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昔昔都成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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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達城破,驚雲騎大軍即駐入了天曌王朝於漠北最邊遠的城池青霍州。

深冬時節,鵝毛大雪隨北風紛落,遮天蔽日的覆蓋了甍瓦檐梁,庭院中積雪壓枝,一片銀裝素裹,寒風冷落。

“禁殺匈奴俘虜?”

幕府深處的書房中傳出個微帶驚訝的聲音,茶盞放落,液體冰寒的光澤映過一雙眸子,陰柔卻狂野,一襲大紅風氅,張揚而狂放。

“不錯。”皇楚瀏覽完手上軍報又取過一本,應得簡單清淡,“驚雲騎素來不殺降兵與百姓。”

“呵!”婁熵冷笑一聲,“屠了那麽多城你都未曾幹涉,此刻才說不殺,那些戰俘又豈會領你的情?”

“我不需誰領我的情。我雖未阻止你屠城之舉,卻也並不代表我讚成。大王即是用我的人,便請遵守我的規矩。”皇楚淡淡道,頭也未擡。雖是對一族之主說話,看似恭敬的語氣中卻也絲毫未掩決斷的意味。

婁熵斜飛的細眸微瞇,“看來是你的氣出完了,便管起我的事來了!好,既然我向你借了驚雲騎,答應你便是!”

他爽快應道,唇際揚起個陰冷的笑,使右側臉頰上的刀疤在晃動的光影下十分猙獰。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不讓殺他不殺便是,左右東部這些城也屠的差不多了,待攻打可達城,還有數不清的俘虜來祭他手中寶刀!

此時房門開啟,一道清利語音卻將他心中盤算堵了回去:“西部的戰俘也不可殺。”便見青離邁入書房,欠身行禮,皇楚手下四位將領也同行而至。

婁熵目光一冷,“為何不可?”

青離轉臉正視於他,“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既已降服,豈可再殺?況且空造殺孽,於己無益。”

婁熵將修眉挑起不屑的弧度,“婦人之仁!”他來到案前,面色陰沈看住皇楚,“匈奴與我鬼方有滅族之仇,我要殺!”

書房內忽而陷入片心驚的安靜,皇楚卻是在婁熵充滿壓迫感的註視下,不緊不慢看完了軍報上的最後一句話才向他擡頭。

深邃的眸子與他相視片刻,勾起俊美不羈的一笑,“若大王覺得僅憑鬼方族便能夠殺盡匈奴,我不阻你繼續屠城。”

婁熵憤怒的雙眼瞬時湧起通紅的血絲,平棘等四人緊張戒備起了心神。

這些時日他們跟隨婁熵出戰,親眼見過這位年輕的鬼方族王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猶如煉獄魔鬼,一柄金石烏月刀如何殘酷嗜血!

青離蹙眉,皇楚仍滿面從容,最終,婁熵在那暗含了淩厲的目光中一撩風氅忿然轉身,大步離開書房。

彈動的門板回蕩劇烈的聲響,人已去,餘驚猶在。

吳虢猶豫了下,開口:“將軍,就這麽氣走了鬼方族王,恐怕不妥……”

皇楚將案上躍動的光火斂入眸心,慢慢轉過吳虢臉上,直看得他心虛低頭。這才轉回眼,冷聲道:“不妥什麽?本將軍就是要他知道這裏是誰做主。你們幾個也記住,上陣沖鋒殺紅了眼時別忘了自己是驚雲騎!”

“末將不敢!”四人慌忙應道。

青離不知何時接過了皇楚尚未看過的軍報,邊大致閱覽邊慢慢道:“北伐大有進展,大哥大捷,秦宿伏誅,目前魏州、岵州一帶已由朝廷遣使出刺安撫。”

平棘等頓現喜色。驚雲騎並未涉及北伐之戰,但畢竟是自己的國家,是親人所在之處,出戰在外仍是日夜掛心。龍嘯寒與陽川王秦宿、岐北王原中大戰數月,終於有了好消息傳來!

“但是原中跑了。”青離微微攢眉,忽而顯出絲不可思議的模樣,“皇上任鳳家大公子鳳伯尹為兵曹參軍?鳳伯尹監察北伐大軍,與龍少將軍戰見不和,軍中混亂,原中便是趁此脫逃。”她放下軍報,擡眼。

少叔固大為驚怪道:“鳳伯尹那整日鬥雞走狗的公子哥兒能當參軍?皇上這是糊塗了麽?”

呂立接口:“聽聞皇上近幾月十分寵幸鸞夫人。”

少叔固怔了怔,摸摸下巴,“嘿,原來是美人吹的枕邊風!咱們皇上那般英明,到底也難過美人關啊!鳳相那老狐貍雖盡做些損陰德的事兒,一雙女兒那模樣卻委實生的天仙似的!”

“那倒是。”呂立道,平棘與吳虢雖未說話,卻也都是讚同的點頭。

皇楚狹長的眸子微微細起盤旋了些不同意味,片刻後淡淡斂去那深邃的神色,不輕不重的斥責:“放肆。平日叮囑你們謹言慎行都記到哪裏去了?這般妄議天子與朝廷重臣,你們有幾顆腦袋?當真道這裏天高皇帝遠麽?”

四人連忙抱拳:“末將知錯!”

一旁青離也正自沈思,她自然不認為朗桓羲這個決定只為取悅美人。

皇家、龍家、瀟王均因戰去都,君家衰敗,樂家空虛,伊家無爭,如今的王都已是鳳家在各個世家門閥、乃至整個朝堂中一家獨大。

這絕不會是朗桓羲想要的結果,而他一手促成這般局面,必然,欲借此達成某個目的。

北伐與抗擊外寇的戰事如火如荼,朝堂上沒有硝煙卻更加殘酷的戰爭,亦仍在繼續。

·

雪花飛入蜿蜒的長廊,飄落肩頭化作片片晶瑩。皇楚與青離行於前方,平棘等四人隨侍略後閑聊著當前戰況,皇楚不時會簡短吩咐一兩句,忽而,頓住了腳步。

“三哥?”青離輕喚,眾人順他的視線望去,均是一怔。

飛雪如絮,紛亂遮目,卻無法掩蓋寬闊的院落中,那直挺挺跪於雪地上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動不動,全神註視前方遠處一扇緊閉的房門,仿佛並未察覺回廊下的人們。縛於四肢的烏金鐐銬在雪色下閃出冰冷的微光,疊積於寬闊肩頭的厚雪,讓他看去便像一尊深沈剛硬的寒石雕像。

那人,正是伊維斜。

“這是怎麽回事?”青離輕聲問。

呂立見無人答話,便道:“聽侍衛說他兩日前醒來便是如此了,任誰來說什麽都不肯離開,大夥兒便也沒再管他。”頓了頓,降低了聲音,“他似乎是想為淳於公子的事向淳於夫人賠罪。”

廊下一陣沈沈的靜默,一聲重重的冷哼突然尤其分明,來自於少叔固。平棘、呂立與吳虢也皆是面色覆雜。

伊維斜重傷經淩婕金針施救才撿回條性命,後又由司徒諶小心看護了數日才痊愈。皇楚曾下令待他醒了便放他自由離去,青離便也未再將此人放在心上。

這幾日皇楚忙於處理攻破布達城的後續事宜,她也另有要事在身,還未曾抽空去看看淩婕,不想伊維斜竟一直在此。

皇楚收回目光,深靜的神情無一絲波動,負手擡步。眾人隨上,行出幾步卻發現青離仍立於原處。

她轉眼,“我想去一下淩婕那裏。”

皇楚眼中漫上深味,淡淡點頭。

·

幾人的身影轉過長廊深處的轉角消失,青離撐開柄青碧竹傘邁入庭院。雪花落上傘頂,前行間延墨青色修竹滑落,飄飛盤旋。

伊維斜聽到後方行來的腳步聲,卻並未回頭。固執的目光穿透風雪,仍直直定於那扇閉合的房門,對他而言,沒什麽比這更重要。

“聽說在匈奴中鐐銬是奴隸的象征,你想告訴淩婕,你是她的奴隸?”

帶有濃濃嘲諷的冷語落在頭頂,那話語中未加掩藏的恨意令伊維斜略微疑惑的擡眼,立即,對上雙冰雪般清冷的眸子。

“你也許並不知道我。”青離道,微微驚訝於這一刻竟能如此平靜的面對這個害死淳於夜、並且曾差點一箭取了她性命的人。

伊維斜審視她半刻,轉回了頭,“我知道你。你是上將軍夫人。”

青離微詫,伊維斜道:“你的眼神跟鎮國上將軍一樣平靜又憤恨。古陰峽谷中我向你射了支冷箭,我沒想到你竟能活下來。不愧是皇楚的女人。”

“當日若沒有淩婕,我的確早已死了。”青離面上浮起層嚴霜,“不止我,許多病者、將士均靠她一雙妙手才從老天那裏搶回一條命!她是這樣一個美好而善良的女子,上天本給了她最美滿幸福的生活,而你,卻將這一切都毀了!”

伊維斜在她愈見激烈的怒斥中蹙緊了濃眉,有那麽一瞬青離幾乎感到他下一刻即將一躍而起一拳擊碎這滿世凍結的冰雪。

最終,他只是深深閉目,緊緊攥起了雙拳。

青離沒有忽略那暴漲的青筋與滴落雪地上的赤紅,那刺目的紅在她眼中綻出朵朵嗜血的花,轉瞬,凝結為深寒的顏色。

“你以為跪在這裏幾日幾夜,便能換得她的心軟與原諒?”寒風凜冽呼嘯,似利刃刮割過人的臉頰,她的話語卻比這更刺穿人心,“我四哥的命,沒有這麽廉價!”

胸口似遭遇了猛烈一錘,伊維斜只感氣血翻湧,唇際溢出縷血絲。

青離靜靜將他痛苦欲死的模樣看在眼中,冷冷開口:“這條命早已不是你的,即便要死,也輪不到你糟踐!”

言罷,擡步而去。

·

淩婕的房間中仍舊彌漫著濃郁的草藥味,淡微的燭光在幽暗的寢殿暈開小小一圈光暈,照映書案後她蒼白沈靜的面容,一切是那樣沈寂,仿佛時間都在這裏凝滯了。

她依然對青離的到來沒有絲毫反應,而這次,青離卻也不期待她有何反應,只徑自坐下她一側,挑理草藥。這些事從前她也幫她做過,還算熟悉。

許久,青離緩慢的聲音在寧靜的寢殿響起:“這些日子一直忙著調查些事,沒能來看看你,你還不知道吧,布達城破那日我們收到了大哥的傳書。”

“大哥提到一個人,她叫玉璟,善易容、潛行。或許我們都未見過她的真面目,但我們都接觸過她,那次你我淪落疫區,便是拜此人所賜。”她停了手下動作,小心翼翼觀察她的反應。

“大哥得知四哥的事非常難過。他身邊伴有一名女子,出自陰陽宗,或許大哥費了番功夫勸說她,亦或許她不忍大哥痛苦主動開口……總之,我們已經知道了這個人,不需多久,我們會查出她背後那個罪魁禍首!”她緊握住她的手,“淩婕,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我們很快就可以為四哥報仇了!”

淩婕被動與她相視,清虛的雙眼映不出一點色彩。

青離的心重重一沈,升起寂滅無力的悲哀。連仇恨也已喚不起她一絲聲息,她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情願她哭、她恨、她痛不欲生,只要她仍會對外界做出一絲反應,都有希望在歲月的流逝中,漸漸填平她心底那深深的傷!

而她卻沒有悲、沒有恨,只默默將自己分離出這個世間,再不去看、不去感知、不去相信……

哀莫大於心死,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青離沮喪的垂下了手,卻在這時殿門猛然被人推開,忽然襲入的風雪吹的人背心一涼。

立於門外的高大身影遮擋了大片光亮,背光處唯見一雙血絲遍布的眼眸閃動出覆雜的色澤。

青離立即戒備起身:“你想做什麽!”

“我有幾句話一定要說。”伊維斜大步行來。

他停步書案前,一雙清水般的眸子靜靜擡起,看來。

他記得這雙眼睛。在他奄奄一息時,正是這雙眼睛,如同日光下靜靜躺臥於雪頂的大片清潭,將生機盎然的陽光反射入他正漆黑絕望的心底,讓他升起了活下去的渴望。

而此刻,他卻發覺這天山之頂最為聖潔的那汪潭水,清的沒有一絲意念,靜的沒有一絲氣息。

這雙眼也曾綻放過明媚的光芒吧?那一定美得讓人窒息,讓人一生都想只在那清麗的色彩中沈浮……而他,卻使那世上最動人的顏色被死寂的空白抹去了!

他啟唇,定定目視那雙眼,“我並沒有殺他。”

青離錯愕,淩婕卻只是無波無漾低回頭,繼續開始分理藥材。

伊維斜接著敘說:“他很強,是我在戰場上遇到過最強的對手,我沒有十足把握勝他。當時我們約定戰至你死我亡,但最終,我卻是在勝負未分時已率軍撤退。我雖好勝,但畢竟是一名將領,不可拿手下上萬將士的性命意氣用事!”

“我佩服他,並非只因他謀略無雙膽識過人,而是因為他強烈的求生欲。我浴血沙場十多年,見過無數英勇就義的兵將,此等大義固然令我敬佩,但他想要活下去的意念卻更加震撼了我!他……從未放棄過求生,只為,回來見你!”

“咚”一聲,淩婕手邊藥臼滾落,敲擊厚厚的錦毯發出細小悶響,卻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無比響亮。

青離看到她微微顫動的手,驚喜於她終於表露出了一絲內心的波動,同時,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望住她,輕聲開口:“淩婕,我們找到四哥時,是在半山腰通往山下的路上!你明白麽?四哥並非為大義而舍小情,他一直想回到你身邊!他說過,你是他要用一生來守護的人!”

淩婕仍停留在那一刻的震動中,無法脫離。

殿外湧入的冷風將濃重的草藥味吹的輕淡,殿內另外兩人都未再發出一點聲音,久久,籠罩著她的那堵冰墻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漸漸,崩塌,粉碎。

她不需他們說的更明白,她已感受到了那個男子的心。

舍身成仁、家國大義,她何嘗不懂?但她不是看透凡塵、憐憫世間的神,她不是不讓須眉的瀟灑巾幗,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瘦弱的肩無以承受這無數兵將、百姓的生死!

他以身殉國,保全了萬餘條性命,她敬他英勇、愛他有義,但又恨他那般無所畏懼、怨他那般奮不顧身!

夫妻結發、百年約誓執手天涯,他已非孑然一身,他有她,他怎能那般狠心決絕的丟下她去另一個世界?

她傷心絕望,他走了,她的人生便如虧缺的月輪,永遠再無圓滿的一天。世上的人唯有病者與常人,仇也好,恨也好,再無何意義!

他的心若是湛藍的天空,她便是一朵飄浮的白雲。她以為這朵流雲之於廣闊的天穹只是一抹點綴,在強風拂過時唯有接受煙散的命運,而此刻,她才知道,這片天空的清朗明媚,只為溫柔的環繞這片輕雲!

淩婕撐起身,在身旁兩人屏息的註視中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寢殿。

無盡的銀白湧入眼簾,紛揚的雪花點在肌膚,立即便沁入骨肉。

她緩緩攤開雙手,不斷有雪花落入掌心,她註視著它們一點點融化,感受著它們留下的冰涼。

她已多久不曾感受過這個世間?雪花真實的冰冷,雪水濕潤的觸感,竟使她如同初生嬰兒感知這個世界般,淡淡的陌生中湧起了絲絲驚喜。

雪光映入眸心,一層薄薄的水色覆蓋了清澈的眼瞳,萬般情感在這一刻雜揉做巨大的沖擊,一同破碎在酸楚的胸間。

飛雪連天,她看到遠方是綿延無際的雪山。

她的幸福,她的夢,她的心……全部,埋葬在了這片雪地中。

這一刻,她仿佛看到那個身影艱難的支撐著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回到她的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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