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停，風不盡，郢州城內白幔飄飄，起伏如浪。

紛揚的雪覆蓋了濺落蒼茫大地上的鮮紅血漬，掩埋了萬餘鐵蹄奔踏而過的雜亂，世間都歸於寂靜，唯餘純一的白。最為聖潔純凈的色彩，卻只在人心中投下幾近窒息的蒼涼。

飛鳥劃過空茫的天空留下淡淡的影，漸漸消逝，再尋不到一絲蹤跡，便如那眸光比這滿眼銀白更加靜謐的人緩緩闔上眼，再不會將所有人的喜怒嗔哀靜靜斂入清水明澈的雙眸。

鮮活的生命自此埋葬在這片厚雪之下，放眼只餘空山綿延，飛雪連天。

雪花飄入眼中，一陣冰涼帶熱淚淌出眼角，青離微微閉目等這短暫的不適緩解，並未去擦，只停下前行的腳步。

寒風獵獵盤旋而過，在漆黑的腦海中顯得更為清晰，啟眼，滿目白幔洶湧而來，相映雪光射出冰冷的鋒刃，刺入眼瞳，心如刀絞！

舒雲淺風般的淡雅笑顏，似乎前一刻還在眼前，水玉滴石般的聲音，似乎仍停留耳畔。而風拂過，雲蔽日，雪落於心，萬般已如煙飄散……

她望向前方白幔飛動的靈堂，良久，直至夜幕彌漫了天際，淡月在重重雲層後似片薄玉微亮，才轉身離開空無一人的後院。

·

一路行過飄雪如絮，灼目的雪光在輕輕推門而入那刻，被殿內的黑暗冰冷淹沒，萬籟俱寂。

青離借著門縫透入的稀疏月光環視過寢殿。滿殿漆黑，沒有一絲風，靜垂的帷帳層層落落帶出片片幽邃深影，翻起心頭一片冷潮。

她閉上門扇，待適應了光線，停目於殿內另一人。

皇楚坐在兩面墻夾角處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前額靠在膝蓋支撐的臂彎中，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這樣的他讓她有種錯覺，似乎需要這兩面墻壁的支撐，他才不會倒下。

援軍順利抵達肅州解了圍城之困，敵軍敗走，吳虢帶捷報凱旋，這些消息卻只送入了她手中，換來淡淡的一個頜首。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何外界的事，兩夜兩日獨自封閉於這寂靜黑冷的房間，無知無識，無思無緒。

只要他不邁出這扇門，便不必面對翻飛如海的白幔。只要他不邁出這扇門，便不會察覺人群中總是少了一雙清靜的眸光。只要不邁出這扇門，一切，都還一如往昔……

他想這般麻痹自己，生平第一次想自欺欺人，然而那久久凝滯在心口的劇痛、殘留在指尖那寒甲冷軀僵硬的觸感、印在腦海深處那白雪中觸目驚心的紅，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已去，物已非……

他從不懼怕死亡。

十年征戰，死亡如影隨形，稍有不慎便是馬革裹屍埋骨沙場。這是他在這條燃滿烽火狼煙的道路上摸爬滾打了十年、在一次次刀槍相撞冷血飛濺中深深印入骨髓的認知與覺悟，因此他從未在任何一場戰爭中松懈，從未輕看過任何一位對手。

他比任何人更強，卻也比任何人更接近死亡。他的強註定他要歷經身側的人來來去去，他看過多少生死，又有多少生命結束在他的劍下，他早已對這些一笑看透，淡然處之。

但總有些人，他從未做好有一日會失去他們的準備，也永遠做不到！

十五枝樹型燈方燃起兩支蠟燭，微弱的光暈在黑冷的大殿中亮起，而兩日未曾見光皇楚依然感到刺眼。

輕晃的光影讓他莫名頭疼，他突然低吼：“不要點燈！”

青離蜷指收了火石，透過蒙蒙燭火望來。

他仍穿著戰甲，銀色戰袍帶著冰雪融化後殘留的痕跡，毫無生氣的垂落冰涼的地板，昏黃燈光並未將白甲銀袍染上半分暖意，只更顯蒼白。

他的臉沒有血色，額際發絲微亂，絲毫尋不到往日的張揚自得，猶如一個被世界拋棄了的孩子，獨自陷入了深沈死寂的淵谷！

她的心狠狠一揪。她知道他苦、知道他痛，所以這兩日她為他擋下了一切責任，不讓包括她以內的任何人去打擾他，讓他卸下一切去發洩、去療傷！

她以為最終他會如從前般鎮靜自若、巍然如山的再次出現在所有人眼前，但是，她錯了！

她來到他身側，“三哥……”

皇楚倏然捉住她伸來的手，擡眼，黑眸似口古井般深邃噬人。他清晰吐出兩字：“是誰？”

“三哥？”

“鳳家、樂家、君家……是哪一個？”皇楚驟然極猛的力道令青離痛得一抽氣，而他卻毫無所覺。

他的目光沒有焦距，他並不知眼前的人是誰，只是感到有人靠近就問出了兩夜兩日來在腦海中不斷翻攪的問題，這個問題是這兩日的混混沌沌中唯一的一絲清明思緒，似乎只有挖掘到答案才能帶給他一點心安。

青離已顧不得疼痛。當日探兵分明來報伊維斜已率兵去追她，不想只是繞了一圈做幌子回來對淳於夜緊追不舍，竟是起初已認定他們才是前往肅州的援軍！無疑，那通敵禍國的人又出手了！

皇楚自語般道：“君家有心無力，樂家懦弱無人……鳳家？是鳳家！”

“不會的！”青離臉色煞白，脫口喊道。

皇楚似乎終於認出了她，眼中泛起冷利寒光，“為何不會？如何不會？你是以為他做不出這種事？還是鳳家做不出這種事？！”

“我……”青離滿心驚涼，慌亂搖頭，“即便是鳳家…也不一定與他有關……”

“我不管這些！”皇楚手下力道愈重，“不論是誰！不論是否與他有關！只要是鳳家做的，他就必須死！只要是鳳家！”

“三哥！……”青離腕骨劇痛，眼眶一紅，“三哥……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我好怕……”

一滴淚落在皇楚的手背，相反於這滿殿陰冷的溫度猛然將他燙了一下，他松手，光線雖黯淡，仍清楚看到了她腕上深深的紅痕，便似燒紅的熱鐵“茲茲”炮燙胸口，帶起五臟六腑一陣扭曲的絞痛：他又傷了她！

他未曾好好保護她，讓她一次又一次受傷，甚至一次又一次親手傷她！

他愛的人、他重視的人，他一個也保護不了！

忽而恐懼與絕望如漩渦翻卷鋪天蓋地將他吞沒，似瞬間沈入了深海萬丈，再無法掙脫！

腦中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他重新將頭埋入臂彎，悶濁無力的聲音疲憊傳來：“你走吧……離開我，走吧……”

青離呼吸一窒，淚水撲簌簌落下。她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戰甲的冰涼激起個劇烈的戰栗，帶著聲音驚恐發顫：“我不走！我不離開你！”

皇楚頭痛欲裂，方清醒了一刻的意識又變得昏亂。他煩躁的蹙緊了眉，將她狠狠推開，“我讓你走！你終有一日要回去，早點走！別再跟著我！”

青離仍拽著他臂上衣袖，兩人一同重重摔滾在地。

皇楚撐起身子，青離卻死命不肯放開，他粗魯的拉扯她緊攥住衣襟的手，鐵鉗般的力道直接掐住了她的心，洶湧恐怖的冷浪層層疊疊在心底翻起，她清楚意識到若此刻松手，便將永遠失去他了！

昏暗的寢殿內響起一陣雜亂的“砰砰”聲，寂靜中顯得十分巨大，那是幾案被撞倒、茶具摔落的聲音。倉亂之下青離死死抱住了皇楚的脖子，泣不成聲，“我不走、我不回去！丟下你，我哪裏也不去！”

她似一根繃緊的弦，只有“絕不放手”這個意念清楚印在被恐懼慌亂了的心神，她未曾註意四周漸漸又恢覆了安靜，也未曾註意身上的人何時停止了掙紮。

大殿內的嚴冷如退潮的餘浪在一絲一絲退卻，先前的所有話語、爭執似乎都從不曾存在過，世間似乎都慢慢靜了下來。

皇楚靜靜伏於青離的身上，銀白色的戰袍淩亂的覆蓋了兩個人的身體，在幽暗的燈火下閃動出十分微弱的光，朦朧了他似是恍惚的神色。

神識混亂間他並未聽清她說了什麽，他只感到抱著他的這個身體溫熱而柔軟，拂過他耳側的氣息輕微細弱，死死勾住他脖頸的雙臂隱約陣陣顫抖。

她身上的淺香似清水潺潺一縷一縷平靜著他躁亂疲乏的心神，她懷裏淡暖的溫度一點一點融化著他心中冰冷的峰棱，緊貼胸膛劇烈起伏的身軀清晰傳來她每一次的呼吸，綿軟的觸感軟化了他心底的僵硬，心底似有某處靜靜地，深深地，輕輕地，凹陷了下去。

他忽而強烈地感到，這個柔弱的身軀可以為他駢散那夜的風雪與黑暗！

他在她尚不及反應的瞬息襲去，狂暴的吻吞噬掉她所有的呼叫，似要將她的雙唇揉碎。鋼鐵般的臂彎制止住她所有的反抗，似要將她的骨骼勒斷。

他粗暴的撕扯著、一味的索要著，薄唇碾壓在臉頰、脖頸、肩頭、鎖骨……風卷殘雲般啃噬舐咬柔嫩的肌膚，似要將她拆吃入腹！

他就像一頭困入黑暗中受傷的猛獸，看不到前方，找不到出路，只能依身體此刻的本能去尋求一點溫暖與光明。

他的痛、他的狂、他祈求救贖的自責與犯罪感……在這樣激烈而深切的碰觸中，那般清清楚楚烙上她的身體，將她的心抽絞、撕裂！

幾近崩潰的困苦與恐懼絕望在他暴戾的掠奪中，如巨濤拍岸一浪高過一浪席卷著她的心神，她就像被他拽著在無邊的暗冷漆黑中漫無方向的奔跑，不是一同尋到天光，便是一同墜入地獄！

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原來，皇楚不是神。

她停下了推阻的動作，纖細的手臂環住了他厚實的肩頭，“楚……”

她柔聲喚他，微微哽咽的話語似一滴澄澈的水露落在了滿殿渾濁混亂中，“……楚，你還有我……”

他有她。

正如他無法不去想是他的思慮不夠周全，葬送了重要之人的生命，她也無法不去想若非她拿走了滿月靈石，或許便能及時阻止這一切！

若是他錯了，她便也錯了。他有罪，她便也有罪。她與他，罪孽同擔。

壓在身上的軀體猛烈一震，繼而，便是更勝狂風暴雨的索取與占有。

無比真實的親密與溫度，使他感到自己似乎在一點一點穿出那死寂幽暗的深淵，他感到心口那巨大冰冷的黑洞似乎在被什麽一點一點填滿。

停不下來，也不想停。

身下美好的溫軟猶如神秘而明媚的湖泊，將他包裹、環繞，吸引他不斷深探。

他什麽也不願去想，只想沈溺下去，他只知道茫茫世間，天地之大，卻唯有一個她會收留他的脆弱與孤獨、包容他的無助與罪責。

濕冷的暗潮悄悄退去了，彌漫空氣中那撕心裂肺的困痛氣息漸漸被柔和的靜謐覆蓋。

風輕輕的吹著，潛入窗扇縫隙帶動微弱的燭火輕輕搖曳，一圈一圈散開如夢似幻的光線。

錦帳輕飛，帳影翩躚宛如蝶翼，在淡光暈上的墻壁投下繚繞浮動的輕影。

粗重的低喘愈漸急促，卻有了燙人的溫度。霸道的侵占愈漸專註，卻滲入了絲絲入骨的輕柔。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意識，只遵從內心深處的渴望去探索、去深入，削薄的唇一顆顆吮去晶瑩的淚，濕熱的舌一寸寸撫慰過白皙肌膚上深淺不一的齒痕，粗糙的掌心摩挲過柔暖微顫的身軀，點燃一簇一簇嬌艷絢爛的火花……

身下冰冷的地板似乎化作了漾動的波流漫了上來，將她溫柔包覆，迷蒙了神識。

起初的驚懼漸漸在迷離的煙嵐中朦朧了去，仿佛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在霞光下凝聚剔透的清瑩，輕輕墜落心底，濺起碎光如琉璃，星芒漫漫織如練。

耳鬢廝磨，纏綿繾綣。

灼熱的暖流自彼此的神魂深處噴薄而出，源源不斷，猶如廣闊湖面上的水紋，在夜深寧靜的寢殿中一層一層蕩漾開來，所到之處，朵朵極致妖嬈的紅蓮悄然盛綻，美的驚心動魄，美的意亂情迷！

旖旎的光澤如水波迤邐綿延，似在激湧起伏的潮水中被托卷，拋落，沈沈浮浮。

雲高遠，山霧濃，花露浮香，細雨伏浪，玉色瀲灩風輕長，綿波無盡……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順手就把後面才發生的劇情提前了，主要是想到兒子已經成親一年了，整整一年老婆在懷裏什麽也不能做，再有耐力恐怕也太受折磨了，而且讓他三天兩頭發情【楚（冷笑）：發情？哼哼……】也不是個辦法，對身體不太好……o(╯□╰)o……我到底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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