圖做任何掙紮,黯然道:“上將軍與夫人果然神通廣大!”

皇楚道:“陰陽宗與君家是何關系?”

玉璟道:“上將軍不必擔心,宗主只因想自父親那裏得到一物才助父親做了些事,如今君家完了,陰陽宗自當歸於江湖。”

皇楚看住她平靜的神色,“你可想為君家報仇?”

玉璟幽幽一笑:“我自幼被父親送入陰陽宗,即便自家兄弟姐妹亦少有人知世上有我存在。這麽多年,我化作無數人的臉、頂替了無數人的身份,許多時候,連我都覺得我只是個影子,幾乎忘了我也有名有姓……君家有今日,也是意料中的結果,而我為人子女無從選擇……我反倒慶幸,臨死之前,終於能夠做回自己了……”

皇楚微微蹙眉,火把晃動的光影下玉璟跪於原處,蒼白的幾近沈寂,他忽然想起那日天水閣呈來玉璟的身份時,他與青離也不禁大為驚訝。

這時倏然利光一閃,只聞一聲利響便見一柄鋒利的彎刀穿出玉璟心口,霎時鮮血飛濺!

玉璟撲倒,身下瞬間湧出一片血紅染就了銀白的雪地。她身後紅氅揚動似焰似火,暗光處一雙狂野的眸子嗜血陰鷙。

皇楚遽然驚詫,婁熵卻無視他沈怒的氣息,悠然撚起風氅一角拭去刀上血跡,不屑道:“暗修羅無象法乃催動真氣令全身筋絡移形換位才得以改變外形,你怎知這丫頭可有將穴道移位?這才保險。”

“我不需你來教我該怎麽做。我警告你最後一次,這是我驚雲騎營中,你最好遵守我的規矩!”皇楚瞪視婁熵,出口的話已絲毫不留情面。婁熵臉上怒意升騰,冷哼一聲轉身而去。

“將軍,她……”

玉璟被呂立攬在懷中,奄奄一息,方才那一刀精準刺穿心臟,怕是已回天乏力了。

皇楚上前一步,“吳虢在何處?”

玉璟扶住呂立的手臂,咳出口血,斷斷續續回答:“我將他……藏於房中……墻壁……暗間……每日膳食……多半……給他……他……無礙……”

人群中有些放心的籲氣聲,皇楚再問:“你既已將他舉止神態模仿的惟妙惟肖,為何還留他性命?”

玉璟費力搖頭,“我……不殺他!他是好人……當初郢州城中,我女扮男裝混入軍營被他識破……我騙他乃邊塞牧民……因戰亂流離至此……他可憐我……便留我在身邊、幫我掩飾女兒身……還說要雇一隊車馬送我回鄉尋親……後來……我……偷襲了他……我長這麽大,從未有誰如他這般待我好過……我不會傷他……我……咳!”她溢出口濃稠的鮮血,雙眼一閉歪倒在呂立的臂彎中。

呂立探了她鼻息,擡頭,“將軍,她死了。”

月光無聲垂落在皇楚幽邃的眼底,隱約泛起深光沈浮。半晌,他負手轉身,大步離去,留下低聲吩咐:“葬了。今日之事不得再議。”

呂立領命,眾將士鴉雀無聲,陣陣夜風拂過火把投落忽明忽暗的光影,夜再次恢覆了寂靜。

天空,明月高懸,層雲撥散,風過無痕。

作者有話要說:

呃……這章提到齊酚了,有沒有人會想起誰?小七的醬油已經打得太久了……~(≧▽≦)/~

PS:晉江,你太抽了太抽了太抽了!!!這次再不出來我就關電腦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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