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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此恨誰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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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卷起點點積雪沾落裙擺,青離快步前行,厚重的長裘在身後拖出一尾深痕。兩名驚雲騎將士護守於前方一座軍帳外,正欲恭敬行禮,被她擡手止住。

打起帳簾便有濃郁的藥草味撲鼻。

雖只是午後時分,帳中卻已燃起了燈火,不甚明亮的燭光透過鏤空銅雕燈罩射出,將矮案後的女子寧靜的身影投上灰白色帳壁,隨一絲淺風流入微微一動。

“咚咚咚”的舂藥聲細碎的充滿了空氣中,卻只襯得帳內更加沈寂。案上堆滿了新制的傷藥與各種淩亂的藥材,淩婕埋首跪坐,對青離的到來未表現出絲毫反應。

“淩婕,”青離立於門前,忽一蹙眉沖去奪過她手中的黑石藥臼,“你已做得夠多了,不要再做了!同我說句話好麽?”

淩婕這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只將藥罐放好,便開始分理草藥。熟練的動作,淡漠的神情,便似一具沒有靈魂、被看不見的線牽控的木偶。

面對這樣的她,青離心痛,卻也無奈!

這麽久以來她不與任何人說話,不與任何人交流,獨自封閉在一個人的世界中,拒絕再對任何人開啟那扇門,拒絕再為任何人受傷、心痛。

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噩耗傳來,最令人擔心會無法承受的她,卻只是默默凝視那個男子依舊爾雅清雋的好似睡著了般的面龐,流下一滴清淚,瑩若琉璃。

打仗期間喪事只能匆匆草草辦過,她立於白幔如海的靈堂,一襲白衣比蒼白的天色更空無。她平靜的一一接受他人的吊祭,平靜的一一回禮,雖在眼前,卻飄渺似已消逝於世間……

青離攥緊手中藥臼,指印幾乎深入涼石,“淩婕……四哥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你!你讓他在天上,如何安心?”

淩婕靜沈如寒冰的雙眼出現了一絲裂痕,卻是微閃即逝,她機械的重覆手下工作,仍舊一語不發。

正在這時,一陣“轟隆隆”的巨響排山倒海而來,其勢震天動地,似將漠北廣袤無垠的天空撕裂了一個巨口!

帳簾猛然被冷風吹的翻卷如花,飛雪片片迎面拂過青離的面頰,在清澈的雙瞳中染上冰雪的顏色。

她緩緩自語:“布達城降了!”

·

布達城當屬匈奴領土中繁華至極的城池,與可達城分別為犯邊之戰的東、西部軍事樞紐。分布漠北東部各處作戰的匈奴將領所有的行動指令皆由此發出,最終的戰果亦將匯聚於此方能報往都城。

布達城的淪陷標志著此次匈奴戰略體系的初步崩塌,待攻下可達城,數十萬大軍便將是一盤散沙!

自郢州城出發,行軍數十日至此,而攻陷布達城卻只用了短短三日。匈奴與他們從前都小看了一方勢力的力量,便是鬼方族。

這個千年前雄霸漠北、漠南的民族雖屢遭匈奴侵害,流離失所、人丁寥落,卻始終保持著一顆高傲頑強的心,始終無比堅信他們才是這片荒茫大地上最高貴、最勇猛的血統!

那夜經過層層嚴密盤查終於見到鬼方族年輕的王——婁熵,一襲張揚嗜血的赤紅披風,與強健胸膛前垂掛的獸骨頸環,徹底壓蓋了那張陰柔的面龐天生的柔弱錯覺,一道顯眼的刀疤自眼角劃下猙獰在右側臉頰,如猛獸般狂野危險的氣息自大馬金刀坐於獸皮上的高大身形散發而出。

只一眼,便知這是一個殘酷可怕的野獸!他如一匹脫韁烈馬狂暴難馴,他是個難以掌控的同盟者,隨時會爆發出始料未及的巨大災難!

皇楚這次,做了一個相當危險的決定!

青離步出帳外,風雪中似乎夾雜了硝煙的味道,遠方空曠的天穹已被一片渾濁濃煙所彌漫,那是布達城的方向。

她仰首遙望被烽煙與沙礫模糊了的天色,靜靜出神半日,才恍然所覺已許久不曾這般望向這片天空。

兩方結盟,皇楚退居後方幾乎將前線戰事全交予婁熵手上,有了驚雲騎強大的兵力做後盾,伺機這一刻已久的鬼方族如同出籠猛虎奔向仇怨深重的敵人,行軍所過匈奴城池全然攻城拔寨,如洪水暴風過境般唯餘斷垣殘壁、屍橫遍野!

每當擡首,總覺漠北純白的天幕中有一抹猩紅無論如何也抹不去,四溢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她直接前往了帥帳。

盟約締成,皇楚只對婁熵說,他要伊維斜。

·

寬闊的帥帳內氣氛正冷如冰窖。伊維斜由兩名驚雲騎將士夾肩拖入,撲倒地面。

一身血汙已將破亂的戰袍染得辨不出顏色,他勉力撐起身,擡頭那刻撞入一雙犀利的眼眸,心神一震!

面前負手挺立的男子白甲銀袍尊貴耀目,俊美逼人的面容宛若神祇,而他俯視他的目光分明輕淡,卻讓他想到了漠北萬年未化的雪山,沈寂千載,淡淡的光色後冰寒貫穿人心!

帳內搖曳的燭火在皇楚臉上閃過一刃暗光,他冷冷開口:“起來!”轉身大步行開,伊維斜才發現帥帳一角豎立的兵器架。

“挑你最拿手的兵器跟本將軍比過,勝一式便放你走!”皇楚接過侍衛雙手奉來的紫月清霜槊。

長槊涼如月夜潭水,清的澈然,恍似往昔淡靜的眸光。冰的錐心,銀刃光寒映開眼中澹澹冷厲。

袍澤知己情勝手足,青山日月,十數載如影隨形,如今,唯餘這滿手徹骨冰涼!

伊維斜見到那柄長槊已若有所知,咬牙站起身,一步步踉蹌步往兵器架,取過柄犀尾紅纓槍一震,大喝攻來。

皇楚立於原地不動,只待他近身時才反手一揮長槊,“當”一聲過後便見伊維斜震倒在地。

“再來!”皇楚將長槊一橫。

伊維斜吐出口中鮮血,扶搶立起,鼓足全身力氣舉槍劈去,皇楚只擡手一攔,下打一壓,又將他激飛丈餘,重重仰倒。

“再來!不想死你只有拼命不斷的站起來!”皇楚厲喝。

“喝啊!”伊維斜雙眼紅絲暴烈,自胸腔溢出聲巨吼,不顧周身重傷與身骨散架般的劇痛掄槍帶起猛烈風刃,霎時燭火疾閃、帳簾翻飛,帳內他人不禁暗自驚讚!

“好氣勢!”皇楚眼中沈下極深的精光,足下擺出對戰步式。

一陣兵刃相擊聲此起彼伏,眾人只見紫光銀芒如驚電錯落、熠熠灼目。伊維斜手握槍尾疾速紮刺,一道槍影化作萬千白虹,攻勢如雷密不透風,抖落寒星點點、銀光皪皪!

皇楚卻始終於千鈞一發之際力挽狂瀾,長槊在手卻更似其形在心,不論自如何細微難防處襲來的攻擊皆滴水不漏一一擋落。紫月清霜槊在他手下舞動生風,劃過處空氣中一弧寒紫流嵐鋒利如刃!他便似瀚海深處深不見底的漩渦,將對手一切的進攻無聲湮沒吞噬,在對手愈漸恐懼無力之時猛然爆發作狂濤駭浪遮天蔽日席卷而來!

猛地一聲刺耳巨響,光電耀的人不禁閉目,而後塵埃蕩落,燭火頓滅,帳內歸於風平浪靜。

其餘人再次睜眼看去,只見伊維斜仍維持最後一擊的姿勢,頎長的槍桿上方槍頭卻已不知所蹤。

四下靜止了一瞬,長槍“咚”的掉落於不知何時已四分五裂的暗紋地毯,伊維斜身上數處突然一齊鮮血飛射,同時嘴裏噴出大口血液,力竭仰倒!

“都下去。”

皇楚將長槊交回侍衛手中,其餘人退下,他微微細目俯視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輸了。”

伊維斜濃眉緊蹙,卻說不出一語。

皇楚殘冷的一勾唇,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你不服氣,因為我欺你有傷在身。”他將他虛弱的臉上若有似無的詫異看在眼中,緩緩冷聲道:“可是,你也曾以千軍萬馬欺於一人!這世間原本便無所謂‘公平’,公平與否,全由強者決定!今日你我之間無法跨越的實力鴻溝,便是你不得不認的現實!”

伊維斜閃過絲自嘲的神色,便唯餘認命的麻木。

“痛苦麽?”皇楚語氣漠然,地獄般的深冷隱隱翻動於平靜的深淵之底。

伊維斜因傷重已去了一半的神識,在他這樣駭人的音色中轉回絲清明,皇楚劍眉微挑,面色淡冷,“死亡前的瞬間,這感覺恐怖麽?”

一種毛骨悚然的寒冷一點一點漫上伊維斜已被疼痛麻痹的身軀,他聽到他一字一句引誘道:“我可以讓你活下來,只要你說出天曌王朝中與匈奴勾結的人是誰!”

伊維斜閉起渙散的眸子,沈默一刻,艱難動了動唇,萬籟俱寂的帥帳中清晰響起全無氣力的三字:“殺了我。”

皇楚沈聲再問:“是誰透露我軍行蹤?”

“我說殺了我。”

他雖已只留了一口氣,但那如山的堅持卻是半分不弱。皇楚一腳重重踩上他胸口,幾乎將他五臟六腑擠出!

“三哥,你真會殺了他的!”青離沖來將皇楚拉開。

她早已在帳中,一直默默立於不起眼的暗處。

她看到他們比試;看到他手持紫月清霜槊將殺害淳於夜性命的人擊敗;看到他以壓倒性的絕對勝利,將伊維斜的身與心都逼至絕望恐懼的深淵;同樣也看到了他在憤怒與仇恨的同時,湧起的矛盾的欣賞與佩服。

以皇楚的身手若決意取他性命,此刻他便不只是躺倒地上咳血不止而已了。

皇楚掌風一吸提住衣襟將伊維斜拽起,“說了我就留你性命!為何不肯說!”

伊維斜咳出血,竟勾起絲笑:“你殺了我吧。死於名震天下的皇楚手中……我死而無憾!”

“那人許了你什麽好處,須得你用性命維護!?”皇楚面上頓湧沈怒。

伊維斜用盡僅餘的力氣道:“我所維護的是我的國家、我的兄弟!烏韓邪不只是我們匈奴的單於,更是我伊維斜的好兄弟!”

皇楚在他的話語中一震,松手,伊維斜摔落回地,已再無一絲氣力。

“三哥……”青離輕觸他冰涼的手,他深深沈下氣息,轉身,“傳司徒諶。”

·

將士在帳外領命方走,便有人入帳承上封書信,皇楚抽出信箋,青離見他神色愈見覆雜,上前,“三哥?”

皇楚一語未發將信給她,青離一看,亦是滿面震驚,“這……!”

這時軍醫司徒諶匆忙趕至,令人意外的卻是淩婕竟隨後也來了帥帳,想必是將士不明所以便也去請了她。

皇楚與青離均面色一變,司徒諶已俯身看過伊維斜,擡頭,“將軍、夫人,情形十分不妙!”

沈默半刻,青離低聲問:“這麽嚴重麽?”

司徒諶稟道:“夫人,這人先前已重傷在身,後又與人動武導致氣血上湧、內息紊亂,若是常人此刻早已經脈暴烈而亡!若救治,務必以金針封住他全身經絡穴位,再疏導氣息……但臣於此道不若淳於夫人精湛,不敢妄言!”

淩婕的金針療理之術乃幼時機緣師承江湖神醫蘇回春,或許她於醫理藥理方面仍有待磨練,而單說此道莫說司徒諶,即便太醫府亦無人能及。

司徒諶隨軍多年,乃驚雲騎中醫術最高的軍醫,若連他也救不了,便別無他法了。

皇楚與青離相視一眼,都未出聲。

沙場征戰各為其主,原本便沒有正反對錯之分,他們眼中不共戴天的仇人同時也是別人眼中的勇士英雄,伊維斜與他們有仇,但這樣一個堅強驍勇真性情的赤血男子贏得了他們的尊敬,試問誰無惜才之心?然而他們可以放過他,讓淩婕救他卻太過殘忍!

淩婕卻並不知這許多,扶緊醫箱步向地上危在旦夕的人。“淩婕,”青離將她攔住,猶豫一瞬,沈重開口:“你聽我說,這個男人是……伊維斜!是他害死了四哥!”

淩婕怔怔轉來,青離正視她的雙眼,“他快要死了,只有你的金針能救他!我們將他的性命交給你,救與不救,你來決定!”

話音落下,她放下了手。她不想她日後後悔痛苦,所以必須告訴她真相,伊維斜的生死並不握在他們手中,她所能做的只有保護她重視的人不要再次受傷。

帳內一時靜得無一絲聲息,他們能感到對身為醫者的淩婕來說,救與不救,是個艱難而痛苦的掙紮過程。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在那一瞬的沈寂後淩婕仍神容平靜的繼續上前,如以往無數次救治患者般切脈,凝思,打開醫箱。

金針素手,麻利冷靜的點在血跡模糊了的身體,留下落月般的清涼沁骨,喚起伊維斜懸於一線的神識。

他啟眸,觸到一雙橫波的眸,如天山之頂最純凈冰清的潭水,無悲無喜,無怨無恨。

迷蒙的意識一點一點沈入其中,終於,完全沈沈昏去。

皇楚深沈的眸底難探分毫,一言未發大步行出帥帳。

青離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帳簾落下時觸到個身影,目光一瞬的相撞,那人邪肆狂傲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詭異,轉身處,血紅的風氅在帳外連天的白茫茫中劃下刺目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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