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雪照朝霞，緋色映露華。

十五枝樹型燈中僅燃的兩支燭火不知何時早已無聲熄滅，一縷熹微晨光依稀染有淡淡霞色，透過窗扇罅隙射入昏暗的寢殿，青離緩緩睜眼，咫尺間一人的側顏清晰映入眼瞳。

皇楚不知已醒來多久，後腦枕著強健的雙臂，黑漆純粹的眼眸靜靜望向帳頂高處的空無深黑，隱約出神。

微弱的光澤勾勒完美的輪廓，即便幾日不修儀容，仍舊是無可挑剔的俊朗逼人，甚至於那略微散亂的額發，下顎細短的胡渣，更添了幾分惑人心神的狂野不羈。

“三哥……”青離伸手輕輕觸上他仍舊蒼白的臉頰，皇楚向她轉來，逆光處，英俊的眉眼隱約模糊。

默默相視，雖只隔了一層淡微光幕，青離卻看不清他眼底深邃的神情。

半晌，他拉起絨被覆住她雪白的肩頭，指腹輕柔描摹過姣美的臉龐，“丫頭……怨我麽？”

那低沈的嗓音牽動青離的心一顫，她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汲取他的氣息，搖頭，“我心甘情願。”

頭頂似有一聲輕嘆，繼而被緊緊擁入有力的臂彎。他微微垂首吻過她的眼角，薄唇輕貼住她的額際，似是對她承諾，又似是對自己起誓般低語，“……我會待你好的！”

濡濕的吻沿著臉頰滑下，四唇輕觸，漸漸化作難分難舍的糾纏。

皇楚輕吻她柔軟的唇，溫柔的輾轉流連，細細舔舐，肌膚相摩，擦起灼熱的溫度漫上微闔的星眸，燃做烈焰般的光色，那熊熊火光卻在觸到白玉般的軟軀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時瞬間暗去！

劍眉折出極深的暗痕，他痛責的閉了閉目，停止了此刻的溫存，輕聲問：“還疼麽？”

兩片姣艷彤雲綻開頰側，青離低下頭幾不可聞道：“我沒事……”

皇楚只當她害羞，極不放心，便欲為她檢查，“讓我看看……”

青離急忙捂嚴已被他掀起一角的絨被，“不許看！我真的沒事！”

皇楚仍皺了眉，卻也並未堅持，叮囑：“若有不適一定要告訴我！”

“嗯……”青離滿面通紅的點頭，羞澀與難堪幾乎要將人燒化，同時卻有滿滿的柔情似水流潺湲，淌過了周身，匯入心間。

起初雖狂暴而粗魯，之後卻溫柔的體貼著她的不適與生澀。那般神智混沌昏亂的時刻，他仍僅憑著身體的一絲本能盡可能的憐惜著她，他對她，早已疼之入骨！

“在想什麽？”皇楚輕拍了拍她緋潤的臉頰，見她只對他笑，也不多問，吻了下她的鬢角，“睡不著的話便起來梳洗用膳，我們今日出門。”

“去哪裏？”青離眨了眨眼。

皇楚唇際升起柔和的淺弧，露出了幾日來第一個微笑，“到時你便知道了。”

·

連日大雪後萬裏天空晴湛蔚藍，陽光明媚，穿過片片白雲洋洋灑下郢州城外茫茫草原，風過處拂落晶瑩碎光，搖曳粼粼清茫。

月蒼與霜練輕蹄飄逸，霜鬢飛揚如雲馭風，一路行過無際的平地，馳入怪石嶙峋的山嶺。

山間白雪皚皚，偶爾也可見成片蒼翠的綠樹，卻是同綿延的山石一般覆滿了積雪，閃動出清寒的銀輝。

谷澗陰冷，皇楚便將青離抱來月蒼背上，一抖風氅嚴實裹住她纖細的身軀，微微垂頭在她耳際輕語：“一會兒就到了。”

四下空曠清靜，萬徑了無人跡，唯零落的馬蹄聲輕與飛鳥悠鳴。

青離倚住他的胸膛，心中不急，也不如何好奇，他溫熱的氣息吹落在她耳後，令她的心情平靜又恣意。

延山道盤桓而上，終至山頂。

淩峰遠眺，千山連綿悠長，一展至無窮盡處，遠天空蒙，雲崖如浪，千古浩茫！

青離只感一口氣高高提在心頭，簡直無法移目，皇楚淡淡勾唇：“雁屏山在這一代山脈中山勢最高，我早想帶你來此。”他取出九孔紫陶塤，修削的指尖撫過光滑的陶面，置於唇前，“登上高處，可將思念傳與遠方的人們心中！如今，我願意相信。”

青離靜靜靠在他懷中，萬籟此俱寂，似乎都在安靜傾聽那古樸淳厚的音韻輾轉綿延，攜了濃濃的牽念飄揚天際，盤旋入雲霄，傳至離去的人們那裏。

她望著樂音消失的遠方，耳邊響起皇楚低低的話語：“母親，父親，外公，還有夜……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們。”

“他們會感受到，我們是多麽想念他們！”青離也出神道，群山蒼雲倒映在清澈的眸心，“這裏是這麽美，讓我覺得，一切美好的祈願都會實現！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匯聚在這天地間！”

皇楚收緊臂彎將她緊環，下顎支於她肩上，低柔問她：“喜歡麽？”

“嗯，喜歡！”青離遙望遠近高低起伏的峰嶺，淺笑頜首。

“你若喜歡，待戰事結束我們便來此住下，每日來看峰巒疊浪，雲海日生。待你看膩了，我們再去尋找世間其他美景！不論是仙山瓊島、洞天日月，還是大漠黃沙、西域古城，都一一走過看過，如何？”皇楚笑道，溫柔的神色相映著冰雪清亮的色澤。

青離轉身朝他勾起手指，“說好了！將來上將軍可不能推說政事繁忙！”

皇楚不解，青離道：“這叫‘打勾勾’，我們那裏的規矩，打過勾的雙方就不可以反悔了！”

皇楚彎唇，學著她的模樣與她勾過手指，換來滿意一笑。

“回去後我要學幾樣拿手菜、還要學習女紅、刷洗……”青離扳著手指細數，忽而笑容一垮，愁眉苦臉，“三哥，我發現我要學好多東西做準備，來不及了！怎麽辦？”

皇楚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頂，“我的離兒這般聰慧，怎會來不及？若實在時間緊，我分一半便是！”

青離楞了下，清眸淺光一轉笑得靈黠，“好啊！我也想看看堂堂鎮國上將軍縫縫補補、洗衣燒飯的模樣！”

皇楚將她的手攏入掌心，緊密而真實的溫熱將心魂凝聚，“只要你想要，莫說是采菊東籬、原間野地的生活，即便是這波瀾壯闊的如畫江山，我亦可送入你手中！”

青離的心驀地一緊。

畢竟還是怕了吧。一直是那般料事如神、驕傲張狂，從不允許自己出現絲毫的偏差與錯誤，而生平第一次失策，便賠上了莫大的慘痛代價！痛苦與自尊受損的同時，還有無法避免的懼怕，下意識想去爭逐更加至高無上的權力，來填補那份不安。

他深眸如墨，幽深處射出清冽的光亮。青離明眸似水，擡手拂過他的鬢發，緩緩清晰開口：“這個天下太美、太大，我的夫君心中只裝下一個我，便已足矣！”

皇楚在她明麗的神色中浮起似是無奈的笑，“我說過你要的我都會給，可你偏偏從不向我討要什麽！”

青離細眉微凝，擡眼露出認真的神情，“若說起，我確實想要一個承諾。”

“你只需開口，我必應允！”皇楚看住她。

浮雲流過，驟然射下金燦的光束恍惚了她的目色，唯見深澈清光瑩瑩浮動於黑亮的雙眸，“我要你答應我，今後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許再攆我離開！”

她一字一句，輕而靜，卻似一字一句，重重的烙印在他心底。

風起，帶起她柔順的黑發繚繞過他的面頰，他修長的五指穿過她耳側青絲扣住發髻，俯首，薄唇壓下。

“我在最接近雲端的地方，由我最親的人們見證我的誓言，皇楚今生今世，不負青離！”

一吻深沈，貫徹了此生的堅持。一吻溫柔，傾註了萬丈的深情。

朔風凜凜，風氅獵獵翻飛，衣袂揚動交纏，遠處雲海翻湧，天光蒼茫。

·

暮色四合，斜陽照影，天際燒起片片澄濃霞雲，瑰麗的似焰似火，彤光覆上漠漠無際的草原，在天地間暈開濃郁的褐紫珠光。

下山後皇楚並未帶青離原路返回，卻是馳往了比那日四人出游更遠的方向，青離雖有疑惑，卻也並未多問。

由平闊的牧野行入高矮參差的低丘，方才見到的幾戶牧民氈房已漸漸淡出了視野，僅如幾星細小白點散落在遙遙後方。

夜幕漸深，天空已讓出純一的漆黑色澤。淡月新升，晚星寥落，曠野寧靜，唯聞風過颯颯，草曳窸窣。

霜練忽而低嘶一聲，青離擡手安撫絨羽般的馬鬃，警覺四望，但夜晚光色深暗，又及零零落落高低不一的矮丘遮擋視線，一時難辨周遭。

她暗暗將長鞭握於手中，而皇楚卻仍是神色平靜如常，似是早已成竹於胸。

一陣陰風貼著地面疾速猛滾，攜了冷刃般的殺氣罩來！寂靜的晚空被聲刺耳劍鳴刺破，冰冷的刀光照開丈餘黑夜，只見鬼影綽綽襲至！

皇楚一夾馬腹沖入迎面的敵人中，青離停於原地註視前方劍影錯落、銀光飛濺。

細細觀察可發現來人的進攻混亂中不乏有序，洪水般洶湧的攻勢下欲掩藏的中心又如何逃得過用兵如神的皇楚雙眼？不多時一名黑甲男子已被他制於劍下，其餘人不約而同停止了攻擊。

青離催馬上前，皇楚反手一揚收劍入鞘，餘留清薄寒氣絲繞。

那人被人攙扶起，似在猶豫接下來該如何，皇楚於馬背上俯視於他，氣勢威嚴，“莫做無謂犧牲，本將軍今日來此只為見你們大王！”

眾人臉色一變，青離似乎有點兒明白了。她大約記得，這一帶已屬於鬼方族活動較為頻繁的範圍內了。

先前被皇楚制住那男子乃這群人之首，不若他人那般驚怒，謹慎一抱拳：“敢問尊駕何人？何事求見我族大王？”

皇楚眉眼微細，月色映開他眼中冰雪般的懾人凜冽。

“皇楚請見鬼方族王婁熵，相商締盟共驅匈奴一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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